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交換(5)
陸鳴眉心一緊,抓起沙桑搭在他肩頭的胳膊,反手一擰,将沙桑按在牆上。
沙桑渾不在意的笑着,深邃的五官幾乎要被這大力壓的變了形:“怎麽,不肯承認?你說,若是江其琛看到你腕上的齒痕,會有什麽反應?我想,一定很有趣。”
陸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感覺手腕上的齒痕忽的灼熱起來:“閉嘴!”
“這就惱了?你這麽在意他,他知道麽?啊,想必是不知道的。若是他知曉你的心意,還把你獨自一人扔在我這,那也太沒良心了是不是?”
沙桑的話像是一把火,輕易就将陸鳴全身的血液點燃。他眼眶血紅,額間青黑之氣肆意的翻湧。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邪氣入體,藥石無醫。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一個只知道血腥和殺戮的怪物。江其琛若是看見了,他會不會後悔把你留在身邊呢?他會不會對你拔刀相向啊?也許會殺了你也不一定。”
“我叫你閉嘴!”
陸鳴身上的戾氣分毫畢現,暴虐的殺意在血液裏翻滾。他大力的扼住沙桑的後頸,五指嵌入皮肉,似乎想就這樣将他掐死。
沙桑毫不畏懼,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消減半分:“知道麽,只有陰煞邪功才能壓住你身體裏的邪氣。不如你加入我們吧,你想要什麽尊主都能給你。榮華富貴、名譽地位,還是江其琛?只要你開口,我綁也把他綁來,就拴在你的床上,如何?”
“住嘴!住嘴!住嘴!”
陸鳴提着沙桑的後頸,狠狠地将他的臉砸在牆上,每說一句便砸一下,沙桑半邊臉頓時血肉模糊。
而後他貼近沙桑血流如注的臉,似乎極盡克制的咬牙切齒道:“你以為天下所有人都如你們這般肮髒麽?我求仁得仁,有何下場也由我一人承受,我便是死也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污,便是死也不會做你們的傀儡!”
說完,他倏地放開沙桑,抽出腰間的吟霜,化笛為劍。
一劍落在自己的小臂上,沒有半分猶豫。
疼痛終于讓陸鳴的神智清醒起來,他額間的青黑之氣若隐若現,真氣還在暴動。
于是,再落下一劍。
沙桑伸出舌尖舔了舔流到嘴邊的鮮血,面帶嗤笑的看着陸鳴自殘的舉動:“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一只被狼群困在懸崖的小鹿,往前一步是深淵,往後一步是狼口。”
他擡手将陸鳴手中的吟霜擊落,吟霜失了內力,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沙桑一手将陸鳴箍在懷裏,餘下一只手沾了點臉上的血,憐惜般的滴在陸鳴的唇齒之間。
陸鳴掙紮不成,感覺唇間沒入一點血腥。
鮮紅沾上陸鳴的唇瓣,給他整個人平添一股邪魅的色彩。腥紅之氣入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陸鳴周身的邪氣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看到了麽?這就是陰煞之血的力量,只有我們,才是你的歸宿。”
暴虐的邪氣平複下來,陸鳴頓時脫了力般的倒下。
沙桑揚聲喚了兩個玄甲衛兵,把手中的陸鳴丢給他們,陸鳴的後背撞在衛兵堅硬的盔甲上,一陣鈍痛,但他卻好似沒有知覺似的,整個人仿佛丢了魂。
“帶他去非煙閣,好生照料。”
地宮昏暗,非煙閣亦是如此。
從石頭裏鑿出來的房間,四處挂滿了暗紅色的紗幔,搖搖晃晃的燭火,還有印着金蓮的燈罩。
非煙閣不大,除了陸鳴以外,就只有兩個紫衛在這伺候。
陸鳴渾身提不起一分力氣,和上次在天眼宗時的情況相差無幾。
紫衛輕手輕腳的在房裏走動着,可饒是她們動靜再小,腳上挂着的銀鈴也依舊“叮叮當當”的響着。
陸鳴合目躺在床上,那陣陣鈴聲猶如魔音盤繞在他心頭。他凝神聽了半晌,一會兒是添燭火、一會兒是收拾桌案,要麽是跑上來給他蓋被子。
金蓮教的人真是陰魂不散……想睡覺都不得安穩。
陸鳴皺了皺眉,眼睛都沒睜開,沉聲道:“你們出去。”
兩個紫衛相視一眼,低低的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可房間驟然安靜下來,他的神思卻更加清明了。手腳無力的時候,心髒跳動的幅度就越發明顯。
陸鳴足足躺了有半個時辰才感覺身上的無力感漸漸的消失。
剛一有力氣,他立馬從床上爬了起來,腳剛一落地他就踉跄了一下,撐着床沿才勉強站穩。又緩了片刻,他歪歪斜斜的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放在嘴裏漱了半天才吐掉。
這麽重複幾次,直到他把一壺水都漱完,才感覺嘴裏屬于沙桑的血腥味沖淡了一點。
陸鳴在桌邊坐下,凝神運轉體內的真氣,調息片刻,感覺身上的內力至少已經恢複了七成。他想着方才與沙桑的對話,覺得有些荒謬。
他從未聽說過被邪氣入體之後,只需飲下陰煞之血就可以平複的說法。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江湖上傳的一直都是,只要被邪祟咬了一口,便會邪氣入體,久而久之人會瘋魔,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的。
可是今天,他又是切真的體會到了陰煞之血的作用。他身體裏的邪氣,幾乎是在飲下沙桑的血的同時,迅速的平複下來。這又是怎麽回事?
陸鳴解開束的緊緊的袖口,他腕上的咬傷已經痊愈,只留下一圈暗紅的傷痕。數次發作,他已經摸清楚邪氣的誘因——每次只要他心神不定,或是情緒大起大落之時這股邪氣就會借機襲來。
即便江湖盛傳影子殺手絕情絕性,可畢竟人非草木,孰又能做到真正的心若鐵石。
江其琛——
陸鳴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他知道自己讓江其琛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的那種。不過也沒什麽所謂了,他自己都要變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了,與其到秘密被戳穿那天自己瘋魔的樣子被他看到,倒不如趁這個機會就此離開。
他絕不會做傷害江其琛的事情,從前不會,往後更不會。
他與景止約定的是三日後炸了不虛山,不過眼下,想必是不用等那麽久了。憑他對江其琛的了解,那人嘴上再怎麽說,也絕不會丢他一個人在這裏不管不問的。他那麽幹脆的就走了,一定是準備找景止提前行動了。
陸鳴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冷峻的面上顯出幾分柔情。也不知道他肩上的傷好好處理了沒有,若非受他所累,江其琛也不會被人傷成那樣。自己破壞了他的計劃不說,還總是給他添堵。
陸鳴有些想不通,為什麽什麽事只要何那人沾了邊,總能輕易就叫他失了分寸,丢了理智。江其琛怪他、怨他都是應該的,自己的确從未好好聽過他的命令。
其實,他替江其琛留在地宮,不光是因為他已經計劃好了要救出江其琛,他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
自從他看到金蓮教地宮的入口與霍家相連開始,不,準确的說是自從他看到霍家的全貌開始,他就隐隐有種感覺。
霍家的一院一牆、一磚一瓦,無一不和那個困住他的夢境相同。可就他有限的記憶來說,他敢肯定的是,自己從未來過這裏。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熟悉感叫陸鳴心驚,他無法不把自己和霍家聯系在一起,若非關系密切,他為何會在恐懼之境裏看到霍家?那個夢裏的刀光劍影,他幾乎可以斷定就是霍家滅門當天的情景。
若非親身經歷,又怎會驚懼入骨?
八歲前的記憶,他全然不記得。他是誰、他還有沒有家人、他與霍家又有什麽關系,這些問題像是一團亂麻,盡數堆在陸鳴的腦子裏,惹得他止不住的頭疼。
陸鳴按了按脹痛的額角,直覺告訴他,金蓮教和霍家可能也有一些不可為外人道的牽扯。否則,若依洛嬰所言,地宮入口變化多端,他們這一來一回就從霍家走了兩次。這其中,定不只是巧合那麽簡單。
陸鳴在桌邊一坐就是兩個時辰,直到桌上的燭火快要燃盡,本就幽暗的房間幾乎陷入完全的黑暗。
陸鳴打開非煙閣的石門,把守在門口的紫衛喚進來換了燭火。
石門敞着,燭火就搖搖晃晃的映着一個暗紫色的身影,那人一襲紫袍,走路帶風,臉上的傷口已
經處理好了,看起來不再那麽可怖。
沙桑手上提着個酒壇,面上含笑的望着站在門口的陸鳴,眉梢微揚,看起來心情很好:“有勁了?一起喝酒。”
他揚了揚手中的酒壇,上面用紅紙貼着三個字——金蓮釀。
陸鳴側過身讓他進來,兀自在桌前坐下,冷眼看着沙桑獻殷勤似的給他斟了滿杯。
沙桑朝紫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金蓮釀——是尊主要招待玄禦真人才拿出來的,我趁機偷了一壇。”
沙桑将酒杯舉到陸鳴面前,似乎是在等着和他碰杯。
陸鳴端起酒杯看了一眼,他常年在外奔走甚少飲酒,偶爾幾次也只是逢年過節時和江其琛小酌幾杯。
陸鳴也不看沙桑,一仰頭便把滿滿一杯金蓮釀全幹了。
入口清冽,鼻盈暗香,猶如清河,确是佳釀。
沙桑停在半空的手頓了頓,卻也不惱,嘴角一勾也飲下一杯,喝完獻寶似地問:“如何?”
陸鳴放下酒杯,唇齒間清香四溢,淡聲道:“玄禦真人現下如何?”
“唔……”沙桑修長的手指摩挲着下颚:“和尊主暢飲了一番,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了。”
“……”
見陸鳴不說話,沙桑接着說:“哎,我先前與你說的事,你考慮的如何?”
陸鳴擡眼,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冷聲道:“想都別想。”
“噗嗤——”沙桑一下笑開了:“無妨,你總有求我的一天。”
說完他又給陸鳴倒了一杯酒,盯着他堅定道:“我确信。”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掉碼瘋狂加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