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受困(1)
交與不交,全然系在陸鳴一個人身上。
交了,天下蒼生有難。
不交,江其琛今日便會死在這裏。
“陸鳴,我不會動手傷你。”玄風掌上冰淩再現:“但你若執意如此,江其琛我便留不得他了。”
陸鳴此生都沒有做過如此艱難的選擇。
他自小家破人亡,親緣寡薄。這麽多年,所思所想唯有江其琛一人。
他不懂何謂善惡是非,不懂何謂天理道義。他從前乃至現在所做的一切,全然是在秉承着江其琛的意志。江其琛說邪祟為惡,他便去除。江其琛說請命符不能丢,他便去保。
但天下蒼生與他何幹?天理道義、是非曲直又緣何靠他一人維護?
心系天下的是江其琛,不是他。自始至終,他只求江其琛能一世安然,僅此而已。
見陸鳴兀自沉默,玄風無奈的搖了搖頭,掌心一托,冰淩便朝着江其琛的腿骨飛去。然而這一次,冰淩并未落在江其琛身上。
一團黑色的蓮花自陸鳴掌中騰起,驟然大盛的戾氣瞬間充斥在寒室中,急速沖破那道攔在身前的力道,飛快的卷夾着那即将沒入江其琛腿骨的冰淩。
饒是陰煞邪功練至頂端的玄風也為這股力量眯縫起了雙眼。黑霧散去,冰淩化為冰沙,洋洋灑灑的落在江其琛衣衫上。
陸鳴不再看江其琛那快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兀自從地上站起來,雙手握緊了又松開。他迎上玄風笑的春風得意的臉,一點一點的卷起自己寬大的袖口,指尖用力,那一圈圈纏在腕上的銀鏈,便散了開來。
銀鏈在陸鳴的指縫間閃着幽光,玄風的眼神倏然間熾熱起來。他嘴角微揚,袖袍一卷便将銀鏈從陸鳴手中帶了過來。
玄風将銀鏈放在手中細細打量,半晌,他了然道:“世人做夢也想不到,他們費盡心思想要争搶的請命符,便如此大喇喇的成日在他們眼前晃悠。江其琛,果然有你的。”
“尊主,”陸鳴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江家請命符已然在手,請您……放了他。”
“自然,我要他性命無用。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要做。”
玄風輕笑一聲,身形一閃便由蓮花座上落至陸鳴身後,他動作敏捷飛快,一掌将陸鳴按在地上,扯去他右肩上的衣物。
“尊主?”陸鳴不解的回望玄風,但見他只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的右肩。
微涼的掌心貼近陸鳴的肩頭,一道極強的功力瞬間攪動起陸鳴的血脈。
陸鳴眉心緊皺,只覺得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正毫不留情的在他身體裏拖拽着什麽東西。沉悶感從五內凝聚在肩頭之上,陸鳴額間已然泛起一層細密密的冷汗,整個人猶如待宰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的任由玄風予取予奪。
“唔——”掩不住的痛呼從陸鳴唇邊四溢而出,四面透明的寒室裏驟然亮起一道大盛的金光,金光穿透一室寒冰,宛若佛祗。
體內的功力一散,陸鳴脫力的倒在冰面上,他兀自喘着粗氣,餘光卻清楚的瞥見玄風從自己的右肩上取出了一塊四方銀牌。
那銀牌無論大小、形狀乃至色澤,都與江其琛給他的請命符并無二致。
陸鳴心頭狠狠一震,難道說……霍家的請命符,一直在他身上?
玄風将請命符收于掌間,居高臨下的俯視着軟倒在地的陸鳴:“從今日起,你便留在這替我看着寒室吧,待我統一中原武林之後,再放你們出去。”
寒室的門沉沉的關上,玄風手中結印,一記複雜的紋路頃刻間沒入冰石之中。
陸鳴在地上歪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直到寒氣順着衣襟刺入骨子裏才緩過勁來。他踉跄着從地上爬起來,合上自己的衣衫,三步并兩步跑到寒冰床上。
這寒冰床非常人所能忍受,江其琛此時內力受阻,如何能躺得?
“其琛,其琛……”陸鳴拍了拍江其琛已經凍的發青的臉,将人從床上抱了下來。
江其琛身上的血早已被寒氣凝住不再外流,但冰淩留下的傷口卻讓他周身猶如浸泡在寒潭之中,冷的發顫。
陸鳴把江其琛放到躺椅上,擡手解了他的xue道,整個人半擁着他。
冰冷的手攀上陸鳴的手腕,江其琛內傷外傷加身,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他低垂着頭靠在陸鳴身上,氣若游絲道:“你是不是……瘋了……”
陸鳴把江其琛的手攥在手裏揉搓,邊呵氣邊說:“是,我是瘋了,我要是再來晚一點,你還有命等我嗎?”
“你……”江其琛怒其不争的瞪了陸鳴一眼,想要責罵的話便要宣之于口,卻在觸及陸鳴紅了一圈的眼眶之後硬生生斷在嘴邊。
“你不用罵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陸鳴抱着江其琛,唇貼上江其琛冰冷的額頭,狀似若無其事道:“旁人是死是活與我無關,我從小到大只有你一個,我只要你好好的。”
“……”
陸鳴收緊雙臂,用力環着他:“冷不冷,痛不痛?”
江其琛嘆了口氣,而後艱難的動了動手,撫慰般的捏了捏陸鳴的手心:“方才被你抱住的那一刻,好像很痛,又好像一點兒也不痛了。”
“沒正經。”陸鳴極為無奈的笑出聲,掌心貼上江其琛右肩上的傷口,黑霧騰升,他變掌為爪,狠力從江其琛體內吸出一根冰淩。如法炮制,他又将插進江其琛小腹處的冰淩吸了出來。
江其琛顫着羽睫,陸鳴每動作一下他就不受控制的抖動一下,略顯蒼白的唇縫中溢出幾聲痛哼,又被他咬緊牙關吞進了嗓子裏。
陸鳴俯身吻住江其琛,舌尖輕柔舔舐,解救出他的下唇,還想深入,卻見江其琛忽而皺起眉心将頭一偏。陸鳴捏住江其琛的下颌,不依不饒的纏了上去,強硬的撬開江其琛的牙關,卻意外的吮了一嘴的血腥。
陸鳴身上的汗毛登時便豎了起來,像是一只充滿防備的刺猬:“你受了內傷?”
江其琛躲閃着陸鳴的目光:“沒……沒有……”
然而,此時的江其琛別說是還手了,連還嘴之力也沒有。只得眼睜睜的看着陸鳴拽開他的前襟,胸口上一道青紫的掌印躍然而上。
“金蓮掌……”陸鳴倒吸了一口冷氣,無邊的寒意瞬間鋪滿全身,硬是激的江其琛打了一個激靈。
“鳴兒,”江其琛按住陸鳴的手腕:“再過幾個時辰,我內力恢複,這傷很快便能好。”
“嗯。”陸鳴冷着臉,拉回江其琛的衣領,心裏的內疚與後悔幾乎要将他淹沒,他低垂着眉眼在江其琛臉上蹭了蹭,半晌才沉沉的舒了一口氣:“對不起,是我不好。”
江其琛是何其清冷孤傲的一個人,他從前何曾受過這樣的傷……若非是自己偏信玄風,他根本不至于如此。
“說什麽傻話。”江其琛湊到陸鳴嘴角,讨好似的親了親:“我的小心肝。”
陸鳴一怔,方才還沉着的臉瞬間破功,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然的稱呼弄的狹促起來。他好幾次動了動嘴,最後都頹然的合上。
這個人……怎麽什麽境地都能說出這種……這種叫人難以啓齒的話……
“噗嗤——”陸鳴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亂喊什麽?”
“心肝,笑了是不是?”
江其琛也勾起了嘴角,若非這樣沒皮沒臉的逗一逗陸鳴,那人指不定還要自責到什麽時候,他可舍不得見陸鳴這樣一副懊悔又難受的模樣。
指尖在陸鳴的細瘦的手腕上摩挲,江其琛寬慰道:“別擔心了,嗯?我不會有事……”
江其琛忽而頓住,與此同時,陸鳴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臉上。
指尖之下,是一處凸起。江其琛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竟扼住了陸鳴想要抽出的手。
他顫着手撩開陸鳴的袖口,只見那空無一物的手腕上,橫亘着一道細長的傷疤。
那是被斬痕劃破的傷口,細如發絲,江其琛再熟悉不過了。
難怪他終日在手腕上帶着一對白玉護腕,擋住了傷疤,就能将曾經的傷害也一并忘卻嗎?
“疼嗎?”江其琛輕顫道。
陸鳴反扣住江其琛的手腕,不怎麽自然的抽回手,他張了張嘴,想要告訴江其琛說自己不疼,這些傷早就結疤了。可話到嘴邊,他卻想到了方才洛紗那些不堪入耳的譏諷之言——
“你如今還提的起劍麽?哦,我差點忘了,害你提不起劍的那位不就是你那情郎嗎?人家這般對待你,我若是你便由着尊主折磨他去了,你倒是用情至深呢……”
嘴上說着不在意,但心裏終究是過不去這道坎。傷害一旦造成,哪怕不再疼了,卻仍然留一道傷疤在那裏,時時刻刻的提醒着他,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慘烈。
陸鳴漆黑如墨的雙眸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夾着恨意的痛楚,被江其琛一覽無餘的看進眼裏。
江其琛心頭一跳,動了動身子回抱住陸鳴,急切道:“鳴兒,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別說。”一雙冰冷的手覆住江其琛的嘴唇,陸鳴哀求道:“我不想讓自己恨你,你什麽也別說,讓我就這樣忘了,好不好?”
江其琛為陸鳴言語間那些無處遮掩的痛意而心驚,心頭猶如遭萬蟻啃噬一般喘不過氣。他孤注一擲的感受着陸鳴決然的愛意和沉重的恨意扭打在一起,而後兩敗俱傷。
不提便不提吧,江其琛想,如果每提及一次便要将陸鳴好容易長好的傷疤再撕開一次,那他寧願陸鳴什麽都不知道。
江其琛擁緊了陸鳴的腰身,阖目點了點頭。
陸鳴撤了手,微涼的指尖輕撫着江其琛如玉般的臉龐,忽而将他抱了起來。
江其琛促然道:“怎麽了?”
“突然想起來,這寒室有一處可以避寒。”
陸鳴抱着江其琛走到蓮花座前,閑出一只手在座下摩挲片刻,摸到一處機關。他輕輕一按,千年寒冰床之後的冰牆倏然打開。
“這是什麽?”江其琛震驚的看着那冰牆之後的一間布滿月白色紗幔的房間,以及房中的一座水晶棺椁。
這方水晶棺椁,無論怎麽看都同昔日裴天嘯安放其妻子桑瑤的別無二致。
“這裏面放着的,便是當年的天眼宗宗主——蕭正清的屍身。”陸鳴将江其琛放在床上,拿了被子裹在他身上。
江其琛心裏一陣惡寒,他艱難的開口:“你不要告訴我,玄風把師祖的屍體搬來這裏,天天與他一起睡。”
“那倒沒有。”陸鳴道:“沒有天天,隔三差五吧。”
“……”
作者有話要說:
超喜歡鹿鹿護着臍橙有木有啊——
這篇文快到尾聲啦,很快就完結咯~小心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