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鐘情(4)
山風肆虐,火紅的駿馬踏雪疾馳。
馬背上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只聽坐在前面的沐楓頂風問道:“其琛兄,前面就到浪河了,我們真的不等多那和景公子了嗎?”
江其琛的內力已經完全恢複,全然可以用內力禦寒,卻不願辜負沐楓的一片好心,仍是将墨色的貂裘披在身上。他将沐楓箍在懷中,雙手環過他的腰側握住缰繩,聽見他話音中因寒冷而止不住的戰栗,閑出一只手摸索到他的手腕,綿長的內力緩緩流進他的身體。
江其琛附在沐楓耳邊輕聲說:“不等了,我在缥缈鎮留了信,他們會在那等我們回去。”
有了江其琛內力的加持,沐楓好過不少,但這一路江其琛已經再三給他渡內力驅寒,便是有再深厚的內功也招架不住這麽消耗。沐楓擋住他的手,沉聲道:“別再給我輸內力了,眼下就我們二人,我還指望你全須全尾的把我帶回去呢。”
江其琛強硬道:“無妨,這點內力算不得什麽。”
他固執的抓住沐楓的手,毫不顧忌的釋放他體內的真氣。
穿過這片林子,遠遠的可以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冰河,在這漫天白茫茫的雪地裏,兀自閃着光亮。
沐楓輕笑一聲:“其琛兄,說起來我們還得感謝這鬼天氣。若非是這寒天将浪河結實的凍了起來,我們還得在這渺無人煙的地方想辦法渡河。”
江其琛微微眯起眼睛,只見那冰河的另一側連着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那山從山腳到山頂俱是一片雪白,俨然是為冰雪所覆。
“對面那座就是天山?”
“嗯。”沐楓淡淡的應了一聲,也朝前方望去,天山很好的與這大地融為了一體,若非早知此處有座天山,只怕不行到近處根本找不見這山的位置。
火龍的馬蹄上一早便被沐楓裹了厚厚的一層棉布,一為禦寒,二為防滑。
在冰天雪地裏疾馳,若是摔了一跤那可不是好玩的。
沐楓伸手順了順火龍的鬃毛,柔聲道:“火龍,前面就是浪河了,河面上結了冰滑的很,你不用跑的那麽快,小心些。”
正在疾馳的駿馬甩了甩脖子,漸漸的放慢了腳步。
沐楓得意的戳了戳身後的江其琛:“看,我說火龍聽得懂人話吧。”
江其琛笑了笑未出聲,鼻息噴灑在沐楓頸側,弄的他癢癢的。
浪河自天山發源,流進神川、辛塢,貫穿整個北域,最後彙入北陳不虛河。這浪河雖長,但卻不寬,河面未結冰時靠船渡大約要一個時辰,方可到達對岸。眼下河水上凍,走起來倒是快了不少。
火龍馱着沐楓和江其琛,晃晃悠悠的走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對岸。
天山巍峨壯麗,入目皆是雪白,看的人不由得心生畏懼,甚至有些壓抑的喘不過氣。天山腳下的渡口,有尋常船夫的臨時留住地,只是現在天氣極端,并沒有人會在此時渡河登山,因而這些船夫便都回家過冬了,等開春雪化之時再出來載人。
沐楓把火龍拴在屋子裏,又往地上撒了些幹草,而後抱着火龍的脖子親昵的蹭了蹭,柔聲道:“好火龍,天山高險,我就不帶你上去啦。這屋子避寒正好,你便在這等我,我保證很快回來。”
火龍嘶鳴一聲,伸出舌頭乖順的在沐楓掌心舔了一口,惹得沐楓忍不住笑出聲。
沐楓把門嚴嚴實實的關上,再三确定并不漏風才同江其琛一起離開小屋。
“其琛兄,”沐楓一腳踏在幹雪之上,發出“咯吱”一聲:“聽聞雪雲芝在天山之巅,你說我們現在開始登山,要多久才能到山頂?”
江其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轉而将目光移到面前這座高山上,仔細比較了一下,覺得和伏伽山的高度差不了多少,便沉聲道:“一炷香左右吧。”
“啥?”沐楓大笑一聲:“你是在開玩笑嗎?”
他看向江其琛,卻見那人如玉雕琢的臉上是一本正經。一雙手忽的穿過狐裘攬過他的腰身,沐楓眉心一緊,警惕的盯着江其琛:“幹……幹嘛……”
江其琛嘴角一勾,給了他一個無比傾城的笑容,湊近到他耳邊輕聲說:“登山。”
“啊……?啊!”
只見江其琛足尖輕點,墨色的貂裘登時便被大風揚了起來,他攬着沐楓潇灑的一躍而起,輕飄飄便騰上天空。
顯然沒有想到是這麽“登山”的沐楓被實打實的吓了一跳,他趕忙抱住江其琛的脖子,生怕那人一個手松把他給掉了下去,恨不得兩條腿都纏在那人身上。
“其琛兄,你好歹給我個心理準備啊,這麽突然,你要吓死我……”他閉着眼睛在江其琛耳邊哀嚎,忽然感覺江其琛攬着他的手一頓,吓的幾乎是忘了呼吸:“哎哎哎,你抱緊了別松手啊,我害怕……”
江其琛低低一笑,柔聲道:“好。”旋即他右手未動,左手抄過沐楓的膝彎,直接把人抱了起來:“現在如何,還怕嗎?”
沐楓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就從站着,變成了被人抱着,頭都不敢擡只埋首于江其琛的胸膛上,緊緊箍着他的脖子。
“其琛兄,你不要鬧我了,真的怕……”
“你松一松手,箍的我脖子疼。”江其琛輕聲說,臉上一片笑意,絲毫沒看出來他脖子哪疼了。
“不行。”沐楓斬釘截鐵道:“松手我就掉下去了。”
“不會的,我抱着你呢。”江其琛正色道:“若真的掉下去,我也會接着你的。”
沐楓聽着江其琛鄭重其事的聲音,忽而就放下心來,當真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他從江其琛胸前擡起頭,正對上江其琛一雙含笑的桃花眼,當即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一巴掌拍在江其琛左肩上:“你又耍我!”
“嘶——”江其琛皺着眉抽了一口氣,腳下一頓往下落了幾米。
沐楓一驚,卻不是為突然的下墜,而是反應過來自己那一下,正不偏不倚的打在江其琛的傷口上,他心中一緊,臉上驟然為擔憂所覆:“對不起,我忘了……你怎麽樣,疼不疼?”
瞬間的疼痛過後,江其琛很快便恢複如常,他搖了搖頭,升到了先前的高度:“我沒事。”他偏頭看了一眼沐楓,卻見他一臉緊張的看着自己,淺笑道:“有這麽害怕嗎?臉都吓白了。放心,你不會掉下去的。”
眸光閃動,沐楓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慌,他抹開臉不再看江其琛,嘴裏卻不依不饒的說:“你別總拿我作樂。”
“好。”江其琛寵溺的說:“不鬧你了。”
餘聲散在風中,和着被狂風卷起的沉雪一起消散,江其琛無言的加快了腳步,一柱香之後,二人便到了山頂。
天山雖然遠看一片雪白,但山間卻并未落雪,這漫山的雪花都是由低溫不化所成,被風一吹倒像是磨人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江其琛輕飄飄的落于雪上,山頂雪花堆積,他抱着一個人都沒有往下陷半分。沐楓便不同了,江其琛剛一把他放下,便聽“吱啞”一聲,積雪登時漫過他的腳踝。
江其琛面色一凜,沉聲道:“我還是抱着你吧。”
說着,他便作勢要來抱沐楓,卻被後者一把攔住。
“不用了其琛兄,我雖不及你踏雪無痕,但這點積雪也攔不住我。”
所幸雖有積雪,但這永不停歇的山間厲風倒也将漫山雪花紛不疊的卷起,這腳下的積雪并非十分厚重。
沐楓與江其琛并肩行于天山之巅,見之所景,感嘆道:“常聞天山之巅處處白雪皚皚,怪石嶙峋,枯木鱗栉,今日一見,卻是如此。”
山頂風聲如鶴唳,沐楓說話聲音卻一如往常,聽在江其琛耳朵裏并不十分真切,于是便歪過頭看他,只見沐楓緊緊捏着狐裘的白毛領,長發翻飛,一雙眼睛被風吹的只眯了一個小縫,一腳落下便矮了一截,整個人都有些狼狽。
江其琛心裏不禁有些後悔帶沐楓一起來了,平白遭這些罪受。他心裏一疼,兀自伸手攬過沐楓的肩頭,撩開貂裘的一角擋在沐楓臉前面,如此一來倒替他擋住了不少風雪。
沐楓微微一愣:“其琛兄,如此我都看不清路了。”
“我便是你的眼睛。”江其琛淡聲道:“你跟着我就好。”
沐楓莞爾,看不見前方便只能看着腳下:“其琛兄可知雪雲芝生長在何處?”
江其琛輕輕“嗯”了一聲,道:“偶有耳聞,天山雪雲芝長在山頂峭壁之間,峭壁四周浮滿沉冰,若有異動便會招來千年血蝠。”
“其琛兄可知,千年血蝠長的什麽樣子?”
江其琛道:“只從書上看過說血蝠身形巨大,約有兩人高,通體血紅。眼下正值血蝠的休眠期,若驚擾到它恐怕有些棘手。”
“那若是碰上千年血蝠,其琛兄有幾分把握?”
江其琛頓了頓,正色道:“哪怕我沒有十分把握,也定會護你周全。”
“其琛兄……”沐楓忽而叫了他一聲,抓住他的衣角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
“你看看腳下。”
江其琛依然朝腳下望去,他輕功極高踏雪無痕,便是連半分腳印也沒有留下。于是,他便朝沐楓那邊看去。只見沐楓腳上的白色長靴深深的陷在雪裏,他抓着江其琛的胳膊緩緩擡起一只腳,方才被他一腳踏進的地下赫然是一片血紅。
江其琛心裏突突一跳,沉聲道:“別動,它在休眠期,只要不醒就沒事。”
“其琛兄,”沐楓正色道:“我方才好像感覺到它動……”
未說完的話破碎在狂風之中,沐楓只覺得腳下忽然劇烈的震顫起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見江其琛已經飛快的攬住他的腰身,帶着他一躍而起。
飓風卷起堆積的沉雪,鋪天蓋地一般向江其琛和沐楓襲來。
江其琛将沐楓的頭按在胸前,拉起貂裘的一角将他牢牢護住,真氣在掌間凝結,以破竹之勢頂開這沒頂的山雪。
一個通體血紅的龐然大物逐漸在風雪中現行,起初它的動作還有些遲鈍,像是剛剛睡醒一般,意識尚且迷蒙。但很快,它便利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張着嘴朝天怒號了一嗓子,它這一聲喊,滾滾山雪便齊齊往山下匍匐而去。
沐楓被血蝠的叫聲震的胸口一痛,難耐的縮了縮脖子,下一刻一雙溫熱的手掌便貼上了他的耳朵。
血蝠被人從好夢中驚擾而起,眼下正十分暴虐狂躁。它的雙腳已經退化,但巨大的蝠翼卻十分靈活。一扇一動之間,便是漫天雪花翻飛。血蝠的鼻子異常靈敏,很快便嗅到了活人的氣息。只見它赤色的瞳孔紅光一閃,精準的鎖定了江其琛和沐楓的位置,巨嘴一張,尖銳的獠牙猶如泛着森冷殺意的匕首,揮舞着巨翅便朝他們飛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去了北域以後一直挺甜了……你們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