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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鐘情(1)

沐楓坐在床邊,掀開了被子的一角,執起江其琛的手,小心的撩開他的衣袖。江其琛身上的紅疹在薛神醫的一副藥後,立竿見影的褪了個幹淨。

他把江其琛的手攥在手心裏,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沉沉睡着的人,而後輕輕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低聲喚道:“其琛兄,其琛兄。”

指尖微動,昏沉的意識被人一點一點的拽了回來。眼睫顫動,江其琛掙紮了半天才艱難的擡起沉重的眼皮。

他先前喝的那碗湯藥中,被薛神醫加了不少的迷疊香,主要還是為了讓他好好調息肩上的傷。故而他剛剛被人喚醒,神思還沉浸在軟綿綿的夢裏,一雙半開半合的桃花眼似是蒙了一層水霧,整個人都遲鈍了起來。

沐楓瞅着他的神色,眉心輕輕擰了起來。他把手伸到江其琛眼前晃了晃,又喊了一聲:“其琛?”

尚未完全清醒的人下意識的抓住那只在自己臉前不斷晃動的手,觸手微涼。他憐惜的把那只手拉到嘴邊,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沐楓微涼的手背上小啄着,含含糊糊的喚了一句:“鳴兒。”

沐楓的手一頓,倏地反握住他的,而後頗有些力道的把那只手按在枕邊,附身湊近了些許,勾起唇角壞笑着說:“其琛兄,你這又是叫誰呢?”

突然在眼前放大的一張臉,讓江其琛的神思瞬間清明了不少,眼中的茫然散去,江其琛歪過頭便看見自己被沐楓按住的手,他動了動卻沒能抽出來。

“我……”

“嗯?”沐楓挑起眉梢,模樣輕浮的像個浪蕩公子:“你怎樣?你回回對着我喊別人的名字,當真覺得我不會生氣嗎?”

他又湊近了幾分,幾乎要同江其琛貼在一起,他一說話熱氣便肆無忌憚的拂在江其琛臉上,似貓抓般撓在江其琛身上。

江其琛躲避不開,竟不敢直視沐楓的眼睛,吞吞吐吐的說:“你先……起來……”

沐楓紋絲不動:“其琛兄,你現在清醒了嗎?我們是不是該算算賬了?”

“算……算什麽賬……”

“唔……”沐楓狀似思考的說:“前天夜裏,你趁我睡着……輕薄了我。方才,我好心喊你起床,你拉着我的手又輕薄了一次。說說,你當時……在想什麽呢?”

江其琛心虛的吞了口口水,誰能想到他一睡醒面臨的是這種場面?于是他急中生智,當機立斷的皺緊了眉頭,抽了一口氣:“嘶……傷口疼……”

沐楓果然立刻便放開了他的手,微微直起身子,面上滿是隐憂的看着他左肩的傷處,內疚道:“我碰到你了嗎?”

江其琛趕忙撐着床坐了起來,覺得那灰胡子郎中還真有兩把刷子,一碗藥下肚是頭也不疼了,身子也利索了,連肩傷也沒那麽疼了。

“你……”沐楓驚詫的看着他敏捷的動作,登時便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你耍我!”

沐楓說着,伸出手佯裝要揍江其琛,這一回卻被那人一把截住了手腕。睡了一覺,又被沐楓這麽一鬧騰,江其琛的臉色紅潤了不少,他拽着沐楓把人拉到身前,頗有幾分得意的說:“兵不厭詐。”

沐楓恨恨的甩開江其琛,從一旁的小桌上端了一碗溫熱的苞米粥塞到江其琛手裏,沒好氣的說:“還有力氣耍人玩,看來你的傷都好了,自己喝吧。”

江其琛拿着勺子在碗裏攪了攪,清爽的粥香和着熱氣一股腦的飄出來,勾了勾嘴角,這幾日頭一次在口舌上壓倒那人,只聽他戲谑道:“怎麽,原本你準備喂我喝麽?”

然後他心滿意足的在沐楓臉上看到了極度吃癟的表情。

江其琛這一覺睡的好,傷口恢複的很快,因為失血過多而流失的內力也一點點的回到體內。第二天,江其琛就以趕路為由拉着沐楓重新上路。

火龍邁着蹄子在山林中奔跑,江其琛和沐楓一前一後的坐在馬背上,寬大的狐裘罩在二人身上,像極了沐楓把江其琛抱在懷裏。

額……實際上也确實如此。

但沐楓的臉色卻并不怎麽好看,只聽他出聲責怪道:“我都不急着走,你急什麽,萬一傷口又裂開了怎麽辦?”

江其琛懶洋洋的靠在沐楓身上,眯縫着眼輕聲說:“無妨,那郎中的藥靈的很,傷口已經結痂了。再說,總歸到天山還要些時日,邊走邊養傷不是剛好嗎?”

“路上能跟家裏比嗎?”沐楓不依不饒道:“路上走你就要奔波,就要勞累,怎麽能養好傷?在家裏就不一樣了,坐着躺着,還有我鞍前馬後伺候着,看你這精氣神可不比昨天好多了。”

江其琛輕笑一聲:“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勞,好不好?”

沐楓傲嬌的哼了一聲,怎麽聽都覺得江其琛是在哄自己玩。他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見江其琛忽然在自己懷裏坐直了身子。

“又亂動什麽?”

“你說得對啊。”江其琛沒頭沒尾的來了這麽一句,倏地偏過頭看了沐楓一眼,那眼神裏滿是審視的意味:“沐王爺危在旦夕,不是指着雪雲芝救命嗎?你怎麽一點都不着急?”

沐楓握着缰繩的手一緊,但面上沒有表現出半分,他沉聲道:“父親雖然危殆,但有國醫的續魂丹吊着命,遠的不說,一兩個月還是能等得的。況且,我還指望你能帶我找到雪雲芝,若你的傷養不好,或者在天山再出點什麽意外,父親豈不是徹底沒救了?”

江其琛回過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似乎是被沐楓的話說服了的樣子。他重新倚在沐楓身上,不鹹不淡的說:“那我可真要好好養着了,讓火龍跑慢點,颠的我傷口疼。”

沐楓嘴角一抽,揶揄道:“其琛兄,你還真是會審時度勢。”

話雖這麽說,沐楓還是拉了拉缰繩,方才還在疾馳的神駒,驟然慢下腳步改為小跑。

江其琛:“我們到哪了?我對北域的地形不熟,火龍認識路嗎?”

“當然。”提起火龍,沐楓臉上得意的神色立時便冒了出來:“火龍可是神駒,只要走過一遍就沒有忘路的道理。唔……我瞧瞧,看這地界好像是快出神川了。”

江其琛嘴角挂着一抹淺淺的笑意,無奈的搖了搖頭,寵溺般的問道:“怎麽一說火龍你的尾巴都要翹起來了,你怎麽得的這個寶貝?”

“這個啊……”沐楓回憶道:“大概是兩年前吧,那天我随念經師父下山去村民家裏布道,途徑一片野竹林時,隐約聽到馬兒的嘶鳴聲,走進一看便見着一匹紅馬歪倒在地上,腿上還插着一支削尖了的竹子。我看它可憐,好心帶它回寺廟裏治傷。本想着等它傷好了便送它回山裏去,誰知送了幾次它又自己跑回來了。”

沐楓說着,拽着缰繩的手挪到馬背上,憐愛的摸了摸:“大約是感激我救了它的命,竟就這麽賴上我了。後來我才發現,火龍跟普通的馬不一樣,你和它說話它也聽得懂。有一次,我本想帶它去山林裏跑一跑,結果迷路了,最後還是它把我帶出去的。”

他忽而沉沉地喟了一口氣,眸光在這天地間黯淡了幾分,寒風凜冽刮的臉頰生疼,他低語似的說了一句:“我不像你們,成天飛來跑去的,也就火龍能馱着我天南地北的走了。”

江其琛清楚的分辨出了沐楓話間的落寞,他的身子驀地一僵,從前陸鳴踏風而來的身影驟然浮現在腦海中。

那人一身輕功出神入化,可獨身立于枝稍而不折,可縱身行于水上而不沉。飛若蛟龍,身如幻影,踏雪無痕。

江其琛的眸中閃過一抹痛色,這一切都是被他毀掉的,是他親手斷了陸鳴一身筋脈,是他親手折斷了陸鳴肆意翺翔的羽翅。

他在狐裘下尋到沐楓冰涼的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包裹住,認真地說:“你想去哪裏,上天入地我都可以帶你去。”

沐楓怔了怔,旋即嘴角一勾,雙臂倏地收緊摟住江其琛,将下巴擱在他的肩頭上,晶亮着一雙眼睛俏皮的看着他:“其琛兄,你我相識不過幾日,你做什麽對我這麽好?還是說……你對每個人都這樣?”

“我沒有。”江其琛立刻否定道:“我只對你一個人好。”

沐楓輕笑一聲,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江其琛頸間:“為什麽,你又不欠我的。你這樣待我,要我怎麽還?”

“我從未想過要你償還什麽。”江其琛正色道:“我想待你好,是我心甘情願。”

沐楓把目光轉向前方,斂去了面上的調笑,眼神悠遠,聲音低啞:“其琛兄,你從前對不起一個人,想在我身上彌補回來,所以肯舍命救我,一心為我。但你錯了,我是沐楓,不是你昏昏沉沉時喊的鳴兒。”

江其琛的身子劇烈的震顫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痛自心口放煙花般的在身上綻開,焰火所及之地無一不灼燒般的疼痛。

沐楓感覺到江其琛的顫抖,沉着臉将人裹緊了些,被風吹的冰涼的臉貼上他的頸側,那裏是同樣的冰冷,他輕聲問:“冷嗎?”

江其琛握着沐楓的手倏地松開了,他緩緩撫上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撫平逐漸蔓延到身上的寒意,他在沐楓懷中合上了眼睛,嘴角苦澀頓生,但聲音卻滿是無措的輕顫:“人生自是有情癡,清風是你,明月也是你。”

“噗嗤——”沐楓不解風情的笑出聲:“其琛兄,你又胡說八道了。”

江其琛低低的應了一聲,并沒有反駁。忽而臉上落下一點冰涼,他擡起眼睛,白茫茫的天空上不見一片雲彩,那點點下落的白色是雪,不是雨。

他從狐裘中探出手,純白色的雪花飄在手背上,他凝了片刻,淡聲道:“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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