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決戰(3)
伏伽山,高聳險峻,山上氣候惡劣。
很多年前,天眼宗還是威赫武林的第一大門派之時,為了照顧那些輕功不好、上山困難的門派弟子議事方便,當時的天眼宗宗主伏伽仙人便着人在山下的伏伽鎮圈了一處無人之地,修繕了一座縮小版天眼宗。
直到十幾年前,天眼宗避世,這縮小版的宅子便再也沒開過門,時間一長也就是個廢宅了。
此刻,烏泱泱的紫衛玄兵、沐府親兵還有承天鑒士兵全部聚在門前的大片空地上。
玄風一身水青色長衫負手而立,他面容疏朗淡泊,眸中含笑,正和煦的凝着挂在門沿上的一尊木匾。匾額上以燙金紋刻着三個字——天眼宗。
“一百二十年了,”玄風低吟着,山下的冷風吹起了他一頭銀絲,卻未能在那張辨不出歲月痕跡的臉上留下半點烙印:“我終于光明正大的回來了。”
玄風身後站着沙桑和沐堯,二人聞言神色微動,俱是仰頭看向面前這方蒙了塵埃的匾額。那額上的字蒼遒有力,落筆潇灑自如,但一撇一捺間又感覺孤高清冷,宛若遺世獨立。
“尊主,”沙桑上前半步:“進去麽?我派人去收拾一下。”
玄風擡起手,制止了沙桑的動作,不疾不徐的道:“不必了,這裏不是人人都可以進的。”
這句話說的相當平靜,便是仔細聽也找不出半分情緒,但沙桑偏偏覺得尊主這字裏行間都浸着一種“不允許任何人亵渎天眼宗”的意味。于是他識相的閉了嘴,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更何況,我們現在也沒工夫進去了。”
凜冬時節,伏伽山下狂風大作,玄風淡然的轉過身,難得銳利的眯起了眼睛。面前一座高聳入雲的巍峨大山,依如百姓口口相傳的那般神聖。無數道月白色身影踏風而來,玄風細細的凝着,目光穿過這些稚嫩的臉龐,好似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曾經,他也有這麽一件月白色道袍,上面用淺灰色的針線,細致的紋繡着一層又一層的卷雲,宛若盤桓在天眼宗地上浮浮沉沉的霧霭,氤氲騰然。
玄風擡腿朝前走去,大隊人馬整齊有序的向兩邊撤開,給他騰出一條小路。玄風走的泰然,不緊不慢的樣子猶如閑庭信步。
天眼宗的弟子有條不紊的落了地,站在玄風的對立面,井然有序的排列好。但從人數上來看,他們并非處于完全的劣勢。但是,每一個人都清楚的知道,即便他們能在人數上壓制玄風,只要請命符一亮出,一切頃刻化作徒勞。
兩記身影,一道火紅,一道月白,以雷霆萬鈞之勢飛竄而來,徑直在玄風面前落下。
花無道斂去了周身張揚的鋒芒,第一次無比沉穩的站在衆人面前,他目光沉靜,不再戲谑,定定的看着玄風,似乎是想将這張臉同記憶中的玄禦真人重合在一起。但他失敗了,玄禦真人氣質淡漠出塵、仙風道骨,而眼前的玄風表面上看一派和煦溫和,但眉眼間那破土的欲望已然掩藏不住。除了這滿頭白發,恐怕再找不到二人的半點相似之處。
“師父是你殺的。”花無道面無表情的看着玄風,沉着臉吐出一個陳述句。
“不是,”玄風如實說:“玄禦是自盡的。”
花無道:“是你逼的。”
斬釘截鐵的語氣,引得玄風低低一笑,他眨了眨眼表示默認:“我做了你們五年的師父,好歹也有些情分了。當年我立下的規矩:不與天眼宗為敵。今時今日,也不會改變。只不過,天眼宗在玄禦手上沉寂了十幾年,是時候該換個宗主了,你們說呢?”
“妄想!”蘭息拔劍上前兩步,卻被花無道一胳膊擋住。
花無道把蘭息拽到自己身後,淡聲道:“你想做天眼宗宗主?”
“不,”玄風微微搖頭,淺笑着看向花無道:“是你。”他往前踱了兩步,走到花無道面前:“五年前,你明裏暗裏也幫了我不少忙,我想,我們可以繼續合作下去。我讓你做天眼宗的宗主,做我金蓮教的第三位長老,如何?”
花無道的神情有些松動,旋即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我是荒唐,但還沒荒唐到與弑師仇人為伍的地步。”
“無妨,等我複活了師尊,我有很多方法讓你同我合作。”玄風探出手,輕飄飄的拂了拂花無道肩上看不見的灰塵:“今日,你們就先随我一同去英雄臺吧。”
花無道肩頭一側,半點不留情面的将玄風的手揮下,他抽出別在腰間的火色長鞭——赤煉,在地上狠厲的甩了一下。
“唰”地一聲,破空的鞭聲如雷貫耳,尖銳的穿透人的耳膜。地面塵灰四起,泛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我天眼宗弟子,誓死不與魔教中人為伍。”
玄風無奈的搖了搖頭,憑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在半空中揚蕩的熾熱鞭尾。
赤煉鞭通體火紅,只要一點內力便即刻升溫,那滾燙的一下甩到任何人身上都會立時烤焦皮肉,但玄風神色淡漠的望着花無道,只輕輕一拽,赤煉鞭上的火星子瞬間湮滅。
玄風在花無道震驚的目光中撤了手,赤煉鞭宛若一條普通的皮鞭,頹然掉在地上。他往後退出兩步,纖細的手掌沒有一點傷痕:“我不願與天眼宗為敵,既然你們如今不肯聽話,那我只好強行帶走了。”
語畢,他從袖口中緩緩拿出一塊通體晶瑩的銀牌。
銀牌舉到眼前,花無道的瞳孔不可遏制的收縮了一下,“請命符”三個字猶如一記洪鐘砸在所有天眼宗弟子的心頭。
掌間用力,請命符在玄風手下泛出微光。
花無道只覺得自己周身內力好像被一記無形的力道封住一般,舉着鞭子的手凝滞在半空,他咬着牙竭力揮出一鞭,卻再沒有方才的威吓,軟綿綿的落在地上。與此同時,真氣運轉受阻的胸腔泛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花無道還是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向蘭息看去,只見蘭息握着劍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着,用力拔了幾下也沒能将長劍從劍鞘中拔出。
而他們身後的天眼宗弟子,亦是如此。
見請命符——江湖五大門派、十大高手,必須無條件聽令,否則将爆體而亡。
這便是血誓契約的威力,若是強行驅動真氣,等待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玄風如此便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不費吹灰之力的控制整個中原武林。
無人可擋,無人能敵。
玄風水青色的袖袍一甩,淡聲道:“将他們全部帶走。”
便在此時,山林間,傳來一聲清朗的男音。
“慢着——”
這一剎那,玄風一直春風和煦的臉上,破天荒有了一絲裂痕。
他頓住腳步,一抹轉瞬即逝的不可置信出現在了他的臉上。然後,他便看見了本該待在北域總壇的江其琛攬着裹緊了狐裘的陸鳴,踏風而來,輕飄飄的落在了他的面前。
這不可能……
足成陰煞邪功的禁制,除了他自己,無人可破。他們怎麽會……
同樣驚訝的還有玄風身後的沙桑和沐堯,但很顯然,沐堯臉上的表情已經可以用複雜來形容了。他沒想到,陸鳴終究是選擇與江其琛站在一邊。
“你們竟然能出來?”玄風的臉終于沉了下去,連聲音也摻進了一絲寒意。
江其琛放開陸鳴,毫不畏懼的迎上玄風的目光,五年前的記憶潮水般的湧來。那天,他連劍都沒有揮到玄風身前,便被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擊倒于掌下,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将陸鳴帶走。
“不好奇我們是怎麽出來的麽?”
“是你破開的禁制?”玄風狐疑的看向陸鳴,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但是怎麽會……陸鳴的陰煞邪功只煉到八成,怎麽能打開禁制:“你還是要和我作對?”
“尊主。”
陸鳴淡淡的喊了一聲,便是這個稱呼,讓花無道乃至他身後衆多天眼宗弟子都瞪大了眼睛。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回頭吧。”
“執迷不悟?”玄風倏然淩厲的看着陸鳴,他伸出手,指着江其琛:“你我究竟是誰執迷不悟,這個人如何對你,你都忘了?”
“尊主,不要把你對蕭宗主的恨意,強加于我身上。”陸鳴道:“因為我們有着相似的遭遇,所以你希望我恨其琛,就像你恨蕭宗主一樣,你想看我背負着仇恨去完成你此生都做不到的事。”
“是,師尊死了,但江其琛還活着。”玄風勾了勾嘴角,揶揄道:“我沒有機會親手殺了師尊替自己報仇,但是你不一樣,你的仇人就站在你面前,你為何下不去手?”
“或許,蕭宗主并非你想的那般無情。”陸鳴低垂下眉眼,肅聲說:“若蕭宗主當真要大義滅親,你也不會活到現在。一步錯,步步錯。尊主,別再執着了。”
“噗呲——”玄風仿佛被陸鳴這話逗笑了,可他卻擡起手,一團黑霧從掌間騰然而出,精準的落在陸鳴腳邊,魔鬼般不留餘地道:“你忘了被廢去武功,斷去筋脈的那些茍延殘喘的日子?”
一句話,戳到陸鳴的痛處,還是當着成千上萬人的面,毫不留情的刺穿。
江其琛感覺,身旁的陸鳴,不可遏制的顫抖了一下。
“生不如死的滋味,寒冰塑身的感覺,要我和你描述麽?但你比我幸運多了,你不過是在冰床上躺了一年便重塑了筋脈,我呢?我躺了七十年,七十年才能動一根手指頭。”玄風睥睨着陸鳴:“師尊若非恨透了我,為何叫我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留我一命是他的恩賜?不,是懲罰。”
寬大的袖袍下,江其琛摸索到陸鳴冰冷的手心,他不由分說的握住陸鳴,眼睜睜看着陸鳴的臉色在玄風的三言兩語間蒼白下來。
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永無止境的寒冷,鬼魅般的環繞在陸鳴眼前,叫他克制不住的戰栗,冷汗瞬間浸濕了陸鳴後背上的衣襟。
究竟是懲罰還是恩賜,沒有人能給出一個清晰的界定。或許在那一刻,蕭正清心慈手軟未能痛下殺手,他以自己的方式留了玄風一命,卻不料在玄風眼中,變成了一種折辱。
習武之人,寧願痛快死去,也不願茍延殘喘的活着。
江其琛亦是如此,或許當年在裴家祖壇各大名門正派的逼迫下,他不忍心一劍結果了自己,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慘烈的方式,斷絕了他們之間那一點可憐的希望。
眸色一點一點的暗了下來,血色潑墨般不斷沖刷着陸鳴眼前的世界,他顫抖着雙唇,竟說不出半個反駁的話。他從未對江其琛留他一條性命而産生半分感激,自己也是這麽想的,不是嗎?
“不是懲罰。”
耳邊傳來江其琛極其堅定的聲音,陸鳴動了動手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人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的。他微微仰起頭,看向江其琛的眼睛,只見他雙目赤誠坦蕩,不卑不亢的反對着玄風。
“或許方式是用錯了,但出手的那一刻,師祖想的絕不是要殺死你,而是想救你。”
玄風挑眉,玩味的看向江其琛。
“因為我便是這麽想的。”江其琛沉聲道:“只要還活着,無論是傷是殘,都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情緒有思想有希望。但若死了,除了一抔塵埃,便什麽都沒有了。”
陸鳴聞言,周身一震。
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裏,再一次亮起星辰。
作者有話要說:
要開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