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交換(4)
陸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其琛,而後他發現,那人面色生冷,竟是連一個眼神也吝于落在他身上。
他所有的解釋頃刻間變的徒勞,他的心猛地一沉,他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麽江其琛都不會再聽了。
他是不自量力,他明明知道江其琛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聰慧過人,即便此刻身陷囹圄也不會讓自己處于下風。
他雖患腿疾,但只要挨過七日便可恢複如初。他救人心切,竟忘了計算時間,眼下可不就是七日已過了麽。
江其琛說的對,他巴巴的跑來,非但沒有幫上忙,反而把自己送入了虎口。以江其琛的性格,那人是斷斷不會放着自己在此地不管的。如此一來,還要勞他費心解救自己。
先前所有自以為天衣無縫、完美無瑕的計劃,在這一刻脆弱的不堪一擊。
陸鳴跪在那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其琛雪白的長靴還有濕透的衣角。然後,他聽見自己顫着聲說:“陸鳴從未有此想法。從前不會,以後更不會。爺不用在我身上費心,此次若得以脫困,日後……爺若是不想見到我,陸鳴願意……離開江家。”
“你……”
江其琛覺得自己一腔怒火是發作到一塊棉花上了,他此刻幾乎忘了自己盛怒之下都口不擇言了些什麽。他腦子裏,來來回回重複的就只有陸鳴那一句話“離開江家”。
他被陸鳴氣的說不出話來,而他的沉默,看在陸鳴眼裏,竟是默許。
陸鳴心裏原本還抱着的一點點希冀,此刻也蕩然無存。他微微合了合眼睛,擋住了滿目的絕望,再睜開時那雙眼裏所有情緒都凝成了無邊的寒霜。
得不到江其琛的回應,陸鳴兀自從地上站起來,他半弓着身體,恭敬又疏離的對江其琛施了一禮,正色道:“爺,請先離開這裏。”
江其琛一股氣頂到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着實想把陸鳴的心口剖開,看看那裏到底是冷的還是熱的,都什麽時候了他竟還跟他擺起臉子來了。
千言萬語擠上心頭,江其琛拂袖背過身去,七竅生煙道:“陸鳴,你當真要氣死我。”
陸鳴弓下去的身子有那麽片刻的僵硬,但很快恢複正常。他的頭垂的更低,作揖的手也沒有放下:“爺,走吧。”
被吊在一邊目睹了全程的山民們此時也是大眼瞪小眼,以他們的理解能力大概是不太能明白這主仆二人唱的是哪一出戲。
于是,對話産生了——
山民甲:“你聽明白了嗎,他倆在說啥子?”
山民乙:“這你都沒看出來?”
山民甲搖頭:“要不你說說看?”
山民乙:“吶,我道給你聽:很顯然這個黑衣服的,是來救這個白衣服的。不過呢,這個白衣服的好像不大領情,可能覺得自己比黑衣服的厲害,給人家救了沒面子,這不,倆人吵起來了。”
山民甲:“好像是那麽回事……那黑衣服的跪他幹啥?”
山民乙:“唔……可能是想給白衣服的找個臺階下?哎,你等等,他們好像要走了!”
“兩位大俠留步!”
江其琛聞聲先是回眸看了一眼陸鳴,見那人的眼睛只放在那麽山民身上,又沒好氣的抹開臉去。
“大俠,能不能救我們出去!”
陸鳴看着數十個被困在這裏的山民,眉心一緊,眼下他們勢單力薄,若是沒有幫手根本不可能将這麽多沒有戰鬥力的山民從這帶出去。
他沉吟片刻,剛想開口又看見江其琛鐵青的臉色,憶起方才江其琛說的話,自己擅自行動,不聽安排已是逾矩,如今主子在這裏,哪裏輪到他說話?可是,看江其琛那個樣子,又似是并不打算開口。
思來想去,陸鳴上前一步,喚道:“爺,他們該如何?”
江其琛別着臉也不看他,冷聲揶揄道:“你不是都安排好了麽?還問我作甚!”
陸鳴啞然,一顆心落在地上摔了個稀碎。他有些難耐的吸了一口氣,退後半步,轉身對山民們正色道:“諸位放心,這位是天眼宗高徒,待他脫困,定會派人前來救你們出去。”
多好的說辭?這世上怕是沒有什麽能比天眼宗更能安撫人心的了。
山民們一聽這白衣服的竟然是天眼宗的,不禁心生佩服。難怪這人被鐵鈎子吊了那麽久,還能那麽有勁的跟人吵架!衆人吃了一顆定心丸,連忙點頭道謝,安分的縮在水裏做“吊死鬼”了。
江其琛心中有氣,連門也不推了,他伸出右手,對着水牢那扇千斤石做的門便是一轟。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地宮,一整塊千斤石瞬間變成一個個細小的石塊四散飛去。門口的玄甲衛兵防不勝防,被落石擊中,登時口吐鮮血沒了聲息。
江其琛一卷長袖,當空拂過,那些向他們飛來的落石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擊的粉碎,在半空中就化
為齑粉。
“咳咳……咳咳……這是幹嘛,想砸死我……”
煙塵中隐隐約約現出一個火紅的身影,那人邊拂灰邊朝裏面走來,正是花無道。
花無道被這些石頭灰嗆得夠嗆,咳嗽不止,嘴裏還不忘吐槽,等他終于穿過層層塵霭走到江其琛面前的時候,下巴都快驚掉了:“嗬,你這是偷我衣服穿了?”
看到花無道,江其琛頓時覺得自己所有的火氣都有了宣洩口,他毫不猶豫的揮掌向前,與花無道赤手空拳的扭打起來。
花無道反應極快,他小臂擋在前面截住江其琛的手,大叫起來:“喂!你有沒有良心的,剛見面就打我!”
江其琛側身,一胳膊肘頂在花無道肚子上。又趁他捂着肚子哀嚎的時候,抓着他的手,一個背摔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花無道哪裏着過這道,掙紮着就要推開江其琛打回來,就看到那人紅着眼眶,額角青筋暴起,周身真氣上湧,恨不得把他剝皮抽筋:“我讓你看住陸鳴,你就是這麽看的?直接把人看我臉上來了!”
江其琛一句話噎的花無道無言以對,咂咂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他自知理虧,沒把陸鳴看好這的确是他的鍋。
于是,花無道洩氣般的放棄了掙紮:“行吧,這事怪我。你有氣你打我,但是先說好,不許揍臉。”
江其琛聽完這話,跟着就一拳揮過去,似乎真的沒打算放過他。可手揮到半空,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攔住。
江其琛側首,就看到陸鳴抱着他一只胳膊,冷峻的臉上摻着幾抹不易察覺的無措:“爺,是我一意孤行,怨不得別人。”
陸鳴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寒霜褪去,像是化開了的水波,一如浩瀚的星辰。
只這一眼,江其琛的心立時就軟了。
“額……我能打擾你們一下麽?炸了我的水牢,這賬又該怎麽算?”
沙桑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門口,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盯着他們,他望着豎着拳頭的江其琛,眉梢一挑:“腿好了?”
江其琛放下手,從地上站起來,還很好心的拉了花無道一把。兩人俱是在看到沙桑的那一刻握手言和,劍拔弩張的一致對外。
“這幾日累江家主在我這受苦了,招呼不周的地方,請見諒。”沙桑滿臉抱歉的看着江其琛肩上那兩個血窟窿,邊說邊對跟在身後的洛嬰招招手:“洛嬰,還愣着幹什麽,趕緊把江家主好生送回去。”
“不必了。”江其琛冷眼看着沙桑,拽過身旁陸鳴的胳膊:“我們認得路。”
“等等。”沙桑擡手攔住江其琛:“你走可以,他留下,這是他答應我的。用自己,換你。”
沙桑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貼着江其琛耳朵說的,他的聲音暗啞低沉,滿是藏不住的渴望。
“這樣啊。”江其琛兀的把拉着陸鳴的手一松,他的目光落在陸鳴臉上,端詳片刻忽而笑了起來:“也好。”
花無道簡直不可思議的看着江其琛,他原以為江其琛腿已經好了,他們三個人一同殺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他扯了扯江其琛的衣袖,低聲道:“你說什麽呢!”
“沒什麽。”江其琛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他願意待在這,就讓他待着好了。”
說完,他毫無留戀的收回目光,再不看陸鳴,拽着花無道的衣領拖着他就走了。
沙桑終于滿意的笑了笑,他面色深沉的凝着江其琛漸行漸遠的背影,還是對洛嬰說:“去送客。”
而後,他轉向身旁的陸鳴。
他摩挲着下巴湊到陸鳴臉旁,仔細的看着他的神色,似乎是想從上面找到什麽來佐證自己的想法,但饒是他看了個底朝天,也沒能從那張冷峭的俊顏上找到一星半點情緒。
他忍不住道:“沒瞧見麽?你主子丢下你自己跑了。你為了他留在我這,他好像半點情也不願領你的,後悔麽?”
陸鳴漠然的看了沙桑一眼,冷聲道:“你不必說一些怪話來讨我傷心,我本就無心又豈會如你所願?”
“哈哈哈,好個無心之人。”沙桑樂的開懷,看向陸鳴的眼光愈發灼熱起來:“你可知我為何獨獨青眼與你?”
陸鳴的沉默似乎在沙桑意料之中,他接着說:“因為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和我們,注定是同一類人。”
說着,沙桑的手輕輕撫上陸鳴的指尖,又順着那微涼的指尖緩緩向上,最終在他左腕上的齒痕處逡巡留連。
他毫不意外的感覺到手下的身體驀的一僵,他輕笑一聲,缱绻的攀上陸鳴的肩頭,在他耳後輕嗅着,神往道:“承載邪惡最完美的容器,我終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把臍橙氣跑了ing……
發現有個小可愛取消收藏了……
很難看嗎……
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