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真心(3)
陸鳴已經神志不清,他暴虐的一掌推開江其琛,吟霜在手中泛起滔天寒意,想也不想的就朝江其琛頭頂揮下。
江其琛将手中的斬痕收回劍鞘,以免陸鳴被那淩冽的劍意傷到。
吟霜一劍砍在斬痕冰藍色的劍鞘上,發出一聲脆響。
江其琛一手執劍,飛快的在陸鳴肩腹幾處大xue上點了幾下,然而那人卻絲毫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無邊的寒霜鋪面而來,原本還在掙紮着要從石壁中出來的邪祟頓時被冰封住。
江其琛面色陰沉,頂住吟霜的劍氣,扼住陸鳴的手腕,低喝一聲:“鳴兒,停下!”
此時的陸鳴哪裏聽的到?他用力一掙,脫開江其琛的束縛,不依不饒的在腕間舞出一朵朵冰花。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江其琛一邊迎着陸鳴的攻擊,一邊往後看。
不虛山陣眼被炸破,地宮現形,原本帶着天眼宗弟子在此除邪祟的蘭息終于趕到,與他同往的還有書臣和浮生。
江其琛擡手擋住陸鳴揮至身前的一劍,朝蘭息喊道:“蘭息師兄,這邊有邪祟。”
衆人尋聲望去,除了蘭息以外,無一不為江其琛那一身姣好的身手所驚嘆。
蘭息朝江其琛輕點了下頭,帶着人往石壁那邊去了。
浮生呆呆的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頭腦的對書臣說:“那個是江家主嗎?他會武功?不是……他不是腿腳不便麽?”
書臣眸色一沉:“世家之中本就藏龍卧虎,我們除邪祟要緊,旁的別管那麽多。”
說完,書臣一縱身跑到蘭息身邊。
浮生卻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突然心驚膽戰道:“天吶,夭壽啦!陸大哥瘋球了,他竟然和江家主打起來了!”
江其琛只守不攻,他端着斬痕劍一下一下擊落陸鳴朝他飛來的冰花。冰花被斬痕的劍柄擊中,在半空中就散成了冰渣子。
陸鳴眼見揮了這麽多劍仍是沒有能傷到對面那人半分,身上的邪氣登時又大漲幾分,直沖頭頂。
他将吟霜橫到身前,掌間用力凝聚成一團夾雜着寒氣的黑煙,毫不留情的朝江其琛面門揮去。
“鳴兒!”
江其琛眉心緊皺,聲音裏已經摻進了點點怒意。
他一掌接住那團黑氣,吟霜的寒意順着手心往上爬,瞬間将他的掌心劃破。
江其琛神色一凜,持着劍沖破黑氣,身形一閃鉗住陸鳴兩只手将他死死地按在懷裏。而後他陰沉着眸子深深的看進陸鳴血紅的眼睛裏,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當真要殺我?”
“給我醒過來!”
陸鳴只覺得一股熟悉的香味從鼻腔鑽進身體裏,迅速與他身體裏暴虐的邪氣扭打起來。而後是一聲怒喝,他額角一痛,用盡全力掙脫了江其琛的懷抱,而後飛快的一劍朝那人刺去。
吟霜指在那人胸前,陸鳴周身一震,眼睜睜的看着江其琛徒手握住吟霜浮着白霜的劍鋒,硬生生将那即将破入胸膛的劍扼住。
自江其琛手上流出的溫熱融化了白霜,也似一道驚雷擊中了陸鳴心頭。
而後那人低聲喚了一句:“鳴兒。”
握着劍的手一松,陸鳴像是扔掉什麽可怕的東西一般扔掉了吟霜。他額間的青黑之氣終于漸漸散去,周身翻滾的邪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鮮血被瞬間撫平。
陸鳴在原地僵立片刻,渾身輕顫。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恍惚而渙散,慌亂的不能自已。
我差點殺了他……
目光落在染着血的吟霜上。
“我……”
陸鳴的聲音顫抖而破碎,僅僅說了一個字就哽在喉嚨,像是凜冬的烈風,蕭瑟又沙啞。
然後,他整個人脫了力一般的倒下。
他沒有倒在地上,他倒進了江其琛的懷裏,那個夢寐以求的懷抱。可自己……差點殺了他……
江其琛輕輕的摟着陸鳴,眉目間是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心疼,而後他撫慰般的拍了拍陸鳴的肩頭。
陸鳴失去意識之前,只聽到那人低沉又輕柔的附在他耳邊呢喃了一句:“聽着,不是你的錯。”
那句話如神祗般抹平了他所有的罪與孽,他忽然覺得自己有滿腹的委屈,從未與別人傾吐過的心聲,他鼻子一酸,差點要落下淚來。
可最終還是沒有,他只是想,那人在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之後,還沒有放開他。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是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
江其琛将陸鳴抱起來,微側過臉對身後的人說:“這裏就交給你們了。”
而後,他也不等回應,腳步變換,立刻消失在地宮之中。
天眼宗
歲寒居
陸鳴睡了一天一夜。
在這一天一夜裏,發生了好幾件事。
金蓮教在中原的分壇被江其琛帶人搗毀了。
天眼宗與令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影子殺手”合力,殲滅金蓮教在中原的一衆餘孽,并聯手鏟除了地宮中埋伏的二十多具邪祟,解救了被困的山民。
南陳家主江其琛不僅武藝高強,而且也并非身負頑疾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間傳遍江湖的大街小巷。究其原因,還要說起當日在不虛山腳下,被各大門派掌門從陳國各處追擊“影子”的分隊中,臨時召回的正道子弟無一不目瞪口呆的親眼見到,那個不良于行的南陳江家主,健步如飛的抱着個人事不醒的黑衣男子,從面前呼嘯而過。
至此,在陳國蟄伏了十二年的南陳家主江其琛,終于在江湖上嶄露頭角。
随後,這位武林新秀還大張旗鼓的宣布——将重查十幾年前的兩樁舊案和前些日子的辛家滅門案。
接連幾個爆炸性的消息一出,江湖各派,無一不人心惶惶。他們足夠有理由相信,并且堅信——江其琛可以隐藏鋒芒十幾年,那麽他就有足夠的手段攪亂江湖風雲。
江其琛在昭告天下之後,并沒有回南陳江家,而是直奔天眼宗而去。這也在無形中告訴世人,江家已與天眼宗聯手。而随着金蓮教在中原分壇的再次覆滅,也揭露了他們殺害江湖榜高手,嫁禍天眼宗,妄圖掀起江湖腥風血雨的狼子野心。
這一天傍晚,失蹤多日的玄禦真人禦風而歸。盤桓在武林人心頭多日的陰雲,随着他的歸來,漸漸散開了。
陸鳴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他睡的不好,噩夢環繞,眉心擰的緊緊的。
他夢到有兩個自己,一個拿着劍要砍江其琛,另一個卻是竭力的阻攔。
于是,睡夢中,陸鳴體內的兩股力量又沖撞起來,周身又隐隐泛起了邪氣。
江其琛一直守在陸鳴身邊,因而,也就目睹了他那一場接着一場,似乎永無止境的噩夢。雖然他不知道陸鳴具體夢到了什麽,但從那張無時無刻不擰着眉頭的臉上,大概也能猜到,并非什麽好夢。
綿柔的內力順着陸鳴的手腕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方才還暴虐的戾氣瞬間被撫平。
陸鳴的眼睫終于顫了顫,他緩緩睜開眼睛,首先看見的是一室天光,他腦子尚且有些混沌,但也看出了,自己是回到歲寒居來了。
而後目光一轉,他看見江其琛坐在床邊,沉着臉定定的看着他。
那人手裏攥着他帶有齒痕的手腕,腕上的衣袖被挽至臂彎,那道刺目的暗紅色牙印便無所顧忌的橫亘在他眼前。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排山倒海的湧來,一瞬間的震驚過後,陸鳴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但他仍然兀自僵硬着身體,他不敢想象江其琛看着他的目光裏,摻雜着何種情緒。
他極力隐瞞的“醜事”,就以這麽直白又直接的方式,撕裂在那人面前。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拖在街上游、行的罪徒,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受着那目光的淩遲。
江其琛面無表情的坐着,感受着手底下的身體漸漸恢複平靜。他收回了內力,撤了手。站起身留給陸鳴一個堅、挺的背影,他淡聲道:“沒什麽想說的?”
陸鳴撐着床緩緩坐了起來,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裏衣,原本就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此刻他一動,衣襟半敞,露出了他小半雪白的肩頭。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人,卻瞥見手上礙眼的牙印,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頹然的放下手,凝着江其琛垂至腰間的長發,低聲道:“對不起……”
“但我……”陸鳴頓了片刻,覺得這解釋有些徒勞:“我……沒想過傷你。”
江其琛輕吐了一口氣,像是忍耐到了極致,連聲音也顫抖起來:“如果不是被我撞見,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
陸鳴手上的傷痕,一看就不是最近弄上去的。他想了一天,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前些日子被邪祟弄傷了腿骨的時候。
天知道他看到那牙印的時候有多心痛焦急?
“當日,我問了你三次,你騙了我三次。”
陸鳴一聽便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次,那天江其琛一語道破自己在說謊,卻被他極力的掩飾了過去。
“陸鳴,你心裏……把我當什麽?”
問到最後,江其琛自己也不知道,他希望陸鳴給他一個怎樣的回答。也許那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麽也不說,用沉默将這一切的苦楚獨自吞咽進去。
從心口處傳來絲絲拉拉的疼痛,就像是前些日子連着下個不停的春雨。稀稀落落又綿綿不斷,一點一滴都叫人心生涼意,卻偏偏拂不去,擦不盡。
陸鳴聽着那些話裏他無法分辨出來的情愫,心裏一揪一揪似的疼。他忽然就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他想,人活着就這一世,他為何總要過的那麽凄苦?
愛而不得,忘卻不能。
昏倒前的滿腹委屈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陸鳴拴在心上的閥門被江其琛一句話給打開了。他背負了多年的感情,在這個當口,他想對那人和盤托出。無論會得到怎樣的回應,最差不過是被他趕出江家,而前幾日他也對他說過要“離開江家”這種話。若是如此,他便潇灑來去就好了。
一句話,頂在嗓子眼,就要宣之于口。
陸鳴看着他的背影,終于不再掩飾半分眼裏的情意。五指收攏,他攥緊了拳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頂住那即将到來的一切。
第一次,他沒有喊出那個将二人的身份隔得天南海北的稱呼,他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好讓自己看起來還是那麽平靜。然後,他問出了第一句屬于他自己的心聲:“那你呢?江其琛,在你心裏我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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