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八章 埋伏(3)

剛說完,背後便有幾支箭矢射來,擦着江其琛飛揚的衣角而過。他勒緊了缰繩,修長的雙腿往馬腹上一夾,火龍登時又跑快了幾分。

火龍的确如沐楓所說,并非凡品乃是神駒。它覺察到危險,帶着他們在山林間環環繞繞的跑着,身後的冷箭漸少,很快便讓那些刺客跟丢了。

江其琛下巴搭在沐楓的肩頭上,脫力般的呼了口氣,握着缰繩的手也松了幾分,他湊近沐楓的耳畔,聲音暗啞:“暫時安全了。”

沐楓在他懷裏輕點了下頭,而後擔憂道:“糟了,我們走了,多那和景公子怎麽辦?”

“沒事。”江其琛有些難耐的動了動身子,低聲道:“以他們二人的功夫,逃命綽綽有餘。”

“也是,那我們走散了怎麽辦?”

“等出了這片林子,沿途留下記號,景行自然會找來。”

沐楓莞爾:“其琛兄,還是你安排的周到。”

“嗯。”江其琛淡淡道:“怎麽不喊我的名字了?”

沐楓一愣:“啊?”

“你方才……”江其琛咬了咬牙,身子忍不住輕顫一下:“喊了我的名字。”

沐楓仔細的回憶了一下,剛才情急之下自己好像是喊了一聲來着。

“唔……其琛兄,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在意這些小事……”

“不是小事。”江其琛兀自打斷,正色道:“對我來說,這比……比什麽都重要……”

“你……”沐楓覺得江其琛的确是瘋了,他偏過頭想看看江其琛的表情是不是也如聲音這般鄭重其事。剛一側目,眼前就有一道寒光閃過,心裏一凜,沐楓微微瞪大了眼睛,聲音頓時失去了溫度:“你什麽時候中箭的!”

只見江其琛左側肩頭赫然穿過一支利箭,那箭頭呈三角形微微閃着冷光,上面竟還挂着一記勾刺!

他雪白的衣衫已經被鮮血染紅,冷汗頻頻順着他光潔的額角落下,欲墜不墜的挂在他的臉側。

江其琛雙眼微合,眉宇緊皺,臉色因失血變的慘白。

他動了動唇,環在沐楓腰際的雙臂有片刻的松懈,卻很快重新攬了上來,他虛弱無力的道:“你沒受傷……就好……”

“瘋子。”

沐楓惡狠狠的說了一句,一手拉住缰繩,另一只手從狐裘裏探出去緊緊抓住江其琛的手腕。火龍本就跑的飛快,若是江其琛此刻脫力從馬上摔了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撫慰般的順了順火龍的鬃毛,沉聲道:“火龍,找個能避風的地方。”

神駒通人性,得了令即刻在山林間來回穿梭起來。

沐楓晃了晃手裏的腕子,餘光瞥見江其琛緊鎖的眉心,還有橫在自己肩側那只冒着冷光的箭矢,低聲道:“江其琛,你可不能死在這兒了。”

江其琛的神思已然有些飄忽,卻還是強撐着一口氣擡起了失重的眼睫,他低低地輕笑一聲,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顫抖:“不會……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餘生……”

他說的極緩極慢,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又無比的認真。

沐楓身子一僵,面色冷然,顯然并不怎麽好看:“你還是先別胡說八道了。”

火龍帶着沐楓和江其琛一路穿行,行至深山一處洞口前漸漸放慢了腳步。沐楓拉住手裏的缰繩,愛憐的摸了摸火龍的耳朵,稱贊道:“幹得不錯。”

沐楓微微側身,就着江其琛環在自己腰上的手,抓着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落地的那瞬間,沐楓腳後跟的筋脈突突的震了一下,目光微動,他不易察覺的咬了咬牙。

一手攬過江其琛的腰身,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抗在自己的肩頭上,沐楓凝眉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江其琛,輕聲說:“其琛兄,前面有個山洞,我們先進去把傷口處理一下。”

江其琛含糊的應了一聲,勉力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的環境,他雖然被人架住,卻還是将自己的重量移開幾分,只虛虛的靠在沐楓身上。

沐楓攬着江其琛進了山洞,呼嘯的寒風立刻被阻隔在外,借着零星幾點月光,又找了一塊稍微幹淨的地方扶江其琛坐下,把他靠在山壁上。而後輕輕拍了拍江其琛的臉,柔聲道:“先別睡,我去找點枯木生火,你別動等我回來。”

江其琛倚在山壁上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又軟軟的抓住沐楓的手:“你……小心……”

沐楓安慰的在他手上拍了兩下:“放心吧。”

沐楓小跑着出了山洞,冬日夜晚的山風果然不可小觑,先前精神緊繃倒不覺得冷,此刻停下來突然覺得這疾風萬般刺骨。

他裹緊了身上的狐裘,就地取材撿了一摞枯木。剛進山洞,便看見江其琛靠在一邊定定的望着洞口,見他回來身子立刻松懈了下來,疲軟無力的垂下頭。

沐楓心頭一陣細細密密的痛楚悄然而至,抱着枯木的手倏地收緊。他沉着臉把枯木丢在地上,從袖口中掏出一個火折子,輕輕吹了吹就着手邊的雜草生起火來。

雜草易燃,很快便和着枯木燒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

沐楓走到江其琛身邊,借着火光看了看他的傷口,長箭還插在肩上,必須拔|出來。

“我幫你把箭拔了。”沐楓說着,先是用力一折斷了連着倒勾的箭簇,又将手移到箭尾,他按住江其琛的胳膊,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輕聲說:“你忍忍。”

江其琛合着眼低低的應了一聲,因為受傷失血導致內力流失,周身溫度驟降,寒意也一并侵襲而來。

沐楓的手很快,幾乎是話音剛落便将長箭拽出了出來。他留意着江其琛的神色,見他只是在拔箭時深深地鎖住了眉頭,便是連哼也沒哼一聲。

長箭拔出,更多的腥紅便順着江其琛肩頭的血洞流了出來。沐楓小心的解開江其琛的衣服,露出他結實的臂膀。

只見他左肩的傷口猙獰的向外翻着,之前箭簇上的勾刺毫不留情的攪爛了他的血肉,鮮血汩汩的的順着傷口流出。除此之外,他身上其餘光潔的皮膚上還起着大片紅疹,密密麻麻的像是爬滿了赤色的螞蟻。

沐楓凝着那紅疹有片刻的愣神,指尖輕顫,他撩開身上的狐裘,扯住自己的衣角便撕下一塊長布條,按在那不停流血的血洞上。

殷紅很快将布條浸濕,又粘膩的沾在沐楓的手上。

他晃了晃江其琛的手,喚了一聲:“其琛?”

江其琛的神智越來越模糊,疼痛和着鋪天蓋地的倦意紛至沓來就要将他淹沒,卻仍是淺淺的回了一句:“我在……”

沐楓又從身上撕了一塊布,固執的說:“你不能死在這兒。”

江其琛的身子越來越軟,聲音也越來越輕,一旁的火堆噼裏啪啦的跳着腳,幾乎要将他似有若無的呢喃掩蓋住,但沐楓還是聽見了。

江其琛薄唇微動,低吟着:“我不會死,你……你別走。”

沐楓的外衣已經被撕的不成樣子,地上扔着好幾團血紅的布團,等沐楓終于把江其琛的血止住,再用衣料給他包紮好傷口時,那人已經人事不醒了。

沐楓把手攤在眼前,借着火光,他看見自己兩只手上滿是淋漓的鮮血,有的地方還沒有完全幹透,那腥紅便在他的掌心流淌成河。

他稍顯艱難的喘了口氣,兀自握掌成拳,指尖觸到掌心的濕潤沒有停頓,反而更狠厲的攥了下去,那手心很快便落下點點鮮血,和江其琛的混在一起,逐漸交融。

沐楓冷眼看着江其琛,那眼神裏摻雜着太多難懂的情緒。

他站起來,轉身出了山洞,從火龍的夾帶中抱出一壇醉三秋,掀了封口便兀自灌進嘴裏。

狂風卷着他身上的狐裘,帶起一陣雞皮疙瘩,烈酒火辣辣的穿過他的喉嚨,順着食管流向四肢百骸。沐楓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抵住寒冷的侵襲,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一壇烈酒下肚,沐楓雙頰也紅潤起來,他狠狠的把酒壇砸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幹上,清脆的一聲響,似乎喚回了他紛亂的神思。

沐楓在山洞外足足站了有小半個時辰,直到呼號的寒風将他因一壇烈酒而回起的體溫再次降下來。

沐楓邁步走到江其琛的身邊,但見他眉心緊皺,臉上毫無血色,身子似乎還在輕顫。

他矮下身,将沒有染血的手背貼在江其琛的額頭上,他的手冰冷刺骨,可手下的溫度卻燙的駭人。沐楓神色一凜,好不容易重新建起的心理防線再一次土崩瓦解。

他陰鹜着臉,惡狠狠的瞪着江其琛。但手上動作卻不停,他把江其琛攬進懷裏,小心的避開他的傷口,往火堆旁挪了一點。而後敞開自己寬大的狐裘,嚴嚴實實的把江其琛裹住。

他們二人,一個冷如寒冰,一個熾若流金。

昏昏沉沉間,江其琛只覺得身邊有個東西涼涼的,正好可以化解他周身的燥熱,便忍不住貼的更緊一些。而沐楓面無表情的抱着江其琛,感受到那人身上不停傳來的灼熱,冰冷的手腳逐漸有了溫度。

山洞外狂風呼嘯不疊,山洞裏兩個人影依偎在火光之下,不知是誰救贖了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