第四十六章 驚變(1)
回歲寒居的路上。陸鳴自從聽了玄禦真人說了那些往事之後,便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臉色尚未恢複過來,這個模樣尤像是失了魂。江其琛幾次回頭看他,那人竟然都沒有反應。
“鳴兒,在想什麽?”
江其琛輕聲喚了一句,可等了半天也沒見那人回答。他忍不住把手放到車轍上,硬生生截停了四輪車。
感覺手下有一個力道再阻着自己前行,陸鳴這才回過神來,一低頭就對上江其琛疑惑的目光:“爺,怎麽了?”
“我倒要問你怎麽了,想什麽這麽出神?我喊你都聽不見。”
陸鳴啞然,他方才仍在想天眼宗先祖和他那個小徒弟的事,饒是玄禦真人說的隐晦,他也從中聽懂了那兩人之間別樣的情愫。他不由得把自己和江其琛代入進去,他在想,若是那故事的主角換成他們,自己會怎樣選擇,會不會生出不一樣的結局。這一想,就想入了神。
江其琛松了手,見陸鳴那個模樣也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可是在為先祖和他弟子的事情動容。”
陸鳴沒想到江其琛這麽直接的就說出來了,有些心驚,又隐隐有些期待。他想知道,江其琛是如何看待這樣一份驚世駭俗,有悖天理倫常的感情的。于是,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爺,你呢,你可會動容?”
江其琛轉過身去,叫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然後他說:“自然。”
陸鳴登時就覺得心裏仿佛點燃了一把焰火,硬生生将他冰封了多年的心劃開一個口子。他腳下有些不穩,卻還是兩步走到江其琛面前,半跪在地,以一種臣服的姿态看着他。
陸鳴漆黑如墨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亮,仿佛黑夜中的浩瀚星辰,叫人止不住的沉迷。
他就是用這樣一雙滿含希冀的眼睛望着江其琛的,他好像在期待着些什麽,卻又小心翼翼。
“爺不會覺得有違倫理道德麽?不會覺得肮髒龌龊嗎?”
陸鳴近乎是要把自己的心剖開了,有一雙手正把那深藏在內心深處,最不敢為人知曉的東西,一點一點抽絲剝繭的拽了出來。
然後,他看見江其琛極其堅定的搖了搖頭,正色道:“這世間上任何一種感情,只要是傾心相待的,就都值得贊頌。”
在這一刻,陸鳴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為自己那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愛情,是的,他第一次正視這份感情。不是一次次的踐踏、不是覺得它不堪入目,也不是為這份感情感到羞恥。甚至,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那個人了,因為,那是他傾心相待的人。
陸鳴笑了,發自內心的。那笑容破開了他臉上十年如一日的寒冰,像一朵生來就濃烈的驕陽,深深地映在江其琛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
有多久沒在這張臉上見過這樣明媚又燦爛的笑容了,光是看在眼裏就能被那臉上的溫暖所感染。
于是,江其琛也笑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讓那人開心成這樣。他只知道,瞧着陸鳴開心,他也止不住的開心。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都不想報仇了,也不想再理這些江湖紛争。想着,幹脆直接帶着陸鳴找處山林,過一輩子安生的日子得了。只要能把這笑容長長久久的凝在這張臉上就夠了。
然而,轉瞬他便被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伸出手——像陸鳴小時候每回犯了傻事時一樣,在他腦袋上愛憐的揉弄了兩下,輕聲道:“小傻子。”
陸鳴臉上的笑容,也是在那個瞬間,一點一點的凝固的。
陸鳴心裏排山倒海般的情意,頓時傾沒。他怎麽忘了,即便江其琛不反感這種感情,也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這份感情。即便江其琛不讨厭這種感情,也不見得他就會喜歡自己。
江其琛始終把他當個孩子。
方才在心頭綻開的焰火瞬間炸裂般四散飛去,沒入陸鳴的七筋八脈,灼的他仿佛周身都陷在了火海之中,胃裏也翻江倒海的難受起來。
陸鳴斂去了臉上的笑意,面上不動聲色,站起身回到江其琛身後。他緊緊的握着四輪車的推手,仿佛不這樣就扼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在江其琛看不到的地方,陸鳴眼眶一圈通紅,蒼白的臉上泛起了青黑之氣。
陸鳴眼前不斷有刀光閃過,尖利的叫喊聲仿佛就充斥在耳邊,他整個人置身于一片火海當中,嗅入鼻間的不再是江其琛身上那令人沉醉的沉水香,而是濃重的血腥味。
陸鳴想提起內力穩住心神,像往常那樣克制住身體裏不斷往上冒的邪氣。可他把內力都渡給了江其琛,還沒有恢複過來的陸鳴就像是一個空殼子,只能由着那股邪氣在身體裏肆無忌憚的不停沖撞。
陸鳴究竟有多能忍,眼下就能看出來了。他一邊克制着自己,一邊還能若無其事的有一句沒一句的搭着江其琛的話茬子。在外人看來,他與平時沒有什麽兩樣。除了那臉上的黑氣和發紅的眼眶,他的表現堪稱是沒有絲毫的破綻。
等陸鳴憑着極大地意志力把江其琛退回歲寒居,還沒被他發現的時候,他身體裏的邪氣已經慢慢緩和了下來。臉上青黑之氣消失,只剩眼圈微紅,配上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竟有幾分鬼魅般的可怕。
陸鳴身後已經被冷汗打濕,薄薄的一層衣料緊緊地黏在他的後背上。他的神志有些飄忽,腳步也有幾分虛浮。
剛一進門,他就差點沒邁過門檻,腳步踉跄一下,狠狠地摔倒在地。
“咚——”的一聲,幾乎吓的江其琛魂飛魄散。
“鳴兒!”江其琛喊了一聲,想去扶他,可他還犯着腿疾,根本幫不上忙。
陸鳴支着胳膊想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他不想再在江其琛面前這般無用,可邪氣剛剛發作,他全身俱是酸軟,這一下竟然沒把自己撐起,反而再次倒地。
江其琛沖着門外大喊:“景行!景行快過來!”
可景行也不知去了哪裏,等了片刻也沒看到他的身影。
陸鳴躺在地上緩了一會,一臉虛弱的安慰着江其琛:“爺,我沒事。就是……那口水嗆着胃有點難受。”
江其琛何曾見過陸鳴這般模樣,他恨極了自己的腿疾,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可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更別提護着他了。
江其琛心裏是又急又氣,偏偏這時候景行又不知道去了哪裏。一怒之下,江其琛右手一個運力,剛勁的掌風從門前呼嘯而出,硬生生拍斷了門口的一棵長松。
這動靜夠大了,總得有人來了吧!
果然,這次倒是沒等多久,外面就有了動靜。
“我的親娘,江其琛!老子跟你是有多大的仇!我這還沒進門呢,就這麽迎接我?差點把我給砸死了!”
伴随着這道怒氣沖天的聲音,一記火紅的身影跳着腳的接近歲寒居。
江其琛額角的青筋跳了一跳,一向涵養頗佳的人頭一次對着門外扯着嗓子喊道:“花無道,趕緊給我滾進來!”
花無道撸着袖子沖了進來,他好心過來探病,不料剛走到門口就差點被突然倒下的長松砸個正着,還沒緩過一口氣,就聽到江其琛沖他大吼一聲,登時火冒三丈。誰知他一腳剛邁進歲寒居的大門,就看到江其琛沉着一張臉坐在四輪車上,地上還蜷着一個動彈不得的陸鳴。
嚣張的氣焰頓時就沒了,然而那一口伶牙俐齒卻不肯認輸。只見花無道挑起一邊的眉毛,不疾不徐的走到江其琛旁邊,探頭朝地上望了一眼,揶揄道:“喲呵,這是怎麽了?見着我都五體投地了?”
陸鳴渾身無力的伏在地上,已經夠跌份的了,又聽到花無道這句陰陽怪氣的揶揄,頓時一把心火又“蹭蹭”的冒了起來,恨不得沖上去把他的嘴給撕了。
他勉強支起一邊的胳膊,因為脫力,小臂不停的顫抖着,但仍舊不忘給花無道一記“千刀萬剮”的眼神。
江其琛是又氣又急,他扯着花無道的袖子,催促道:“你別廢話了行嗎?快去看看鳴兒。”
花無道“啧”了一聲,一甩寬大的袖袍,慢吞吞的走了兩步,從地上撈起陸鳴,嘴裏還不依不饒:“真不知道欠了你們誰的。”
花無道架着陸鳴,把人丢到了床上,順手搭在他的腕上,這一按他的眉頭倏地就皺了起來。回過身,他看着正一點一點挪動着四輪車過來的江其琛,沒好氣道:“我倒是看出來了,不是你有病,是他有病。”
随後他沖着眼下只能任人擺布的陸鳴吼道:“你是瘋了嗎?先前看你臉色不好,我還當是你這一路太累,沒想到你是把內力全給人家啦?你當這是往肚子裏塞飯啊?拉了再吃就飽了?”
“……”陸鳴抽回手,這是什麽惡心的比喻……
江其琛雖然對陸鳴給自己過內力的做法不敢茍同,但秉持着“自己的人只能自己訓”的道理,狠狠地瞪了一眼花無道:“你瞎說什麽呢?他怎麽樣?”
“怎麽樣?你把內力都抽幹了試試?就這樣他還能站起來,還能跑來跑去幹那麽多事,我真是佩服。養着吧,沒個十天半個月恢複不過來。”
江其琛眉心一緊,略帶質疑的看着花無道:“你能不能行?還是喊個藥人過來看看。”
花無道:“呵,你還質疑我?我花無道馳騁江湖這麽多年,就沒人敢這麽跟我說話!”
江其琛道:“嗯,是吧。現在不是有了麽?”
花無道:“哈!我看你是想打架了,但是你現在這個鬼樣,我不欺負你。”
江其琛:“沒事,你可以欺負。我讓你兩條腿照樣打的過你。”
“……”
緩了半天的陸鳴,終于有了點力氣。他給自己翻了個身,拉過被子把頭蒙了進去,悶悶的說:“你們要吵出去行嗎,我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