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受困(3)
放着水晶棺椁的房間裏,江其琛滿面凝重的立在書架旁。他手中握着一冊書卷,眼睛落在紙頁上,但心思卻飛到了九霄雲外。
陸鳴把從蓮花座下送上來的飯菜放在桌上,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從旁把江其琛手中的書抽走,随手翻看了兩行便擱在一邊,淡聲道:“這屋子裏只有些風雅詩冊,沒有武功秘籍。”
江其琛聞言微愣,知道陸鳴是在調侃自己,眸光一瞥見到桌上的盛着飯菜的托盤,挑眉道:“這個?”
托盤裏的擺着一道奶汁魚片、一道雞絲黃瓜、一道爆炒田雞,一盤蜜餞葡萄和兩碗米飯,十分豐盛。顯然,他們二人雖然被玄風關在這裏,但待遇卻不曾怠慢半分。
陸鳴拉着江其琛到桌邊坐下,遞了雙雕花銀筷到他手裏:“用蓮花座送上來的,先吃飯再說。”
江其琛夾了一塊切成三角的小黃瓜放進嘴裏,口感酥脆,鹹度适中。他點了點頭,沉重的心情好似打開了一道豁口:“你們這兒的廚子,可以啊。”
握着筷子的手一頓,“你們這兒”幾個字聽在陸鳴耳朵裏尤為刺耳,仿佛就憑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在陸鳴和江其琛之間劃出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正與邪,善與惡。
陸鳴知道江其琛不過就是随口一說,可他仍然不由自主的腦補出一連串“正邪不兩立”的情景。于是,為了防止自己進一步異想天開,他趕忙接過話茬,揶揄道:“湊活吧,比你還差點。”
江其琛輕笑一聲,思及上次在還願閣給陸鳴做了一頓飯,心裏都軟和起來:“除了你,可沒第二個人吃過我做的飯了。”
曾經,在陸鳴眼中,江其琛永遠都是一派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別說做飯了,他覺得江其琛那雙手除了拿筆,就只能拿劍。這要是放在從前,打死他也不敢想象這樣一個養尊處優的人,有朝一日竟然會掂起炒菜勺。
“為何學這些?”
江其琛不以為意道:“你走了之後,我回憶了一下你跟着我的那些年,好像除了吃苦半點福也沒想到。便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找到你,一定要百倍千倍的對你好。”
陸鳴扒了一口飯,眉梢微揚:“你對我好的方式就是給我做飯吃……”
“其中之一嘛。”江其琛低眉淺笑:“反正你怎麽開心怎麽來,都滿足你。”
陸鳴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夾了塊魚片放在江其琛碗裏:“哦,這話我記住了。”
江其琛放下碗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陸鳴的臉。果然是沒幾分肉感,消瘦的很。
陸鳴一筷子打在江其琛手背上:“吃飯呢,捏我幹嘛?”
“唔……”江其琛吃痛般縮回手:“算算得做多少頓飯才能給你養點肉出來。”
陸鳴拿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飯,在白嫩嫩的米飯中戳出一個又一個小洞:“一輩子,夠不夠?”
“你這随随便便一句話,就想讓我給你做一輩子的夥夫啊?”江其琛靠近陸鳴,戲谑的看着他漸漸紅透的耳根:“天底下有這麽便宜的買賣麽?”
陸鳴面上羞赧,他把碗一推,微微偏過頭躲着江其琛,嘴裏卻強作鎮定道:“不願意就算了。”
江其琛呵呵一笑,飛快的在陸鳴臉上啄了一下:“願意,願意。一句話換個小心肝兒,是我撿着便宜了。”
“……”陸鳴笑了起來:“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學會說這些沒邊的話了,怪不正經的。”
“無師自通。”江其琛挑起眉:“你不喜歡嗎,心肝兒?”
陸鳴覺得自己不能再搭理這個人了,簡直快嘚瑟上天了。他不言不語的埋頭吃飯,直到把碗吃了個底朝天,才在拿巾帕擦嘴的間隙點了點頭,狀似漫不經心的含糊道:“嗯,喜歡。”
片刻的松快之後,先前那些紛繁複雜的憂思又一股腦的卷了進來。
江其琛凝眉看着陸鳴從桌櫃中取出一塊方巾,四四方方的疊好之後便開始擦書架,走到他身邊問道:“鳴兒,你做什麽呢?”
陸鳴頭也沒擡:“擦書架。”
“我看出來了,”江其琛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要擦書架?”
“不然呢?丁點大的地方,幾步就走到頭了,不找點事做,跟你一起焦頭爛額嗎?”陸鳴說着,推開擋道的江其琛,又去擦桌子。
江其琛的面色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他們被困在這裏已有十個時辰,能用的方法都用盡了,就是打不開寒室的禁制。難道真的要等玄風将中原武林屠戮了個幹淨,他們才能出去嗎?到那個時候,就真的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陸鳴将手中的方巾翻了個面,擦完桌子又開始擦房中的水晶棺椁,他手上動作不停,淡聲道:“或者玄風良心發現放我們出去,不過算算時辰,恐怕他已經拿到大乘功法了,若是玄禦真人還在世,或許還能勉力一敵。”
江其琛的目光落在陸鳴手下這方通體晶瑩的棺椁上,他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沉聲道:“師尊至死也未曾透露半句師祖的藏身之地,卻還是叫玄風發現了。單是為了一個江湖傳言,便叫師祖神魂不安,玄風為人太過偏激。”
“陰煞邪功的反噬會擾人心智,往往最渴求什麽便越執着于什麽。”陸鳴仔細的擦拭着棺椁上的每一處紋路,道:“玄風平日裏掩藏的很好,光看表面,絲毫不能将他同個魔頭聯系在一處。你看沙桑,他的性情比之五年前更加陰晴不定了。”
江其琛道:“越是看不出端倪,越說明他胸中城府極深。凡要是人,如何會泯滅性情?這種人的可怕之處便在于,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麽,但他卻能輕易的抓住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這種人看似多情,實則無情。”
“陰煞邪功至陰至邪,玄風終日抱着個微乎其微的希望,修煉邪功這麽多年,心魔早已被放到最大。但他卻仍然能在外人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緒,這般心智已經不足以用‘無情’來形容了,恐怕他不把中原武林攪得血雨腥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嘶——”
陸鳴一聲細小的抽氣,瞬間拉起了江其琛緊繃的心弦:“怎麽了?”
“沒事。”陸鳴甩了甩手,一串鮮血順着他修長的指尖流下:“被棺椁上的冰刃劃了下手。”
江其琛幾步走到陸鳴身邊蹲下,拉過他的手,不假思索的把陸鳴的手指含在嘴裏。溫熱包裹住血腥,柔軟的舌尖細細的舔舐着那道細長的口子。
“剛擦過灰的手,髒。”陸鳴只覺得一陣酥麻的快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腹,連聲音也不禁暗啞起來。
江其琛跟沒聽見似的,兀自舔舐半晌,直到感覺那指尖不再流出血腥才放開。他凝着那道傷口,沉聲道:“別擦了。”
陸鳴啞然的抽回手,奇怪的看了一眼指尖的傷口:“這棺椁上怎麽會有冰刃的,分明都打磨平和了……”
面色一凜,陸鳴下意識朝水晶棺椁看去,便就是這一眼,叫他倏而周身都震顫起來。
只見自己被冰刃劃破手指而殘留在棺面上的血珠,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陸鳴微微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麽……”
僅僅是一滴血,瞬間化成了萬千縷比頭發絲還細的血絲,順着水晶棺椁上的紋理,飛快的與這塊千年寒冰融合在一起。
江其琛把陸鳴從地上拉了起來,拽着他往後退了一步。
血絲将整座水晶棺椁包裹住,形成了一個古老複雜的咒文。棺椁頓時流光溢彩,各色的光影從透明的棺椁中射出,最終凝成一道金色的法印。
“麒麟血……無量法印……”
江其琛不可置信的呢喃着,眼睜睜的看着佛印沒入棺椁之中,一個月白色的虛影騰然而上。而後那虛影朝他們一拂袖,江其琛和陸鳴登時便被卷進了金光之中。
奪目的金光刺的陸鳴睜不開眼睛,恍惚中,他只能握緊了江其琛的手,不安的喚了一聲:“其琛?”
江其琛立刻回握住他:“我在。”
聽到江其琛的聲音,陸鳴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氣。他往江其琛身邊貼近了幾分,沉聲道:“你方才說什麽麒麟血?”
江其琛頓了頓,坦然道:“是你的血。霍家人體質特殊,天生便帶有麒麟之血,這個我也是昨日聽玄風提及才知道的,據他所言麒麟血可以抑制陰煞邪功的反噬,其餘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金光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才逐漸散去,陸鳴試探性的睜開眼睛,赫然發現他們眼下身處于一片水鏡之中。
水鏡四面皆為透明,細看似乎還有水波蕩漾,陸鳴看清了自身處境之後是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這水鏡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他一腳踏破了。
水鏡中忽而升起一團白霧,白霧從四周蒸騰而上,最終凝結成一個人形。陸鳴定睛一看,這人影正是方才将他們卷進來的虛影。
虛影信步朝陸鳴和江其琛走來,離的越近,他身上的白霧便越淺。等那虛影走到他們跟前時,已然是一個清晰的白衣道人的模樣。
道人一襲月白色長衫與天眼宗弟子身上所着并無二致,他模樣儒雅可親,眉目柔和良善,仍保持着年輕人的樣貌。
江其琛面色一凜,恍惚間,似乎有那麽一點意識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他試探性的對道人喊了一聲:“……師祖?”
陸鳴聞言一怔,這人是……蕭正清?
道人笑的慈眉善目,若說見到玄風的第一眼想到的是春風和煦,那麽看見這道人便覺得是靜如止水,穆如清風。
“你是玄禦的徒弟。”蕭正清慈愛的看着江其琛,溫聲道:“好孩子。”
江其琛連忙拉着陸鳴跪倒在地,恭敬道:“師祖!”
“起來吧。”蕭正清伸手虛虛的搭在江其琛和陸鳴的小臂上,把他們二人從地上拉了起來:“身死之人,不必多行繁文缛節。”
江其琛看着眼前的蕭正清,仍舊覺得不可思議,他從不信有鬼神之說,可眼前這分明就是蕭正清:“師祖,您為何會……”
“只是我留存的一抹神識罷了。”蕭正清莞爾,轉而将目光落在陸鳴身上:“麒麟血,機緣巧合,你竟是玄焯的後人。”
“蕭……蕭宗主,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
蕭正清了然一笑:“當年我親選了四個弟子,讓他們持着請命符下山鎮守陳國四處。玄焯化名霍焯,看你的年紀,他應該是你爺爺沒錯了。”
陸鳴喃喃的重複道:“爺爺……”
“嗯,玄焯天生帶有麒麟之血,方才若非是你的血落入冰棺中,也不能喚回我的這一縷神識。”
陸鳴不解道:“可是為什麽我的血能喚出您的神識呢?”
“當年與玄風一役,我自知時日無多。留下請命符,封印大乘功法,派出四名弟子後沒多久便身隕了。不過,我唯恐待我身後玄風會卷土重來,便又留了一手。以玄焯的麒麟之血加上我天眼宗後山的雪梨山泉,保住了我的一縷神識。”蕭正清指着這方水鏡:“是你的血喚醒了我的神識,我們眼下便在保存我神識的一滴泉水之中。此事只有玄焯一脈知道,怎麽,你爹沒有告訴你嗎?那你為何會召喚我?”
陸鳴怔了怔,身子不由自主的僵硬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心肝鹿鹿身上可到處都是寶貝呢,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