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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交換(3)

“人是我殺的。”

陸鳴迎上沙桑摻着火星子的眼睛。他看清楚了,所謂的“四十八個紫衛”沙桑壓根沒放在心上,他眼中熾熱的來源——是自己。

花無道轉過身,一步跨到陸鳴面前,把他往身後一扯,低喝一聲:“陸鳴!”

陸鳴也不看他,手掌貼着花無道的胸膛推開他:“你放了他,我留下。你想怎樣都可以。”

花無道一簇火苗竄到頭頂,他就知道陸鳴不會乖乖聽話,他就知道不該讓他來:“你瘋了嗎?”

沙桑莞爾:“好,成交。”

“成交個屁!”花無道再一次攔在陸鳴身前:“我不同意。”

陸鳴拽住花無道,微微仰首湊到他耳邊:“你聽着,這裏不光有沙桑,還有他們那個尊主。我身上只有五成內力,若是硬搶,即便我們倆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把人帶走。我把爺換下來,你帶他走。三日後,景止會帶人炸了這裏,我會伺機逃走。”

“可是……”

“沒有可是!沙桑的态度你看不出來嗎?他要的是我,雖然我不知道他為的是什麽,但短時間內,他不會傷害我。爺身上腿疾未愈,這是唯一的方法。”

說完陸鳴也不待花無道再回應,兀自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似是安撫,但他那樣子更像是請求。

花無道無奈的一甩紅袖,站到一邊不願再同他争辯。

陸鳴轉向沙桑:“我就一個要求,我要親眼看到他安好。”

沙桑倒也爽快,絲毫不怕陸鳴是在詐他。他對洛嬰招了招手:“洛嬰,帶他去水牢。”

水牢

江其琛半個身子浸在水裏,他已經許久沒有動過。腿上酸痛一點一點的褪去,內力也再慢慢回複,他雙腳輕點在地,稍稍分散一些身體的重量,好讓被鐵鈎穿過的琵琶骨可以好受一些。

陸鳴一進來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景象,他腳下一軟,幾乎就要踉跄倒地。

洛嬰眼疾手快的虛扶住他,白嫩的手剛好搭在陸鳴那只帶有齒痕的腕上,她登時就覺得手下的身體瞬間灼熱起來。

她驚疑不定的看向陸鳴,只見他方才還毫無表情的面上已經為寒霜覆蓋。

陸鳴眼眶一圈血紅,一股戾氣順着他的手腕肆無忌憚的流遍全身。他的呼吸陡然加重,額間青黑之氣若隐若現。他用力拂開洛嬰,似乎用盡全力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發出一聲怒吼。

他的手顫抖着,只能握緊了拳頭才能止住一二。

他眼中的江其琛從來都是一身白衣,容貌出塵的溫潤君子。哪怕是他犯了腿疾的時候,也從來不會在他身上看到半點慌亂。他一直都是一副從容不亂的樣子,以致于陸鳴幾乎要忘了,那人也會狼狽、也會受傷。

面前這個人,低垂着頭,原本梳得整齊的頭發因為他這個姿勢,盡數散在臉上,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他半截身子沉在水裏,暴露在空氣中的白衣,已經叫人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兩只可怖的鐵鈎從梁上垂下,硬生生的從他的肩背穿過,将他整個人吊在那裏,讓他顯得無力又可憐。

那該有多疼啊……

江其琛聽到腳步聲,但卻沒有擡頭,任何細小的動作都會牽動身上的傷口。在他恢複全力之前,他還要好好想想一會兒該怎麽把這兩只磨人的鐵鈎子從身上拿開。

受困于此的山民聽到動靜紛紛朝陸鳴看去,卻只看到那人整個目光都釘在了對面那人身上,心裏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此人恐怕是要去見閻羅王了。”

從門前到江其琛面前不過二十來米,陸鳴卻覺得此生從未走過這麽長的路。

江其琛被吊在水中,要想過去只能從水裏淌過去。

陸鳴輕顫的吸了一口氣,努力在慌亂的神智中保存一分理智,但思緒卻不受控制的責怪自己:“還是連累他了……是我害了他……”

他毫不猶豫的下了水,水牢裏的水冰冷刺骨,瞬間沒過他的腰際。只有五分內力的陸鳴都被這水刺的打了一個寒顫,那人一身內力為半枯的筋脈所封,如何承受的住?

有那麽一瞬間,他看着一動不動的江其琛,甚至都覺得他已經死了,直到他看到江其琛微薄的胸口上輕輕的起伏着。一想到這,他就恨不得立刻把他撈進懷裏好好看看,可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兩個可怕的血洞上,他又怕自己的魯莽會傷了他。

于是,他只能一邊壓制着體內橫沖直撞的戾氣,一邊克制住将那人抱在懷裏的沖動,艱難的走到他身後。

江其琛合着目,感覺有人自上面下來水裏,又兀自轉到他身後,心裏升起疑問:“是沙桑派人來放他出去了?正好發愁這鐵鈎怎麽解決就有人送上門來了,他虛握着手感覺內力已經基本恢複。那麽一會兒,待鐵鈎拿下他就先将這人宰了,再殺出地宮。”

陸鳴長這麽大,受過的刀傷劍傷不計其數,見過的死人更是不勝累舉,便是再血腥再可怖的死法他也見過。可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光是看着那兩只從江其琛身上穿過的鐵鈎和他那被鮮血染紅的衣衫,就叫他整個人像是被從中撕裂了一般痛苦。

陸鳴站在江其琛身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将手放在一只鐵鈎上。他凝着眉,手上微一用力,飛快的将那只鐵鈎從江其琛肩頭拔出。

剛拔出一只,江其琛一側身體很快無力的垂下,陸鳴輕柔的攬住他,以免另一只鐵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造成二次傷害。

江其琛身上的沉水香幾乎要被血腥味掩蓋,身上也早被這水泡的冰涼。

陸鳴咬了咬牙,空出的一只手再一用力,另一只鐵鈎也被他拔了出來。他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他攬着江其琛,剛想撥開那人擋在臉上的頭發,忽然感覺手中的身體倏地緊繃起來,下一刻一道掌風便朝着他的胸口襲來。

在第一只鐵鈎被拿出之後,江其琛的右手就暗地裏凝足了內力,索性那人一心撲在那兩只鐵鈎

上,并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等另一只鐵鈎剛離開身體,江其琛立刻就抓住了機會,趁那人不備——就是現在。

淩厲的掌風絲毫沒有猶豫的打向陸鳴的胸口,江其琛雙腳落地,終于擡起垂了許久的頭。可下一瞬,驚鴻一瞥,他看清了來人的面容,臉上瞬間被驚慌取代。

掌風揮出已來不及收回,江其琛的手掌愣是在貼到陸鳴胸口的前一瞬硬生生偏離了方向。一掌揮進水裏,爆裂的內力像是在水中丢下一枚□□,池中的水瞬間四散炸開,落在水牢的各個角落,打濕了陸鳴的一身黑衣。

陸鳴還沒從江其琛那一掌中回過神來,便感覺自己被人大力的揪住了衣領,往池子邊一丢。

他的後背挨到堅硬的地板,腦袋也狠狠地撞在地上,原本盤桓在身體裏的暴虐之氣眨眼間煙消雲散。

他想,爺還有力氣打人……看來是沒有大礙了……

江其琛差點沒吓的心髒停跳,剛剛那一掌他用了十足的力道,他簡直不敢想象若是這一掌落在陸鳴身上,他還有沒有命活。

他惡狠狠地将陸鳴按在地上,臉上的怒氣簡直是要滔了天了:“你為什麽會在這?”

陸鳴:“爺……”

江其琛:“誰準你來的?”

陸鳴:“我……”

江其琛:“花無道呢!我讓他把你給看好了,他就是這麽給我辦事的?”

陸鳴:“沒……”

江其琛:“你給我住嘴!”

陸鳴:“……”

一旁的山民幾乎是心驚膽戰的看着突然發生的變故。

這人……不是要死了嗎……怎麽忽然這麽有勁了……

江其琛拽着陸鳴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覺得自己要被陸鳴氣瘋了,氣炸了。這個人,從來就不懂什麽叫聽話!

陸鳴站起身,小心翼翼的瞅着江其琛的臉色,目光在觸及他肩上的傷口時又充滿了負疚。他開口,低聲道:“爺,你的傷……”

江其琛面色不善,怒意無法平複,聲音也冷了下來:“我沒事。”

“那你的腿……”

江其琛:“腿什麽腿?我不是站在這了麽?”

陸鳴聞言松了一口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巨石,倏地落了下來。

“你等等。”江其琛沉着臉,眼神陰鹜的凝着陸鳴:“沙桑怎麽會讓你進來的?你答應他什麽了?”

陸鳴心裏“咯噔”一下,他來之前完全沒想過江其琛會這麽清醒的站在這同他說話,方才那一陣心神激蕩也讓他忘了自己和沙桑的交易。他一時間有些啞然,不知該如何應答,目光躲閃着看向別處。

江其琛看他這模樣就知道自己說對了,剛剛才平複幾分的怒氣瞬間卷土重來。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冰冷嚴肅,一字一句道:“你憑什麽覺得我需要你來救?你有幾斤幾兩自己不清楚麽?若非是你,我現在已經脫困走了。現在好了,不光我得陷在這裏,還要想法子把你撈出去是不是?”

人在盛怒之下,就是容易口不擇言。往往越是想着什麽,越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來說。于是,他這冷酷無情的話甫一出口,陸鳴便覺得自己被剜了心。

他臉上被花無道兩碗藥補回來的紅潤,就在江其琛三言兩語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是的……爺,不是這樣的……”陸鳴手足無措的抓住江其琛沾了血的衣袖,那布料極好,因為落了水,冰冰涼涼的觸感順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心頭:“爺,花無道在大殿裏等着,你們是天眼宗的人,沙桑不會為難你們的。我……我已經通知了景止,三日後,他會帶人炸了這裏,我到時候會伺機離開。對了,你看這裏還有這麽多山民,到時候,我把他們一并放了……”

“呵。”江其琛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自己的衣袖從陸鳴手裏抽出來:“你倒是安排的面面俱到。”

陸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爺,我沒有……”

那人沒有溫度的話語還在繼續:“下一步呢,你要做什麽?是想淩駕在我頭上?今後是不是我都使喚不動你了,是不是要對你馬首是瞻啊?”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我不是,我沒有,我……”

臍橙:“你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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