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交鋒(1)
真心對付之後,陸鳴先前一直強打的精神很快便疲軟下來。
他抱着江其琛的一只胳膊,窩在他身側昏昏欲睡,可又怕江其琛還有話要同他說,便一直顫着羽睫,剛一合上眼又立馬睜開。
江其琛愛憐的看着陸鳴,恨不得将人抱進懷裏好好親昵一番,瞧見他想睡又不舍得睡的模樣,不禁疼上心頭。
他柔聲道:“鳴兒,睡吧,有話我們明天再說。”
這句話讓陸鳴如蒙大赦,他立馬放任了自己的意識,只在黑暗中留下一聲淡淡的尾音:“嗯……”
江其琛忍不住輕笑一聲,可剛笑到一半又被身上各處的疼痛牽住了眉頭。
疼痛讓他清醒,告訴他,這并不是他在做夢,陸鳴真的答應了要同他重新開始。
只是,還有些事情讓江其琛隐隐有些擔憂。
他們之間的誤會至今沒有解開,陸鳴似乎不想過多的提起從前的事,每次他話到嘴邊的解釋,最終又都原封不動的咽了回去。這些話若是不說出來,便像是一根刺永遠橫亘在他們之間。陸鳴看似是說不再怨他,不再恨他,但他知道,陸鳴心裏仍然十分在意這件事。不然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開這個話題。
還有就是陸鳴同金蓮教之間的牽扯,玄風想要請命符拿出大乘功法的虎狼之心昭然若揭。他不知道這個神川沐王府有多少金蓮教的人,也不知道陸鳴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還有一個他始終不願意面對的問題,陸鳴跟在玄風身邊五年,他有沒有練陰煞邪功。
這件事猶如一層陰雲,始終籠罩在江其琛心頭上。
他擔憂的看了一眼陸鳴,那人已經沉沉地睡着了。
若是陸鳴練了陰煞邪功該當如何?不對,連陰煞邪功之人每逢初一、十五必遭反噬,可他和陸鳴相處的這些天,從未見過他有異樣。那就是說,陸鳴并沒有練陰煞邪功?
江其琛想到這一層,又黯然失笑。他怎麽忘了……陸鳴被他斷了周身筋脈,如何能練內功心法?
這麽一想,江其琛反倒松了一口氣。
忍着胸前的痛楚,江其琛微微側了下身子,在陸鳴額間落下輕柔一吻。他靜靜地凝着陸鳴,目光柔和滿是情意,半晌,他淡聲道:“就知道你嘴硬心軟,我這一刀挨的值。”
江其琛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身邊的陸鳴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探手輕撫着胸前的傷口,感覺似乎不像昨夜那般疼的厲害。看着空蕩蕩的房間,他不禁有些出神——昨夜,那确實不是夢吧……
江其琛合目自嘲般的笑了一笑,他這一生運籌帷幄,何嘗這樣患得患失過?但那個人是陸鳴,是他日思夜想要共度餘生的人。他已經失去過陸鳴一次了,斷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興許是躺了太久,江其琛覺得自己的背脊有些酸痛,他右手撐在床上,剛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胸前的傷口,整個人又頹然的倒了下去。
陸鳴捧着花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
剛從外面回來,他雪白的狐裘上浮了一層細雪,臉蛋也凍的通紅,整個人都裹了一層寒意。屋外大雪紛飛,他親手去園子裏折下幾枝紅梅,準備插起來給江其琛賞玩的。誰知剛邁進門檻,便瞧見江其琛擰着眉心一頭栽倒在床上,吓的他當場便将手裏的紅梅丢在了地上。
“其琛。”陸鳴驚叫一聲跑到江其琛身邊,掀開被子便要去看他的傷,卻被江其琛握住手心。
江其琛溫熱的手掌裹住陸鳴的,又瞥見陸鳴那編的整齊的頭發上還沾着未化的雪花,沉聲道:“手這樣冷,外頭還在下雪麽,怎麽不撐傘?”
“你別說我了。”陸鳴把手抽了出來,揭開江其琛裏衣的領口,見他胸前的白紗并未滲血,才稍稍放下心道:“你方才在做什麽?有沒有摔到哪?傷口疼不疼?我不過出去一小會兒,你怎麽半點不叫人放心?”
江其琛被陸鳴幾個問題念的一愣一愣的,心底裏油然而生出被心上人想着念着的愉悅,于是他勾了勾嘴角,頗有幾分得意道:“鳴兒,你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問題,叫我先回答哪一個好呢?”
陸鳴一把拉過被子扔在他身上:“看你還有心情噎我,想必是大好了。”
“哎哎哎,”江其琛拽住陸鳴的胳膊:“我躺久了腰疼,想坐起來。”
陸鳴無奈的搖了搖頭,攬住江其琛的肩頭,小心的避開他的傷口把人扶起來,又拿了軟墊放在他身後,好讓他靠着舒服些,再拉過被子搭在江其琛的腰際。
屋子裏暖洋洋的,江其琛躺了幾天臉色雖說不上紅潤,但比之前那般駭人的灰白倒也好看不少。陸鳴面面俱到的做完這些,又順手理了理江其琛睡的有些淩亂的發絲,這才對上那人緊盯着自己的眼睛。
手上動作一頓,陸鳴覺得這眼神太過熾熱:“做什麽這樣看着我?”
江其琛輕笑一聲:“鳴兒,我當真不在做夢吧。”
陸鳴解開自己身上的狐裘,脫下來放在床邊的架子上,冰冷的手心貼上江其琛的臉:“涼嗎?”
見江其琛點了點頭,陸鳴道:“所以這不是夢。”
“也是,在夢裏,你可不給我這般好臉色。”江其琛似是有些貪婪的感受着陸鳴手心裏傳來的涼意,雖然冷,但很真實:“我方才見你手裏好像拿了什麽,是給我的嗎?”
陸鳴這才想起掉在地上的紅梅,趕忙跑去撿了起來。屋子裏暖和,先前落在花瓣上的雪花沒一會兒就化成了水,滴滴晶瑩剔透的黏在火紅的花葉上,欲墜不墜宛若水晶。
陸鳴把幾枝梅花插進桌上的琉璃瓶中,輕聲道:“我經過園子見紅梅開的正好,便折了幾枝。”淡淡的幽香似有若無的在房中飄蕩,陸鳴将梅花放在江其琛床前的小幾上:“喜歡嗎?”
“喜歡。”江其琛目中帶笑:“你給的,都喜歡。”
陸鳴聞言,唇角不可抑制的上揚起來。他從桌邊拿過一方小瓷盒,回到床邊坐下:“手給我。”
江其琛聽話的把手遞給陸鳴,陸鳴輕柔的卷起他的袖口,只見江其琛細長的手臂上橫着一道好深的口子。
陸鳴将瓷盒打開,沾了點藥膏,輕輕柔柔的抹在江其琛手臂上。他神情專注,歉疚道:“腳上和手臂上的傷口太深了,我真是……作何要摔酒壇子。”
江其琛反手按在陸鳴手腕上:“不怪你,不許自責。”
陸鳴深深的看了江其琛一眼,沒有應聲,卻微微動了動手,示意江其琛放開他。
江其琛了然的松了手,卻忽然覺得方才手下的觸感不對。與陸鳴重逢以來,他手腕上總是帶着個白玉護腕,每每拉他手腕總覺得冰冷冷、硬邦邦的。可剛才……
江其琛順着陸鳴寬大的袖口往裏看,隐約瞥見幾抹浮光,他心頭一緊,再次拉過陸鳴的手腕。拂開袖口,一圈又一圈纏在陸鳴腕上的銀鏈映入眼簾。
“你……”江其琛啞然,不可置信的盯着正忽閃着銀光的鏈子。
這銀鏈是請命符所化,實為聖物。若無內功傍身,絕不可能會發光。
“你為何……”
陸鳴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來,他坦然的迎上江其琛驚疑不定的目光,淡聲道:“我本不想瞞你,今日被你瞧見也好。”
說着,他抽回手,寬大的袖口再次将銀鏈擋住。陸鳴收了瓷盒,從床上站起身,側對着江其琛,沉言道:“我練了陰煞邪功。”
從江其琛的角度看過去,陸鳴面容沉靜,往日裏那張總是浸着寒霜的臉,如今沒有半點冷意,卻是毫無波瀾,平靜的猶如一灘死水。
恐怕只有陸鳴自己清楚,他心裏那些如火舌般瘋狂滋長的惶恐有多灼人。袖子裏,他的手指全都攪在一處,指尖已然泛白。他不敢去看江其琛的表情,時隔五年,他依舊害怕從江其琛的眼中看到半點嫌惡,哪怕江其琛從來沒那樣想過他。
他甘願加入金蓮教,甘願修煉陰煞邪功,甘願與邪魔外道為伍。這些,陸鳴都無可辯駁。他原本便不打算欺瞞江其琛,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就如履薄冰,不過是沒有找到合适的機會開口。如今,就這麽被他發現也好,省的他日思夜想不知如何坦白。
但越是這般突如其來,陸鳴心裏就越是不安。江其琛何其仇視金蓮教,何其厭惡魔教中人,還有這身為世人不齒的邪功。江其琛還能像往常一般待他,接納他麽?
不過一夜之間,陸鳴的心性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這一次,他不再如五年前那般藏着掖着。從前,他總是在底下仰視江其琛。但現在不同,他們已經兩清,他被擺在與江其琛同等的位置上。
感情一旦平等,人就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大不了就一拍兩散,反正也不是沒散過。
江其琛往床邊探出身子,幾乎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
陸鳴深吸一口氣,不帶半分情緒的重複道:“我說我練了陰煞邪功。”
江其琛目中一痛,緊緊凝着陸鳴的側臉,希望能從那張臉上找到哪怕半分鬧着玩的神色:“周身筋脈俱斷,你如何能練陰煞邪功?”
周身筋脈俱斷……
這幾個字一下把陸鳴拉到那充滿血色的慘烈中,他渾身不可抑制的輕顫一下,平靜無波的臉上終于有了裂口。他垂下眼睫,嘴角浸上苦澀:“當年玄風不也是被蕭宗主廢去武功,斷了筋脈麽?他既然練得,自然有方法教我。”
“不可能!”江其琛目眦欲裂的瞪着陸鳴:“陰煞邪功每月初一、十五必遭反噬,你與我朝夕相對那麽多天,從未有過異樣!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陸鳴淡聲道:“你忘了我身上有無量法印麽?”
江其琛頓了頓,顫聲道:“你知道了?”
“嗯,尊主告訴我的。”說着,陸鳴伸出手,輕輕撫過自己的右肩:“大乘功法與陰煞邪功同出一脈,我血脈中的無量法印可以替我撫平邪功反噬。”
陸鳴微一擡掌,淩冽的掌風從江其琛身前擦過,将放在小幾上的那方琉璃瓶擊落,只聽一聲脆響,幾枝紅梅被主人毫不留情的揮在地上,掉落幾朵殷紅的花瓣,像血似的。
“如此,你該相信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哼哼,鹿鹿才不會那麽弱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