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驚變(5)
江其琛被沙桑帶回了地宮。
他懶懶散散的靠在床沿上,手裏握着一本詩經看的入神。
若非看他臉色蒼白,雙腿無力的垂着,任誰也不會将這個溫文爾雅的俏公子與一個腿不能行的廢柴家主聯系在一起。
沙桑倒是一點也沒虧待他,一天一夜,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知道他腿腳不好,便叫人給他收拾了最軟和的床墊讓他靠着。又怕他無聊,搬來一堆詩書給他解悶。
此時已是江其琛犯腿疾的第六天,他的腿不再如前幾日那般僵硬,也過了癱軟的時候,取而代之的是如萬蟻啃噬般細細密密的酸楚。內力全無,整個人也無力起來。好在他早已習慣這份苦楚,他面上不動聲色,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那愈漸蒼白的臉色昭示着他現在的狀态并不是太好。
前日,沙桑似乎也是看出了端倪,但他并不戳破,兀自的喚來通藥理的紫衛,給他開了副藥。江其琛見着那藥,也是十分給面子,二話不說就吞了。
沙桑眉尖一挑,問道:“不怕這是毒、藥麽?”
江其琛恍若未聞,只微揚了眼睑:“沙長老高義,定不屑此舉。”
後來,沙桑大笑着離開。
江其琛放下手裏的詩經,伸手把自己的腿撈起來放到床上。沒有四輪車,他這一日的活動場地便被局限在這張床上。
他躺了下來,合上眼睛。
到了地宮之後,他就和玄禦真人分開了。他獨自一人被安置在這個房間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玄禦真人那邊他倒不是很擔心。一來,正如玄禦真人所說,即便是金蓮教尊主在他面前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對手;二來,既然金蓮教有“不與天眼宗為敵”的教訓在前,玄禦真人同他們尊主玄風又有一層師兄弟的關系在後,他們應該不會拿玄禦真人怎麽樣。
江其琛現在比較擔心的是陸鳴,若是陸鳴醒來知道自己撇開他下山去了,肯定要追下來的,也不知道花無道能不能攔得住。被子下的手摸索到腿上,再有兩天,他的腿就能恢複如初,到時候憑他的身手,想要離開這裏應該不是難事。
沙桑把自己綁來這裏,為的是陸鳴。他不去細想沙桑對陸鳴存了什麽心思,但只要陸鳴不出現在這裏,就不會有事。陸鳴身上只剩下三成功力,花無道要制住他應該容易的很。這麽一想,江其琛暗暗放下了心。
就在江其琛以為陸鳴安安穩穩的待在天眼宗的時候,那個被花無道一掌劈暈的人正沉浸在無休無盡的噩夢中。
陸鳴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裏,一會一片漆黑,一會又是一汪血紅。
他一會夢見小時候遇到江其琛的那個夜晚,一會又夢見持着刀沒日沒夜操練的日子。
一會夢見在執行任務時被人毫不留情的刺穿肩頭,一會又夢見自己揮着吟霜将無數的紫衣女子斬于劍下。
身體裏有兩股力量不停的在糾纏,一道中正,一道陰毒。
忽然那道中正的力量在身體裏幻化成型,赫然就是白衣白衫的江其琛的模樣。
而另一股陰邪之氣也漸漸從彌漫的黑霧中現出身影,卻是一身黑衣,形若鬼魅的陸鳴。
江其琛手握一柄通體閃着青藍色劍光的長劍,劍柄上挂着一條極細的銀鏈,環環繞繞的纏在他的腕上。
他執劍一揮,劍氣如虹,不由分說的同陸鳴扭打起來。
陸鳴一把清月彎刀,在半空中截住了這淩人的劍氣。刀劍相撞,迸發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震的陸鳴五髒六腑皆是劇痛,登時動彈不得。
便在此刻,江其琛一劍沒入陸鳴的胸口,冷聲道:“這一劍,刺你自甘堕落,放縱心魔。”
随後他抽出,很快又是一劍:“這一劍,刺你不自量力,擅自行動。”
再抽出,又刺入:“這一劍,刺你癡心妄想,癡人說夢。”
三劍俱是刺在同一個地方,等江其琛最後一次把劍拔、出來的時候,陸鳴的胸口一個血洞兀自猙獰着。
黑霧消散,陸鳴體內的邪氣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那股中正之力和着胸口處傳來的劇痛,像是一記警鐘不停的提醒着陸鳴——你不能倒下,不能被控制,還有人在等你……
陸鳴倏地睜開眼睛,從床上驚起。
額間青黑之氣已失,眼眶鮮紅之色已褪。
“你醒了?”
陸鳴坐在床邊,似乎還被噩夢魇着,半刻沒緩過來,連轉頭的動作也有些遲鈍。
花無道倒了一杯水走到陸鳴面前,杯裏的水紋随着他的腳步蕩漾,落在陸鳴的眼睛裏,那人登時就清醒了。
陸鳴拿起床頭的吟霜,掀了被子就往外跑,被花無道拽着胳膊攔下。
花無道臉上摻着薄怒,說話的聲音也不禁揚了幾分:“你又要幹什麽!”
陸鳴掙了一下,推開花無道:“我要去地宮救他。”
花無道氣極,他攔在陸鳴身前兀自擋着門:“救誰?江其琛?你拿什麽救?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什麽樣子!好不容易補回了三分內力,給你這麽一折騰,說你剩一成我都嫌多!”
陸鳴現在的模樣的确是有些凄慘,臉上的顏色已經不能是用蒼白來形容了,更确切的說是灰白,像是被人從內裏抽幹了精血,整個人都透着死氣。
花無道說的話,陸鳴是一句也聽不進去,他伸手去拽花無道,嘴裏不停的重複:“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花無道見陸鳴一副失了心的樣子,終于忍無可忍。他冷着臉,手一揚,一杯水一滴不漏的潑在陸鳴臉上。
清水順着陸鳴的前額緩緩流下,經過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剛剛落下的眼淚,最後沿着他刀削般的下颌,一點一滴的沒入衣襟。陸鳴長這麽大,從未被人潑過水,也不知是不是震驚過了頭,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竟半天沒有作聲。
“清醒了麽?”
花無道把杯子狠狠地往桌上一落,清脆的一聲,四分五裂。他走到一邊,從架子上抽出一條汗巾,精準的丢在陸鳴的肩膀上。
陸鳴默不作聲的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汗巾拭去臉上的水。
他擡眼看着花無道,目光懇切,聲音不複以往的肅清,竟帶了幾分請求:“我想去看看洛嬰,可以嗎?”
鑒于陸鳴劣跡斑斑,讓花無道吃了幾次無名虧,他聽了之後幾乎是立刻皺起了眉頭。
陸鳴見他神色有疑,立刻添了一句:“我不會亂來了,我保證。”
花無道摩挲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陸鳴這句話裏有幾分可信度。他沉吟片刻,狀似有些為難的說:“行吧,但是有個條件——從現在開始,不管你要幹什麽,都得讓我跟着,直到找到江其琛為止。”
陸鳴毫不猶豫道:“好。”
花無道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就在此時,門上傳來幾道敲門聲,随後也不等裏面的人回應,景行端着藥碗兀自推開了門。
景行看着桌邊坐着兩人,短暫的愣了一下,旋即道:“陸鳴哥,你醒了?”
陸鳴應了一聲,接過景行遞上來的藥碗,一聞那味道,他便分辨出這藥和天眼宗上花無道給他端來的那個是同一副藥。
花無道接收到陸鳴疑惑的眼神,沒好氣的說:“你能別搞的跟有人要害你似的行嗎?早說了是給你補氣的,要沒我這藥,你那內力還不知道要養到什麽時候才能恢複一成呢!”
陸鳴一聽這藥竟能加速他內力恢複,再沒上次那般不情不願,二話不說,一仰頭全幹了,一滴不剩。
景行被花無道支使熬了半天藥,早被那苦味熏的反胃,見陸鳴一口氣把藥全吞了,不禁咽了口吐
沫,忍不住道:“陸鳴哥,你當是喝水呢,咕咚咚的……”
陸鳴幹脆的喝了藥,就着手裏的汗巾擦了嘴,這才想起來問:“這是哪?”
景行也搬了凳子坐到陸鳴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潤潤嗓子:“英雄臺附近的客棧,眼下空山寺、昆侖派、羅生門還有扶桑派,再加上一個裴天嘯,都在這。”
陸鳴聞言點了點頭,又道:“昨日鬧成那樣,加試那幾位與請命符的血誓契約完成了嗎?”
景行道:“能不完嗎,裴天嘯醒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幹這個,跟趕着投胎似的。”
陸鳴不說話了,倒是一邊的花無道又忍不住插嘴:“我說您老人家還有心思關心這個,也不瞅瞅你自個兒,你現在是一戰成名了哎,一人斬了金蓮教四十八名紫衛,外加一個護法的胳膊。哎對了,還有你們家那位,殘着腿還能跟沙桑打個平手,啧啧啧……已經被那些江湖人添油加醋的傳遍了。”
陸鳴一陣啞然,臉上憂慮頓生。他自己動手倒是沒什麽所謂,他也從來都無懼江湖的流言蜚語。
但是,江其琛竟然也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動起手來了麽?不過在那種情況下,江其琛若是不想受制于人,除了動手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
然而,陸鳴是打死也想不到,江其琛當時同沙桑動手最主要的原因是——要一雪當日為沙桑所傷之恥……
景行眉間也現出與陸鳴同樣的憂色:“這事已經瞞不住了,那些人旁的沒有,傳消息倒是快得很。我們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趕快找到爺,再商量對策。”
“嗯。”陸鳴轉向花無道:“我們先去找洛嬰,我怕金蓮教死了這麽多人,沙桑知道了會對爺不利。”
陸鳴一語成谶。
房門被人從外面粗暴的踢開,驚醒了正在假寐的江其琛。
江其琛雙手撐在床邊,将自己靠在床沿上,神色淡然的看着沙桑怒氣沖沖的向他走來。
眉角一揚,江其琛視若無睹的淡聲道:“沙長老這是怎麽了?”
沙桑惡狠狠地沖上來,一把揪住江其琛雪白的衣領,咬牙切齒道:“聽說昨日在英雄臺,有一個黑衣男子,以一人之力斬殺我教四十八個紫衛,還斷了青衣護法的一只手臂。你說,這個人是誰呢?”
被人制住的江其琛臉上沒有半分情緒的波動,他就像一捧棉花,軟綿綿的迎上沙桑的怒意:“沙長老問我?我被你抓來的時候,那些人還好好的,我如何知道?”
沙桑一掌扼住江其琛雪白的脖頸,手上微一用力,江其琛蒼白的臉上頓時漲紅。
“你少給我裝蒜!就是你護着的那小子!呵,我真是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了,你知道麽,為什麽我喜歡他?因為他是我的同類,他身上的味道,是陰毒、是邪惡,他天生屬于黑暗!”
“呵。”江其琛輕笑一聲,似乎對在頸間收緊的手掌渾不在意,淡然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撕碎他,他篤定而堅決的說:“你們不一樣。”
沙桑的手掌兀的一松,怒極反笑,他抓着江其琛的頭發狠狠地砸向床沿。
額間一痛,鮮血瞬間沿着江其琛的臉滑落。
“怎麽,沙長老如今只能對付我一個殘廢麽?”
沙桑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他湊近到江其琛耳邊,沉聲道:“你盡管逞口舌之快,那小子殺了我那麽多人,就由你來替他償一償債。”
随後,沙桑放開江其琛的頭發,長袖一揮,走到門口喊道:“來人,把他給我丢到水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