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破碎(2)
江其琛被那眼神看的心底一涼,全身都仿佛裹上了一層寒霜,稍微一動就能掉下成片成片的冰碴子。他有些僵硬的擡起胳膊,用一側沒有染血的衣袖輕輕地在陸鳴小巧的耳畔上擦拭着。
正在動作的手被人一把鉗住,四五月份,天氣都開始燥熱起來,可陸鳴的掌心卻是一片冰涼。那涼意順着江其琛的指尖迅速流竄到他的四肢百骸,宛若一把冰錐懸而不落的在他頭頂搖搖而晃。
陸鳴的手勁大的驚人,修剪的整齊的指甲死死地叩進江其琛手心裏,沒一會兒便有零星幾點殷紅從他掌心滑落。
江其琛的沉默像是無形的鞭笞,一下又一下打的陸鳴皮開肉綻,他強忍住那不停在腦海中翻湧的痛楚,執拗又認真的看着江其琛的眼睛,心裏那些可怕的念頭似火苗般騰然而上,灼的他體無完膚,稍微一動便連皮帶骨的撕扯下來:“你說話啊……”
周圍的打鬥聲不絕如縷,可這小小的一方土地上,仿佛安靜的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江其琛狠狠地抽了一口涼氣,像是下定決心般反手回握住陸鳴,沉聲道:“他說的沒錯。”
說完這句話後,江其琛清楚地看到陸鳴那劇烈收縮的瞳孔,他不自覺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接着說:“你是霍柏舟,北陳家主霍流之的親生兒子。”
陸鳴只覺得全身上下仿佛被千軍萬馬碾過一般,每根骨頭都從縫隙裏透着刺骨的疼。他腳底晃了晃,雙手倏地松開來,整個人踉跄着後退一步。
“北陳霍家”似是一個夢魇,咧着最鋒利的獠牙,張牙舞爪的啃噬着陸鳴的血肉,以一種最直白慘烈的方式,告訴他,那些夜以繼日重複不疊的噩夢,竟都是真實存在的,竟都是他切身經歷過的苦痛。而他竟然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活了這麽多年,對一切一無所知。
陸鳴一手攔在身前,擋住江其琛要來扶他的手,眼波流轉間似乎看到沙桑那張志在必得的笑臉。
“你一直都知道……”他顫顫巍巍的站在那裏,身子抖的如同肅秋的楓葉。他低聲細語的說着,更像是喃喃自語。
江其琛垂下眼睫,擋住那一目悲怆的疼痛:“是。”
“你……”陸鳴頓了頓,感覺沒完沒了的頭痛還沒過去,右肩又開始灼熱起來。饒是再不願意承認,但此時此刻,他心裏想的都只剩下這一個答案:“一直在利用我……”
江其琛合了合眼:“……是。”
他覺得自己的初衷無可辯駁——他的确第一眼見到陸鳴就知道他是霍家的遺孤,他甚至不止一次慶幸陸鳴在那場屠殺中因為驚吓過度而失去了記憶。
有記憶的複仇工具遠遠沒有一張白紙好調|教,在親身經歷了全家橫死的慘禍之後,仇恨會蒙蔽人的雙眼,但他一手練化出的刀卻不會。這把刀只會一心一意的為他所用,聽他調遣。
于是,他對陸鳴的身世緘口不言。
他給陸鳴換了名字,開啓了他的另一種人生,讓他變成自己手中最聽話的殺人工具,練成一把冰冷的刀鋒。然後,他親手持着這把刀,為他、為自己報仇。
可誰曾想,僅僅一念之差,他竟也開始放不下陸鳴了。
一步錯,步步錯。弄得如今這般難以挽回的局面。
陸鳴自顧自的點點頭,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可更似是在自欺欺人。他一動,腦子裏那團東西就翻天覆地的攪動起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他終于脫了力一般倒下,卻死撐着扶住插進泥土中的彎刀,一如既往将背脊挺的筆直。
“別碰我!”陸鳴一聲冷斥,江其琛那即将搭在他肩頭的手堪堪停下,尴尬的懸在那裏。
八歲前的記憶零零散散的在他腦海中掠過,他極力想還原自己的童年,可轉來轉去卻只能拼湊出那個可怕的夜晚。
十二年來,他對江其琛甘之如饴,傾心相對。他将江其琛的話當做箴言,将他的血仇當做抱負。
他以自己的血肉鑄成一把利刃,把自己埋進暗無天日的煉獄之中,到頭來,竟是在替自己報仇。
陸鳴覺得自己又滑稽又可笑,哪怕此刻,他發了瘋般的不願承認,可腦子卻不由自主的搜羅出有關那人的一切。
他像是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渴望着得到哪怕一丁點的撫慰和肯定。
右肩上的灼熱愈演愈烈,陸鳴望向江其琛,漆黑的眸中沒有半分神采,卻還抱着最後的那一點希冀:“江其琛,我只最後問你一句……”陸鳴咬了咬牙,扶着刀柄的手收的鐵緊。冷然的臉上冰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怎麽也無法掩飾的脆弱:“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情意?”
江其琛眸中一痛,連身子也跟着顫了顫。
陸鳴在他眼中始終是剛毅的,亦或是冷峻的。他可以很好的掩飾自己的情緒,不論發生什麽事,他是開心喜悅,還是傷心難過,只要他想,便沒人能從他那張冷然的臉上看出半點端倪。可是此刻,陸鳴那張臉上的不可置信和漫天痛楚,無不像是一把刺刀,狠厲的戳在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只消一下,便是血肉模糊。
江其琛忽然覺得那架在自己脖子上那玩意,有千斤重。
他恍若站在一根獨木橋上,橋的一端花團錦簇,另一端卻是魑魅魍魉。
他知道,只要自己輕輕點一下頭,陸鳴可以忘記所有的欺騙、隐瞞、利用和傷害,義無反顧的站在自己身邊。
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輕輕點一下頭,陸鳴那覆水般的情意就再難收回,等待他的是那好不容易抑制住的邪氣卷土重來。他會成瘋成魔,會淪為正道眼中的衆矢之的,會成為兇邪的傀儡,還會……死。
一想到這個字,江其琛就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但他看着陸鳴那張專注着等待自己回應的臉,卻無論如何做不出一點搖頭的動作。
腿腳仿佛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上,卻是怎麽也無法上前半步。
沉默,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鎖,牢牢的将陸鳴捆住。
他合上眼自嘲般的笑了笑,那笑容悲中帶苦,看的人心裏一陣荒涼。
到底是不自量力,自作多情了……哪怕在這一刻,他還沒用的想着,只要江其琛點點頭,只要那麽一點點的肯定,他仍然會毅然決然的站在那人背後。不論江其琛把他當作什麽,是報複的工具也好、是最忠心的屬下也好、甚至是一時興起的玩樂。
他沒有尊嚴,不顧尊嚴,只要江其琛心底裏有他的分量,哪怕少的可憐。
可是,就連這一點點的希望也湮滅了,江其琛連哄騙他都不願意。
在陸鳴那身玄衣包裹之下,右肩上一記閃着金光的佛印緩緩現身。陸鳴撐着豎在地上的彎刀,支起身子。他伸手将束發的金色發帶一把拽了下來,如墨般的長發瞬間披散開來,被風一吹,整齊的飄揚在空中。
再睜開眼,陸鳴眼眶一圈已經染上血紅,那雙黑曜石般的星目陰冷的叫人膽顫。
江其琛心裏猛地一跳,終于上前半步:“鳴兒!”
陸鳴沒幾分血色的薄唇輕啓,聲音冰冷的如同伏伽山上的飛雪:“十二年養育之恩,我今日一并還與你。”
身形微動,陸鳴以令人生畏的速度越過一衆紫衛玄兵,鬼魅般的出現在裴天嘯面前。
刀光凜凜,清月彎刀在半空中落下一道駭人的弧度,摻着寒意的刀勢從天而降,将團團護在裴天嘯面前的承天鑒士兵攔腰斬成兩半。
陸鳴居高臨下的看着裴天嘯,眼中沒有半分情緒,仿佛面對的根本不是殺他全家的罪魁禍首。
裴天嘯擁着桑瑤的屍體,兀自勾了勾嘴角:“我早應該認出來的,你同霍流之長的簡直一模……”
手起刀落,裴天嘯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被陸鳴一刀斬下頭顱。
陸鳴厭棄的抓住裴天嘯的發髻,将他的頭顱提起來。他轉過身,就對上剛追過來的江其琛,手中的頭顱還汩汩的滴着血。
江其琛那素來寵辱不驚的臉上俱是驚慌,有些事情從方才那一刻起便漸漸失控。
他伸出手,想要穩住陸鳴,聲音盡量輕柔地說:“鳴兒,你聽我說……”
陸鳴顯然并不想再聽他說話,他倏地将手中的人頭丢到江其琛腳下,那飛濺的鮮血像一枝紅梅橫亘在江其琛雪白的衣衫上,血腥的竟有些好看。
江其琛急了,他皺緊了眉頭,低喝一聲:“陸鳴!”
陸鳴兀自解開身後的玄色長袍,連同那一直繞在手中的金色發帶,潇灑的往天上一揮。刺目的刀光一閃而過,長袍同發帶一起被一刀截成兩半。就像是主人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被人棄之如履的踩在腳下。
割袍斷義,揮劍斷情。
“你教我做事要有始有終,我答應過要替你報仇,這是我欠你的,我還清了。”陸鳴站在離江其琛兩步遠的地方,可他們之間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海。眼眶漸紅,陸鳴額間的青黑之氣隐隐浮上,被封住的內力正一點一點的回攏。陸鳴頓了頓,合上眼隔絕了滿目瘡痍:“前塵舊夢已矣,你我從此……死生各西東。”
江其琛心裏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一步跨上前想抓住陸鳴,卻被那人一記淩冽的刀風攔住。
他沉着臉,忍住不去回想方才那幾句誅心的話。他現在更關心的,是陸鳴身上不斷湧上來的邪氣。若是邪靈之氣卷土重來,之前的努力豈不是白費?
段清深的話猶在耳邊回蕩:“若是無量法印再一次松動,你要想保住鳴兒的性命,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廢其武功,斷其筋脈。且我告訴你,邪氣再次入體會比前一次兇猛更甚,你能做決定的時間不多!”
他先前那樣苛待陸鳴,就是怕他動情,但他到底是低估了陸鳴對他的感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豈是說斷就斷的?
卻原來,能讓人動情的,不止是愛,還有恨。
斬痕出鞘,冰藍色的劍身堪堪迎上陸鳴的清月彎刀。
短兵相接,青藍色的劍光與月白色的刀光融為一體,絢麗的讓人奪目,卻再不是昔日刀劍合璧的美話。
尚沉浸在亂戰中的人俱是一驚,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以至讓這主仆二人刀劍相向。
沙桑一劍破開景止不依不饒的招式,嘴角忍不住上揚。
大作的邪氣在場間流竄,那風暴的來源正是此刻正與江其琛打的難解難分的黑影陸鳴。
他的神智漸漸為邪氣所侵蝕,眼中只剩下血腥和殺戮,滔天的殺意如同罡風,席卷着裴家祖壇。
在場衆人俱是心頭一震,這戾氣比之剛才裴天嘯身上的還要更甚。大家紛紛棄了兵器,盤腿打坐調息。
江其琛心頭大駭,如果陸鳴繼續失控下去……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他強忍住不适,頂着陸鳴身上暴虐的戾氣而上。環在他手上的銀鏈似乎也怕極了這股駭人的氣勢,瑟瑟的從他腕上松了開來,斬痕的青藍色劍光頓時暗了幾分。
清月彎刀的刀勢駭人又淩厲,陸鳴眉目間的青黑之氣瞬間蔓延至全身,肩上的灼熱不複存在,十成的內力彙聚于刀身之上。
“陸鳴!”
江其琛格住那股逼人心魄的刀鋒,卻力猶不及的被陸鳴一刀壓住斬痕。劍身背馳,劍刃瞬間沒入他的肩頭。
他只覺胸口一痛,一抹腥甜從嘴邊緩緩流下。饒是再不願意承認,此刻他也清晰的認識到,陸鳴身上的邪氣再一次沖破了無量法印的束縛。
“……鳴兒,”他凝着陸鳴血紅的眼睛,艱難的開口:“不要被它控制……”
掌間內力凝聚,銀鏈跳動了幾下終于重新纏上了江其琛的手腕。他咬了咬牙,用力挑開清月彎刀。斬痕甫一離開肩膀,帶起了一串灼熱的血珠,點點腥紅落在陸鳴煞白的臉上,竟燙的他一個激靈。
作者有話要說:
總感覺情緒不是很到位…我大概是魔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