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二章 交換(2)

地宮水牢

數十個衣衫褴褛的山民被吊着雙手困在這裏,他們半身浸在水裏,除此之外并無不妥之處。

但與他們相比,對面那個男人就要凄慘許多。

他們戰戰兢兢的盯着那個毫無聲息的男人,那人一身白袍被血染紅了大半,兩只鐵鈎從他的琵琶骨上穿過,硬生生把人吊在水中,正是江其琛。

江其琛正對面的幾個山民似乎都有些目不忍視,但眼下他們已經自身難保,哪有餘力關心別人。

他們受困于此已過多日,先前被帶走的那些人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只怕是兇多吉少。

“這人好久沒動彈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就算現在不死,也活不久了。你看誰從這活着出去了?”

“他跟我們不一樣啊,你看他那身衣服,那個長相,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也不知是得罪了這裏的誰,被關在這裏了。”

“我說你還有心思操心旁人的事!自己都沒幾日活頭了,少說點話吧!”

“……”

江其琛低垂着頭,眉頭輕輕擰着,神思還算清明。他腰腹以下泡在水裏,腳雖能挨地,但腿上酸痛無力,整個人的重量都挂在穿骨而過的鐵鈎上。

他微合着眼,默默數着時辰。

再有一個時辰,他的腿就能回力,受制的內力也可以恢複。

不過眼下他不敢亂動,那兩根鐵鈎牽着他的肩背,稍一動作就是一陣鈍痛。

沒想到沙桑竟把他與抓來的山民關在一處,這下倒是不必費力去尋找他們的蹤跡了。只是一個時辰之後,即便功力恢複,他也勉強只能自保,若是想将這麽多山民全帶出去,還是難如登天的。

先前天眼宗已經派蘭息親自帶隊來不虛山尋人,若是他們能找到這裏倒是好辦許多,只是地宮入口定然不會那麽好找。

還有陸鳴那邊,他和玄禦真人被帶走這麽久,消息肯定已經落入陸鳴耳朵裏了。現在只能期盼花無道能把他看住,不能讓他亂來才好啊。

然而,江其琛想不到的是,花無道不光沒看住陸鳴,而且還随他一起來了。

洛嬰手上捏着一串閃着光的金鈴行在最前,陸鳴跟在她身側。

他已經盯着那串鈴铛許久,只是覺得那鈴铛上的金光似乎比洛嬰剛拿出來時要強盛許多。

洛嬰似乎是看出了陸鳴眼中的疑窦,輕瞥了他一眼,對他說:“金鈴與地宮入口的陣眼相連,越接近入口,金光越盛。”

陸鳴了然的點了下頭,将視線轉向前方。

看來洛嬰所說的确不假,若非是金蓮教中之人,恐怕很難找到地宮入口。

陸鳴掌間運氣,臨行前花無道又給他喝了一碗藥,此刻真氣在身體各處流通,這短短半日竟将內力提升了五成。

他們已經走了半個時辰,英雄臺在陳國中心,他們腳程又快,眼下已經到了北陳地界。

洛嬰手中那只金鈴上的光越來越亮,若此刻有人在底下看天,指不定會以為天邊有流星劃過。

“到了,就在這。”

洛嬰手中的金光已經亮到極致,她把鈴铛收進袖口:“下去吧。”

陸鳴順着洛嬰的視線往下面看了一眼,此處是一座宅院?他立刻跟了下去,腳步不輕不重的落在了房檐之上。

“這裏是……”陸鳴低喃一聲,轉過頭去看花無道,卻正對上他有些奇怪的臉色:“我們那日是不是從這出來的?”

花無道扛着洛紗,目光竟有些躲閃:“是吧,天黑看不清。”

但陸鳴只當他扛了洛紗一路,心有不快,并沒有細想。他點點頭,從房檐上跳下,剛一落地就拂起一地塵埃。

“這座宅子好像廢棄很久了。”陸鳴随手扇了扇揚起的灰塵,四下打量起來,入眼之處盡是一片荒蕪。

他忽然目光一窒,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一般。雖然經年已過,卻依稀可見院牆、木門上那些深刻的刀痕,像是一刀一劍用力的劃在他的心頭。

陸鳴腕間的齒痕倏地灼熱起來,帶的他額角也在隐隐作痛。

眼前這個包裹在夜色中的廢宅,一點一點的同那個日夜糾纏他的噩夢重疊起來。

他驟然想起當日從地宮出來落腳的那個書房,他當時只看一眼就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曾經日日夜夜在那裏摸爬滾打過。

北陳,廢宅。這裏是哪裏,不言而喻。

陸鳴的面色驟然冷了下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叫嚣着要從那裏逃出來。他淺淺的呼了幾口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如常:“這裏是北陳霍家?”

花無道“嗯嗯啊啊”的應了兩聲,顯得有些焦急,他催促道:“管他霍家還是李家,趕快跟上那個姑奶奶,你不想找江其琛了啊!”

陸鳴諱莫如深的看了花無道一眼,強壓住心頭的不适,目不斜視的跟上洛嬰。

只見洛嬰兀自走到一扇門前,她并沒有推開門,只是伸出細嫩的手掌,掌間結印置于門上,木門登時泛起金光,虛虛晃晃的正是地宮入口的陣眼。

花無道在心裏啐了一句:“不是說地宮出入口到處變嗎?怎麽來也在這去也在這,這是什麽幾率!”

洛嬰擡腳,半個身子沒入金光之中,又轉過臉看了眼面色不善的花無道和面無表情的陸鳴:“陸公子,洛嬰好言提點一句——一會兒入了教,若是見到了沙桑哥哥,還望陸公子不要沖動行事。”

花無道沒好氣的白了一眼,絲毫不給洛嬰面子:“沖動個屁啊!人都在你們手上,他有本事沖動麽?”

洛嬰咂咂嘴,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對陸鳴輕點了下頭,一轉身,整個人消失在金光之中。

陸鳴和花無道緊随其後。

光芒流轉,陸鳴眼前一暗,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身處在幽暗的地宮之中。

與上次出去時所經的地方不同,眼下這裏顯然是地宮的正門。門前以墨色山石所掩,石上點着一排火紅的長燈,隐約還能在那燈罩上看到金蓮的圖案。

兩排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長戟的衛兵守在門口。他們一見到洛嬰立刻左手撫肩,整齊又恭敬的喚道:“恭迎嬰護法回教。”

洛嬰輕輕應了一聲,手指一勾,為首的兩個衛兵立刻單膝跪在她面前,只聽她道:“紗護法受了傷,帶下去好好安頓。”

花無道如釋重負般将肩頭上半死不活的洛紗丢到衛兵身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嘴裏還不忘揶揄:“等她醒了,一定要叫她少吃點。大姑娘家這麽沉,以後誰敢要!”

衛兵聽見聲音略帶驚疑地看着他,金蓮教自從安頓在此,除了上次有人闖入之外,從未來過外教之人,更何況還是嬰護法親自帶回來的。

衛兵把頭一低:“嬰護法,一早聽聞您和紗護法在英雄臺遇襲被俘,長老發了好大一通火,兵都點好了,正準備去要人呢!還好您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屬下這就去報告長老。”

“慢着。”洛嬰喝住他:“我親自去見長老,他人現在何處?”

“長老剛點了兵,現在應該是在大殿呢。”

洛嬰:“好,我知道了。”

陸鳴跟在洛嬰身後,自從他聽到衛兵說沙桑發了一通大火之後,眼皮就一直狂跳不止。

江其琛已經失蹤一天半了,他不敢想象那人落在沙桑手裏會遭受怎樣折磨。他不知道沙桑出于什麽目的,劫走玄禦真人不夠還要把江其琛一并帶走。只是想着若是因為自己的一時沖動,叫那個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替他承了什麽苦楚,那他該是萬死也難以原諒自己的。

陸鳴單單是這麽一想,便覺得難以呼吸,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嚨,連胸口那處的跳動也一下一下沉悶起來,伴着絲絲拉拉的疼痛,牽扯着他周身的筋絡。

洛嬰在大殿門前停下腳步,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衫,才對一旁的衛兵道:“去禀告長老,說我回來了。”

衛兵得了令,立馬推門進去,不多時又小跑着出來:“嬰護法,長老叫您進去呢。”

洛嬰聞言,對身後的陸鳴和花無道點了點頭,率先入了大殿。

沙桑一身紫袍,正襟危坐在大殿之上。他容貌俊朗,面色同初次見面時相比要陰沉許多。他乍一見到洛嬰,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陰沉的臉緩和了幾分,可目光卻在瞥見洛嬰身後的陸鳴後瞬間炙熱起來。他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先前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陸鳴冷眼看着他,感受到那人瞬間興奮的目光,身上寒意更甚。

洛嬰單膝跪在沙桑面前,左手撫肩:“沙桑哥哥,洛嬰回來晚了,未能完成任務,連累我教四十八名紫衛命喪英雄臺,請您處罰。”

“嗯。”沙桑從喉嚨深處應了一聲,竟有幾分慵懶的意味:“你能安然無恙便是最好。更何況,你還帶了個寶貝回來,我如何舍得罰你呢?”

說着,他把洛嬰從地上拉起來。又越過她,徑直走向陸鳴。

花無道一進門就感覺到沙桑看陸鳴的眼神不對勁,又聽到他那毫不掩飾貪婪的口氣,眉頭一皺,擋在陸鳴身前。

沙桑眼角微揚,打量着花無道:“唔……怎麽總有天眼宗的人在這搗亂。”

花無道嘴巴一咧,朝沙桑眨了眨眼:“哎,沙長老怎麽這麽說呢,好歹我們也是有過一面之緣,你這樣可就不給面子了。”

“嗯,說的是。”沙桑頗為贊同的點點頭,理了理袖口:“那你說,怎樣才算給面子?”

花無道摩挲着下巴,狀似是在思考:“俗話說的好‘好借好還再借不難。’我師父和師弟都借給你一天了,你要是再不把人還給我,那以後可別指着他們再來陪你玩了。”

“呵呵。”沙桑輕笑一聲:“你師父玄禦真人同我們尊主是舊識,他是自願随我回來的。至于你口中的師弟,我若沒有看錯,他應該是南陳的家主江其琛,并不是天眼宗的人。”

“哎,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花無道自來熟般的攀上沙桑的肩頭,将他整個人扳過去背對着陸鳴:“他啊,自小就入了我們天眼宗,不過嘛,你應該也看到了,腿腳不好,所以就讓他回家了。但是不還有一句話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再怎麽樣他也得喊我師父一聲‘師尊’,喊我一聲‘師兄’的。如何能不算天眼宗的人,你說是不?”

沙桑略一沉吟:“你這麽一說,似乎是有幾分道理。罷了罷了,我本意也不在他身上,便不為難他了。不過嘛……”

花無道:“怎麽了?”

沙桑輕輕推開花無道,目光如炬,聲若陰鬼:“你們殺了我那麽多紫衛,這賬又該怎麽算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見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