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埋伏(5)
充斥着藥香的房間裏,江其琛坐在床邊半側肩頭露在外面,年過半百的灰胡子郎中正拿着個千裏眼仔細審視他的傷口。
沐楓在一旁睜着大眼盯了他半晌,忍不住問道:“我說大夫,你都瞧了好半天了,你到底會不會治啊?”
灰胡子郎中眼睛一眯,收回了千裏眼,輕飄飄的說:“紅疹好治,過敏引起。這箭瘡倒是有些棘手,不過也難不住我。”
說着,他走到一面藥櫃前,打開了幾個抽屜,拿過藥紙取了幾味藥包好,回來塞給沐楓:“這是治紅疹的,你去後面煎了。”
沐楓抱着藥,看看他又看看江其琛,倏地皺起眉頭:“那箭瘡呢?”
灰胡子郎中從桌上拿出一卷銀針,手指在上面來回轉悠了幾圈,最後挑了根最粗的,二話不說就要往江其琛身上紮,卻被沐楓一把攔住。
“哎哎哎……”沐楓狐疑的看着他:“你說都不說一聲就下針啊,紮壞了怎麽辦?你靠譜不靠譜啊!”
灰胡子郎中顯然沒什麽好耐心,他把胡子一捋,銀針舉到沐楓眼前:“我不靠譜,你來?”
“……”沐楓認慫道:“行行行,死馬當活馬醫吧……”
“哼!”灰胡子郎中狠狠的瞪了沐楓一眼,銀針落下,穩穩的紮在江其琛的左肩的傷口旁。
江其琛眉心緊鎖,忍着痛把臉撇到一邊。
“他這是為神川賀蘭府獨有的冷箭所傷,受寒氣影響,傷口難以愈合,我先用銀針把他體內的寒氣排出來,然後才能縫合上藥,明白了嗎?”
灰胡子郎中熟練的在傷口一圈插上了銀針,邊插邊解釋着,見沐楓小雞啄米似的點着頭,拍了拍他手中的藥包:“明白了還不去煎藥?”
等沐楓端着冒着熱氣的藥碗回來的時候,灰胡子郎中剛好替江其琛包紮好傷口。
江其琛面色慘白的坐在那裏,額角浮着一層細密密的冷汗,整個人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虛弱又無力。
灰胡子郎中得意的說:“不是我吹,你小子今天是運氣好,遇到我華佗在世,這傷可不是一般大夫能治得了的。”
江其琛略顯艱難的把褪到小臂的衣服拉回來,正色道:“多謝您了。”
沐楓把藥擱在床邊吹涼,矮下身蹲在與江其琛平齊的位置,按住他的手,替他把衣服拉好,又好生系好腰帶,最後還不忘把他微卷的領口理理整齊。
灰胡子郎中眯縫着眼睛瞥着二人,看了半天臉色忽然像吃了屎一樣難看,揶揄道:“從前只在書上看到過斷袖,不成想今日見到真的了。”
沐楓正在動作的手一頓,他直起身,冷冷地看了郎中一眼:“你亂說什麽?”
“切。”灰胡子郎中也不理他,從袖口掏出一個瓷瓶丢給沐楓:“一天兩次,保證三天後連個疤都看不見。”
沐楓把瓷瓶拿在手裏細細打量,小聲嘀咕道:“有沒有這麽神。”
“不信就還我,我還舍不得給你呢!”
沐楓聞言趕忙把手一縮,護寶似的把瓷瓶揣進懷裏,振振有詞道:“為醫者理應救死扶傷,這是道義。”
“嘿,小兔崽子,你還有理了?”
沐楓癟癟嘴,轉身把手探進江其琛的前襟裏。
江其琛紋絲不動的坐在那,淡定的看着沐楓在自己身上左掏掏,右掏掏,然後摸出了一個繡着青竹的荷包。
沐楓把荷包往上一擲,精準的落在灰胡子郎中手裏:“喏,診金。”
郎中輕笑一聲,在手裏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然後毫不客氣的塞進了袖口。他的目光在江其琛和沐楓臉上來來回回游走了半天,才開口說:“所以你們是什麽人?為何會得罪神川賀蘭府?”
沐楓一屁股坐在江其琛身邊,把藥碗端在手裏,拿起瓷勺在藥汁裏攪動起來,不答反問道:“你又是什麽人呢?不僅認識賀蘭府的冷箭,還能治冷箭之傷,若說是這窮鄉僻壤之地的小郎中未免也太牽強了。”
“哈哈哈,好一個伶牙俐齒。”灰胡子郎中捋了一把胡子,笑道:“也罷也罷,我不問你們了,左右都是萍水相逢的過客,待他傷好你們再走吧。”
語畢,灰胡子郎中便轉頭進了後院。
沐楓把藥碗捧在手裏,微燙的溫度剛好暖着他冰涼的手心。他舀了一勺藥汁,輕輕吹了吹,這才湊到江其琛嘴邊。他舉着勺子剛一側頭,卻發現江其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他勾了勾嘴角把藥送進江其琛嘴裏,淺聲道:“其琛兄,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江其琛眉心微皺,艱難的吞下了苦澀的藥汁,看向沐楓的眼神卻很溫和:“看你能言善道。”
沐楓拿着勺子的手一頓,旋即笑開了:“其琛兄,你取笑我。”
“嘶——”江其琛又喝了一口,這回苦的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沒有,這是我心裏話。”
沐楓被他這樣子逗樂了,不禁笑出聲:“有這麽苦嗎?”
說着,他端起碗輕抿一口,江其琛攔都來不及,仿佛自己喝了一樣,跟着沐楓做了一個很苦很苦的表情。
“這老頭子整你的吧,也太苦了。”沐楓張着嘴吸溜着:“這人到底靠不靠譜啊,我看你還是別喝了。”
“沒事。”江其琛攔住沐楓要把藥倒掉的手,從他手裏截過碗,皺着眉一口飲盡,好半天才開口說:“良藥苦口利于病。”
沐楓拿過空了的藥碗,往下倒了倒,竟然一滴不剩,頗為感佩的說:“其琛兄,我對你的認知又上了一層樓了。”
江其琛摸了摸受了傷的肩膀,而後緩緩躺下,他合上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輕聲道:“我還要幫你找雪雲芝,不快點好起來怎麽辦。”
沐楓道:“是我連累你了。”
“別亂說。”江其琛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來:“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哦?”沐楓低眉淺笑:“任何事都包括什麽?”
江其琛呢喃着:“上刀山……下火海……”
沐楓凝着桌上升着白煙的香爐,聲音似乎極為悠遠:“若我要你的命呢?”
江其琛的聲音細若蚊吶,卻毫不猶豫的說:“拿去……”
沐楓神色微動,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江其琛那張蒼白的臉上,淡聲道:“其琛兄,你好像到現在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灰胡子郎中那碗苦藥好似下了蒙汗藥似的,剛喝完江其琛就昏昏欲睡的睜不開眼睛,他頭一挨到枕頭神思瞬間就飄忽起來,整個人雲裏霧裏,簡直是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恍惚間,他聽到沐楓似乎說了句什麽,腦子裏倏地飄過一張淺淺的笑靥,然後他勾了勾嘴角,極盡溫柔的喊了一聲:“鳴兒。”
沐楓周身一震,明明待在燒着爐火的屋子裏,卻覺得四肢百骸都浸着透骨的寒意。他不禁皺起了眉,撫着心口連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
他的目光沉靜似水,沒有冰冷更沒有熾熱,無波無瀾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他就這麽定定的望着江其琛,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良久,他才回過神一般的從床邊扯過被子,輕柔的蓋在江其琛身上。
沐楓信步走到後院,但見灰胡子郎中正埋頭于一堆草藥之中,他面前還燒着一個白瓷吊子,裏面不知放了什麽藥草,味道沖的很。
沐楓毫不吝惜嫌惡之色的皺了皺眉,走到離那吊子老遠的地方,目色沉沉的凝着郎中忙活的背影,淡聲道:“聽聞北域有一神醫,十四歲便可解尋常醫者不可解之毒,十六歲便進了北域皇室,二十歲就當上了北域皇室國醫之首。但三十歲那年不知何故開罪了宗族,被逐出皇室,而後就成了四海游醫,遍尋蹤跡不到。”
灰胡子郎中正在忙活的身影微微一頓,旋即笑道:“這世上能醫者甚多。”
“唔……的确如此,”沐楓贊同的點點頭:“方才我見到你桌上擺着的那座香爐,總覺得甚是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前些年有幸拜訪過神川賀蘭府,他們家點的也是同樣的香爐。我記得那位神醫離開皇室之後,曾有一段時間效忠過神川賀蘭府。恰巧,你對賀蘭府的冷箭又如此熟悉。”
灰胡子郎中從草藥堆裏擡起頭,雙眼忽然閃起了精光:“小兔崽子,我倒小瞧你了,你到底是誰啊?”
“我是誰不重要。”沐楓聳了聳肩:“有件事我倒想問問您,薛神醫。”
“別介,已經許久沒有人這麽叫過我了。”薛神醫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沐楓沉聲道:“但請閣下據實相告。”
薛神醫不知從哪拿了一個蒲扇,對着燒的不旺的爐火扇了扇,正色道:“他中的毒是千愁香,說起來這毒還是我先創的。”
沐楓眸光微動:“既然是您先創的,您定當有解。”
薛神醫極輕極緩的搖了搖頭:“多年沉疴,他中毒少說也有十五年了,我估計都不止,能活下來已然是個奇跡,要想徹底清除,難。”
沐楓道:“醫者仁心,您都不試試麽?”
“千愁香解藥調配所需藥材甚多,旁的倒也好說,唯有一味十分難尋,是那長在天山上的雪雲芝。”
沐楓勾了勾嘴角:“是不是我給你帶來雪雲芝,你就肯幫我煉解藥?”
薛神醫震驚的看着他,啞然道:“你……”
沐楓:“不出十日,我定會将雪雲芝送到你手上,你想要什麽我皆可允諾給你,只有一個要求,對外面那個人,你半個字都不許提。”
“他中毒多年,即便解了毒,腳力也不可能恢複到同常人一樣,頂多是将他每月七日的苦楚縮短至三日而已。”
沐楓淺淺一笑:“嗯,如此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口是心非的鹿鹿,這麽多年一直想着臍橙呢…連解藥都打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