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埋伏(4)
第二天一早,江其琛便在一片混沌中幽幽轉醒。
意識回籠,小扇似的睫毛輕輕拂動幾下,痛覺卻率先占領高地。江其琛的眉心倏地凝起,覺得整個人頭重腳輕,偏偏肩頭的傷還叫嚣着疼痛。
昨日射中他的并非普通箭矢,那箭镞上淬着寒氣,雖然不是什麽毒物,但冷箭穿過皮肉,比之尋常傷口更難愈合。
他咬牙喘了一口粗氣,卻感覺一只微涼的手緩緩貼上自己的額頭,江其琛這才意識到自己靠着的并不是堅硬的石壁,而是一個帶着冷香的胸口。
“你醒了?”
沐楓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江其琛渾身都怔了一下,他動了動手想從沐楓懷裏抽出身,卻被一把按住。
沐楓擡頭往山洞外看了一眼,只見天剛蒙蒙亮樣子,地上的火堆燃了一夜早已熄滅,整個山洞裏幽幽暗暗的,看什麽都不很真切。
他扯了扯身上的狐裘,把因為江其琛的動作而散落下來的地方重新掖好,輕聲說:“別亂動,費了好大功夫才止住血的。”
目光流轉,江其琛模模糊糊的瞥見一旁的地上散落着幾個帶血的布團,他放松了身體,任自己軟軟的倚在沐楓身上。
沐楓接着說:“身上難受嗎?你昨夜還發了高熱,把我吓壞了。”
江其琛想搖搖頭,可剛一動作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牽扯到了肩上的傷又是一陣難忍的苦楚,只得無力的道:“我沒事。”
沐楓嘆了一口氣:“射中你的是神川賀蘭府的冷箭,那箭陰損的很,能叫人傷口潰爛難以愈合,我們在這深山老林之中要什麽沒什麽,連傷口都不能好好處理,還有你身上的紅疹子,大片大片的,你怎麽都不告訴我?”
江其琛愣了愣,随即虛弱的勾了勾嘴角:“你可是擔心我?”
“我如何能不擔心?”沐楓反問道:“蝦是我喂你吃的,酒是我逼你喝的,昨夜的刺客也都是沖我來的。其琛兄,你若是交代在這了,該叫我如何是好?”
江其琛背靠在沐楓懷裏,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憑聲音理解他話裏的含義,但他覺得無論那人說什麽肯定都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他有些艱難的動了動手,在狐裘中摸索到了沐楓微涼的掌心,然後握住他的,輕聲說:“若我死了,你便像現在這樣活着也很好。”
“別胡說八道。”沐楓不動聲色的把手抽了出來,給江其琛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鬓發,淡聲道:“等天完全亮了,我們還是要趕緊離開這兒,起碼要找個村落,問個大夫,你這傷拖不得。”
“嗯。”江其琛頓了頓:“昨夜那些人為何要殺你?”
“他們不想讓我找到雪雲芝救父親。”沐楓沉聲道:“雖然沐王府在北域勢微,但在神川中領地卻是最多,父親一死他們便能瓜分沐府的領地,趁機鞏固自己的勢力。如此,自然要多加阻攔我上天山了。”
江其琛神色微動:“難怪自到了神川開始便一直覺得有人跟着。”
沐楓怔了怔:“你早有覺察?”
“嗯。”江其琛道:“我不了解北域政局,還以為是沐府的人在暗中保護你,是我大意了。”
“別這麽說,同你沒關系,若非有你,我早已經死了。”
江其琛的身子倏地一僵,本就沒血色的臉又難看幾分,他蹙着眉,不顧身上的傷掙紮着從沐楓懷裏抽出身來。
“哎,又動什麽……”
江其琛扶着肩,微微一動便疼的不住抽氣,顫聲道:“天亮了。”
“你……”沐楓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我不同你計較。”
随後他攙着江其琛的胳膊,把那個顫顫巍巍的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江其琛咬着牙勉強站起來,整個人半靠着沐楓,眼睛一瞥便看到那雙扶着自己的手一片血紅,他一震,慌了神般的鉗住沐楓:“手怎麽了?”
沐楓白了他一眼,把手心攤開:“大哥,你看清楚了,這是你的血。”
他看了看江其琛被血染紅的前襟,又指了指地上散亂的布團。
江其琛啞然的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是擔心過頭了。
沐楓一路把江其琛攙上了馬,親昵的抱着火龍的脖子,給他順了順鬃毛,柔聲道:“好火龍,辛苦你啦,帶我們去最近的鎮子,沒有鎮子,村落也行。乖,回去給你吃最好的馬料。”
說完,他利落的翻身上馬,坐在江其琛身後,寬大的狐裘一攬好生将人裹進了懷裏。
而後他拽緊缰繩,長腿一夾,火龍便跑了起來。
江其琛虛虛的靠在沐楓身上,淩冽的北風吹的他神思逐漸清明起來,先前一直萦繞在他頭上的沉重感也減輕不少。稍微有了點力氣,他便往前挪了幾寸。
沐楓眉梢一挑,跟着江其琛挪了過去。
後背與前胸相貼,嚴絲合縫的好似連一片樹葉也容不下。
沐楓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把下巴擱在江其琛未受傷的那一側肩膀上,戲谑道:“其琛兄,你躲什麽?”
江其琛一時語塞,總不能說怕沐楓撐不住自己的重量吧,雖說他不是紙糊的,但自己就是覺得那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沐楓見他僵着臉一言不發,低低的笑了起來:“其琛兄可是害羞了?昨晚在破廟裏,你對我做了什麽好事,我可都記着呢。”
“我……”江其琛更說不出話來了,他當時情之所至一時失了控,後來被刺客一攪和倒也忘了這茬了,現在被沐楓突然提起,他竟然不知該說什麽,薄唇輕啓半天就吐出來一個字。
“你什麽?”沐楓一臉壞笑:“莫不是想說……你想同我酒後亂性?”
“……”
江其琛何曾被人如此調戲過,他吃癟的不置一詞,動動肩膀想把沐楓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從耳邊挪走,可他剛一動身,受了傷的那一側肩膀就是一陣劇痛。
“嘶——”
江其琛皺着眉,倒抽一口涼氣,吓的沐楓登時就不敢亂說了。他趕忙伸手把人環住,雙手穿過江其琛的腰身,緊緊拉着缰繩。
“好了好了,我不亂說了,你別亂動。”沐楓柔聲道:“你失血過多,冷不冷?”
江其琛總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微微搖頭,低聲道:“不冷。”
“瞎說,我都看見你脖子上的雞皮疙瘩了。”沐楓重新把下巴放在江其琛右側的肩頭上,緊緊貼着他:“唔……雖然我看起來更像個冰袋,但好像除了我以外也別無選擇了。你靠着我,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江其琛心神微動,原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放松了脊背,江其琛乖順的倚在沐楓身上。
火龍不緊不慢的跑着,周圍的景色緩緩後移,任天地間狂風肆虐,可偏生出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滋味,如此想着江其琛整個人都懶散了起來。
他模樣本就絕佳,哪怕現在渾身是血臉色難看,也頗有幾分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的意思。
江其琛素來風雨不動安如山,即便身處險境也能泰然處之,此刻看着面前不斷變化的景色,竟合上眼優哉游哉的吟起詩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聽江其琛突然冒出這麽幾句詩,沐楓忍不住輕笑出聲,贊許道:“其琛兄好興致啊,此情此景竟然還能吟詩作對,佩服,實在是佩服。”
“其琛兄說我是火爐麽?”他擡眼看看天色,沉吟道:“唔……今天應該是下不來雪了。酒嘛,我這馬肚子底下倒是還藏了一壇,不過……在你傷好之前,可別想再喝一口了。”
“我不過随便念兩句。”江其琛微微一笑,淡聲道:“從前世事紛擾,總沒有片刻松懈的時候。後來又橫生出些許枝節,如今倒算安定下來了。”
“安定?你腦子沒燒壞吧。”
沐楓從狐裘裏伸出手,摸到江其琛額頭上,卻被他拉下來攥在手心裏。
“安定不光是一個世道,一場局勢,還可以是一個家庭,甚至是一個人。”你在這裏,就足以讓我安定……
後面那句,江其琛停在嘴邊,沒有說出來,但他覺得自己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其琛兄,”沐楓把手抽出來,不鹹不淡的說:“我只知道我們前有猛虎,後有追兵,怕是難安定了。”
“……”
江其琛啞口無言,心想,這人分明就是在同他裝蒜!
“哎,其琛兄你看——”沐楓眼前一亮,驚叫一聲:“是個村子。”
江其琛睜開眼睛往前面看去,只見那山林的盡頭隐隐約約能看見一排土房,那些房頂上還豎着煙囪,一縷縷的灰煙袅袅升起,又很快被風打散。
沐楓雙腿擊在馬腹上,火龍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天氣嚴寒,村子裏的農戶個個都縮在家中,沐楓溜着馬轉了半天竟連個人影也見不着。
“籲——”沐楓拽住缰繩,沉聲道:“其琛兄,你坐在馬上別動,我去問問有沒有大夫。”
說完,他利落的翻身下馬,小跑着來到一戶土房外,輕輕敲了敲門。
屋裏腳步聲疊起,一個農婦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誰啊,大冷天的來竄門!”
木門“吱啞”一聲從裏面打開一個小縫,農婦乜着眼睛看見一個長相俊朗的男子,眼見不是村裏的熟人,農婦剛想開口問來者何人,就看到沐楓白色狐裘底下褴褛的衣衫,還有一雙沾滿鮮血的手,登時就吓的要把門關上。
“哎哎哎……”沐楓眼疾手快的擋住門,半個身子鑽了進來:“大嬸,你別急着趕人啊……”
農婦給他吓的不輕,從一旁拿起鐵鍬擋在身前,顫聲道:“你你你……你是什麽人!我家可沒錢沒糧,你要打劫也去個富碩的地方啊!”
“不是,大嬸你聽我說……”沐楓一溜煙鑽進人家屋子裏,有禮的先鞠了一躬:“大嬸,我不是土匪的,你看哪有長的這麽好看的土匪是不是?”
農婦狐疑的看着他,又見他确實長的儀表堂堂,潇灑倜傥,單是那一身狐裘就是他們想也不敢想的貴重物品。她稍稍放下些警惕,問道:“那你是什麽人?”
“實不相瞞,我與好友經過前方山林,遇到占山土匪,那群人窮兇極惡,我們周旋了好久才得以脫身,但是我那朋友為土匪所傷,我手上這些血就是他的,好不容易見到個村落,我們便想來問問,這可有郎中能看傷的嗎?”
“是這樣啊。”農婦了然的點點頭:“那片杏子林就是常有土匪出沒,天氣暖和時還會到村子裏來打家劫舍,你們運氣真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農婦說着推開門,給沐楓指了條路:“我跟你講,順着這條路一直走到頭,最後那一家就是個郎中。不過他平時也就看看咳嗽發熱,不知道你們那打打殺殺的傷他能不能看,你們去問問吧。”
“如此甚好,多謝大嬸了。”
沐楓有禮的拱了拱手,臨了還不忘替人把門關好。
他走回江其琛身邊,縱身上馬,頗有幾分無奈的說:“這裏的農婦好彪悍,我不過敲個門,她就拿了鐵鍬作勢要打我。”
江其琛眉尖一挑:“你的花言巧語沒派上用場麽?”
“我哪有什麽花言巧語?”沐楓忍不住勾起嘴角:“我這叫能言善道,你懂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在反攻的邊緣瘋狂試探——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問劉十九》·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