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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交鋒(4)

金蓮教總壇

寒室

江其琛眼下的境遇倒也不算太差。

知道江其琛腿腳不便,玄風便派人給他搬來一張鋪着軟墊的躺椅,叫他好生躺着。寒室四面千年寒冰,怕他受寒,還拿了件白毛狐裘給他披着。

江其琛好整以暇的看着玄風,勾勾嘴角淡聲道:“多謝。”

玄風擺了擺手,讓紫衛都出去。

他一身水青色長衫一如初見,紋繡的孔雀栩栩如生,滿頭銀絲掩不住他俊朗豐神的面容,一颦一簇恰到好處,如春風般和煦,如清水般淡泊。

玄風在江其琛身邊坐下,寒冰做的桌臺上擺着一套透明的茶具,看那樣子也是用寒冰做成的,但冰壺裏滿是熱茶,倒進杯盞中氤氲着熱氣往上升騰,宛若一抹接一抹的浮雲。

“你身上那件狐裘是陸鳴的。”

玄風放下冰壺,将面前兩盞熱茶分了一杯,推到江其琛面前。

江其琛眼神微動,一手托起狐裘的毛領,湊到臉邊蹭了蹭,細軟厚實的觸感叫他不禁放柔了神色。雙目半阖,狐裘上似有若無的冷香便充斥在鼻息之間。

玄風端起面前的冰盞,俯首小呷一口,淡聲道:“他現在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江其琛拉緊了身上的狐裘,露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你在鳴兒面前扮了五年的好人,如今這般急不可耐怕是要前功盡棄了。”

“我從沒說過我是什麽好人,陸鳴也并非全心全意的信任我。”玄風搖了搖頭,目光坦然的看着江其琛:“你是陸鳴的死xue,我知道他一碰上你,什麽深仇舊恨都能抛諸腦後,原本我也不指望他能将請命符帶回來。”

江其琛輕笑一聲:“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玄風勾了勾嘴角,自得的神色雀然在那張狀似和煦的臉上:“這叫請君入甕。”

玄風站起身,甩了甩寬大的袖袍,室內無風,卻叫他一襲青衫淺淺的擺動着,襯的他背後的孔雀紋繡活靈活現。

他推着江其琛的躺椅,将他帶到蓮花座前,指着那座上一方散着寒氣的冰床,沉聲道:“陸鳴曾在此躺了一年。”

江其琛順着玄風手指的方向看去,淡然的神色終于有了一寸裂縫。那透明的冰床上,逼仄而來的徹骨寒意,好似要将他身上所有能跳動的地方盡數凍住一般,叫江其琛忍不住戰栗起來。

他想象着陸鳴躺在這裏的模樣——寒冷日複一日的侵襲着陸鳴所有的血脈,但他卻連擁抱自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他生無可戀的睜眼到天明,挨過一個又一個日升月落,可陪伴他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絕望。

玄風看着江其琛瞬間凄然的神色,毫不留情的撕開陸鳴不願啓齒的傷疤:“剛帶他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一點求生的意志也沒有。若非他全身筋脈俱斷連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恐怕早就自己把自己給了結了。躺在這的一年,他未曾開口說一個字。這寒冰床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寒冰塑身,用千年寒冰一點一點将斷裂的筋脈盡數補全,冰蟲蝕骨,寒氣鑽心。”

“別說了。”江其琛顫着手撫着自己的胸口,他想,也許自己可以理解陸鳴嘴中“要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的滋味了。

“他不叫也不鬧,不肯吃也不肯喝,那怎麽辦呢?後來,我就将他打暈了,強行灌進去。”玄風邊說邊用手比劃着:“他那時候,瘦的整個人都脫了相,胳膊大概只有這麽細。”

江其琛心中怮痛,咬牙切齒道:“我叫你閉嘴!”

玄風低低一笑:“後來有一天,我對他說:陸鳴,你不恨嗎?那是第一次,他茫然的眼神終于有了焦距。也就是從那天以後,他開始乖乖的吃東西了,雖然不同人說話,但好歹有了求生之心。你看,那麽多痛苦難熬的日子,支撐他活下去的,是對你的恨意。”

玄風重新推着江其琛回到了冰桌前:“但即便這樣,再見到你,愛與恨,他依舊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說實話,我對他很失望。”

江其琛細細的喘了一口氣,按捺住心頭不斷湧出的痛楚,他嘴角微抿,苦笑道:“你的确很會煽動人心。”

“人心這個東西,太難琢磨,我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玄風神色淡漠,從冰桌底下撈出一壇酒:“看來你不愛喝茶,喝酒如何?”

玄風将封口去了,濃郁的酒香瞬間浸滿整座寒室:“這是日前,陸鳴從伏伽鎮帶回來的屠蘇,我一直沒舍得喝。”他拿過一方透明酒樽,倒了一杯遞給江其琛:“說起來,你該喚我一聲師伯。”

江其琛拿起酒樽仰頭一口飲盡,屠蘇辛辣,甫一下肚立馬便火燒火燎的翻湧起來,總算是蓋過了那一陣又一陣沒完沒了的心疼。

“師伯?”江其琛嗤笑道:“我沒記錯的話,你早就被逐出師門了。”

“其實我同陸鳴挺像的。”玄風答非所問道:“當年我對師尊,比之陸鳴對你,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練功走火入魔,邪氣入體。陸鳴為邪祟所咬,也是邪氣入體。我被師尊廢武功,斷筋脈,驅逐至北域,陸鳴亦是如此。所以,我幫他重塑筋脈,教他陰煞邪功,我想看看若是被你瞧見這樣的陸鳴,還能不能舔着臉說愛他。唔……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師祖心慈手軟留你一命,不是想見你這般興風作浪的。”江其琛沉聲道:“你與鳴兒一點都不像,鳴兒哪怕身在黑暗,但心向光明。而你,由裏到外,一團漆黑。”

“嗯。”玄風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他比我幸運,有你拉他一把。但我……師尊未給我一個答案便走了,我怎麽也要問上一句。”

江其琛沉聲道:“你知道,這世上根本沒有起死回生之說。”

“不試試,如何知道沒有呢?”玄風莞爾:“說吧,江家的請命符在哪裏。”

江其琛面色不變,請命符在陸鳴那裏,只要自己不說,陸鳴不說,那玄風便不會找到。他還要幾個時辰才可恢複功力,在那之前,必須要想辦法拖延時間。

“不如你先說說,我師尊在哪裏?”

玄風聞言眉梢一挑:“哦?”

江其琛端起酒樽淺啄一口:“師尊從來都沒有回來過,自五年前在英雄臺被沙桑帶走,後來的師尊便都是你假扮的。”

玄風臉上忽而綻出一抹欣喜,贊嘆道:“玄禦總說你聰穎,如今看來卻是如此。五年了,便是玄禦那大弟子花無道,也從未懷疑過我,你鮮少回天眼宗,又是如何看出的?”

“其實我早該有所懷疑的,不過那時鳴兒邪氣入體,我急于求解,一時疏忽了。後來鳴兒被你帶走,我一心撲在尋找他的下落上,也沒有細想。”江其琛道:“不過現在看到你,我突然就明白了。當年師尊親口将往事告知于我,并囑咐我,若他日無道師兄若是起疑,便由我告知于他。可後來,我去師尊房裏,只見無道師兄在同你喝酒,你不知我與師尊有約在先,将一切告訴了師兄,這是其一。”

“師尊酷愛伏伽茶,可那日,你桌前的茶水一口未動,這是其二。其三,鳴兒的身世和他身上的無量法印,只有我、師公段清深、劍仙呂客和怪俠刀鳳吟四人知曉。但當年在裴家祖壇卻被沙桑一語道破,我思來想去,只怕是你利用無道師兄确認了鳴兒的身份,再前往裴家祖壇給予致命一擊。當時,我分明告知鳴兒不要下山,但還是有人假冒我的字跡把他騙走,能在天眼宗做這些動作的,除了玄禦真人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說的不錯。”玄風坦然道:“我與玄禦相識多年,身形相仿,想要假扮他并非難事。但想要确認陸鳴的身份,着實費了我一番心思。說起來,他身上的無量法印還是我打進去的。”

“不如從頭說說吧,霍家的請命符為何會在鳴兒身上。”

玄風笑道:“你真有把握我會告訴你?”

江其琛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你編排了十幾年的好戲,若不對人炫耀一番,如何能滿足你的操控欲呢?”

“唔……說的對。”玄風豁然的勾了勾嘴角,神情悠然,過了半晌,他回憶般沉吟道:“那時……陸鳴還沒有出生。”

“不對,”玄風低低的笑了一下,看向江其琛:“應該是霍柏舟還沒有出生。當時我剛開始重練陰煞邪功,每月的反噬叫我苦不堪言。霍家人天生體質特殊,身負麒麟之血,剛好可以助我緩解反噬之苦。于是,我便裝作玄禦的模樣,去找霍流之。”

“我對他說,我為歹人所傷,需要他幫我打通筋脈,霍流之不疑有他,我便借着這個機會纾解身上的反噬。後來,我偶然發現陰煞邪功竟和霍家人的麒麟血相輔相成,不僅可以緩解反噬,還可以撥正為邪功所阻的血氣。于是,我便假意授功,教霍流之修習陰煞邪功。你猜怎麽着?這功法,在旁人身上練是邪功,可在霍流之身上,竟然剛正的不行。”

這些從未為他人知曉的陳年舊事,伴着玄風溫和的嗓音,如清風般一點點的吹散了蒙在上面厚厚的塵埃。

江其琛心裏一片愕然。

“他的功法,既非邪功,也非大乘,卻更接近大乘。心法融入血脈,便是由此,霍柏舟一出生,便帶着無量法印。這也是他雖然為邪祟所咬,卻還有一線生機的緣由。我本想着等霍流之功成,借他的功法替我徹底清除反噬,不料被裴天嘯打了個岔子,叫他殺了霍流之全家。無奈,我只得寄希望于他的兒子。我本想将他帶走,可你又橫插一杠,偏偏當時我邪功練至第五層破關之時,極為兇險。我只好将霍家的請命符封印在他身上,以消日後容易找到他。”

“你将他保護的很好,直到五年前,才叫沙桑發現他。陰煞邪功與無量法印有共鳴,沙桑幾乎是在見到陸鳴的第一眼就察覺到了。他幾次三番想要将陸鳴帶走,都被你攔住。不過我當時并不着急,雖然懷疑,但我還要确認他究竟是不是霍柏舟。剛好,陸鳴在江油鎮受了傷,我便叫花無道帶他去伏伽山上的雪梨山泉療傷。雪梨山泉實為聖泉,不僅可以治愈刀傷劍傷,而且還能讓一切封印無所遁形。結果……”

江其琛接道:“結果,無道師兄便看見了鳴兒身上的請命符。你确定了鳴兒的身份,所以騙他下山,叫沙桑當衆戳穿他的身世,讓他對我起疑,逼得他當場邪氣發作,如此,他在中原武林便無法立足,你們便可以順理成章的把他帶走。”

“不錯,計劃剛開始的确是這樣。不過,我還是低估了他對你的感情,他并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大開殺戒。而你,為了救他竟然狠心廢了他的武功,斷了他的筋脈。”

玄風輕笑着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不認同還是無奈:“只是,你這番所為,倒也算是意外之喜。陸鳴對你心灰意冷,自願同我離開。就是替他重塑筋脈着實費了我一番心力,不僅如此,他無法再修內功,即便練了陰煞邪功也無法替我清除反噬。不過霍家人的确是修煉陰煞邪功的好苗子,我用了幾十年才練成的功法,陸鳴只花了三年。”

江其琛:“所以,你又重新打起了請命符的主意。”

“不該這麽說,”玄風道:“請命符始終在我的計劃之內,只是一開始我是想用大乘功法複活師尊,現下不過又多了一處作用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玄禦真人從很早開始就是玄風假扮的,其實前文有伏筆,估計大家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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