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二十章 決戰(5)

斬痕水藍色的劍身猶如一道冰淩懸于江其琛身前,狂風呼號着吹散了他的長發,卻将他如玉的面龐一點一點的凝起。

青藍色劍光流轉,三十六道劍影環繞在江其琛身側,恢弘的劍意如罡風般勢如破竹的與玄風掌間的黑蓮交疊在一起。

劍影逐漸在身前重合,化作一柄虛無的長劍徑直的刺入黑蓮的花蕊之中。只見空中黑霧彌漫,那黑蓮的花瓣登時變成無數條黑色的長練,從劍光沒入的地方四散而去,将江其琛團團包裹于其中。

玄風身上的邪氣大作,他雙目一圈血紅,額間蒸騰起無邊的青黑之氣。

被黑霧圍住的江其琛将斬痕抵至身前,艱難的抵抗着邪氣的侵蝕。他額角青筋暴起,有恃無恐的邪氣順着他的每一根細小的毛孔直往身體裏鑽,刺的他骨肉生疼。

江其琛掌間用力,一道金光從他握着劍的指縫中肆意而出,頃刻間穿透裹在他身上的黑霧,将那股大盛的邪氣擊落回主人體內。

胸口鈍痛,江其琛喉間溢出一抹腥甜。

幾乎是在看到金光的同時,玄風面上一直悉心維持着的平和表情,終于化作子虛烏有。先前他的模樣有多和煦,那此刻便是有多狂亂。

他從牙齒縫裏,一字一頓的吐出幾個字:“大、乘、功、法!”

江其琛擡手将嘴角流出的殷紅拭去,凝着玄風那狂亂到極點的臉,淡聲道:“師祖的。”

“師祖”二字,像是一柄能穿透人心的利刃,倏然地劃開玄風最後的屏障,放出所有的殺意。他身上的邪氣更盛,在這小小一方土地上,暴虐的真氣如疾風般卷挾而來。

在場所有人,瞬間便被定在了原地。

這一幕,讓江其琛覺得似曾相識。記憶的裂縫越開越大,往事卷土重來。

江其琛幾乎是心顫着朝身後看了一眼。

“其琛!”

一身黑衣的陸鳴穿過重重黑霧跑了過來,每走一步他便振臂一揮,像是驅散這世間所有阻隔似的,堅定而不遺餘力的來到江其琛身邊。

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墜地,江其琛覺得自己的喉頭突然哽住,不知怎的,連眼眶都氤氲起來。

玄風面色微變,不可能,陸鳴怎麽可能破開他的限制!

他緊盯着陸鳴,那是他第一次用如此狠厲的目光審視陸鳴:“你當真要與我為敵?”

陸鳴在江其琛身邊頓住腳,甚至停在了江其琛身前半步遠的地方,以一種護持的姿态回望着玄風:“收手吧,尊主。”

“好!好!”玄風大笑兩聲,暴動的邪氣鼓風大作。

江其琛同陸鳴兩廂對視,周身真氣運轉至極致,他掌間托起一朵金色的蓮花,毫不猶豫的同玄風的黑蓮打在一起。

這是一場正與邪、善與惡的較量。

兩股雄厚的內力相接,瞬間爆發出強大的沖力。

山林間的枯木一排接一排的倒下,鳥獸四散逃命奔去。頃刻間,似乎連大地都開始顫抖。

巍峨的高山上,一層一層的積雪洪水般傾瀉而下,露出那為冰雪覆蓋千百年的山壁。這是伏伽山第一次以毫無遮擋之勢,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陸鳴很不好過,沒有內力傍身的他根本無法抵抗住這麽強勁的力量,不多時便有一絲鮮血從嘴角流下。但他無暇顧及這些,只能一遍遍重複着在江其琛周圍騰起黑霧以作抵擋,連哼都不敢哼,唯恐那人因自己而分了心。

“你不要一錯再錯了,”江其琛咬了咬牙,在玄風暴動的邪氣面前,艱難的開了口:“師祖的話你不明白嗎!往事不可追,他在勸你放下過去,他想讓你好好活着!”

玄風将黑蓮往江其琛那邊推了幾分:“我如今便是好好活着,不僅如此,我還要讓師尊親眼看看我是如何好好活着的!”

江其琛竭力頂住愈發強盛的邪氣,喉間因為發力而逐漸吃緊:“師祖明知同你一戰自己活不了多久,還是留你一命,你便是這般糟蹋他的一番心意嗎?世上根本沒有起死回生之說,師祖已經形神俱滅,再無轉圜的可能了!”

“你不要妄想三言兩語就能蠱惑我,”玄風再托起一朵黑蓮,逼仄而入:“我不是陸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知道!”

斬痕青藍色的劍光與江其琛手中金色的光芒融在一起,內力發揮至頂峰分毫不讓的攔下玄風的邪氣。

江其琛已然拼盡全力,勉強與玄風打了一個勢均力敵,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玄風的全部實力。

“快撐不住了吧。”玄風勾了勾嘴角:“師尊的大乘功法只練到第九層,即便你繼承了他全部的功力,也不可能打的贏我。”

江其琛心裏一驚,額角的青筋已然爆起。玄風的功力高的可怕,哪怕他繼承了蕭正清的九層修為,竟然也難以同他分庭抗禮。

忽然,玄風周身猛地一震,狂暴陰煞的邪氣如雲霧般傾瀉而出,瞬間穿透江其琛艱難抵抗的至純真氣。

江其琛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劇痛,好似每一處骨頭都被打斷了一般,當即吐出一口血,脫了力的往後倒下。

陸鳴扶住江其琛的腰身将人攬在懷裏,右手中的黑蓮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不留分毫縫隙的接替住江其琛頹然失勢的真氣,徑直朝玄風而去。

玄風額角輕跳,寬大的青色袖袍一卷便将陸鳴打過來的“花雨”收入囊中。

“你對我出手?”

陸鳴被大作的邪氣迷的睜不開眼,只能憑聲音找準玄風的位置。他手上動作不停,沒有半點猶豫更沒有半分留情。

“陸鳴,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停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玄風當真是不打算對陸鳴下狠手,單從陸鳴和他打了半天也沒有受到丁點實質性傷害就可以看出。

陸鳴沉着臉,低頭在江其琛額間輕吻一下,不鹹不淡的吐出一字:“不。”

幾乎是同時的,陸鳴感覺玄風同他相對的力量霎時間暴漲了幾十倍。

陰煞邪功在陸鳴身上發揮到了極致,但陸鳴卻覺得自己越來越吃力,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漲開,胸口像是被一只利爪從中撕裂般痛苦。

這就是玄風真正的力量嗎……

若是……若是這力量打在其琛身上……若是其琛會怎麽做?

陸鳴心頭忽而猛烈的跳動了一下,如果不打敗玄風,不僅天下不得安生,就是他懷裏這個人也會有性命之憂。

玄風不會放過江其琛,這是毋庸置疑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幾個字在陸鳴心裏被無限放大。陸鳴雙目中的星光一點點的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顫的刻骨寒意。

打敗他,一定要打敗他。陸鳴想,哪怕與玄風同歸于盡,也要打敗他。

陸鳴合上雙眼,竭力沖破受損經脈的限制,哪怕這樣做會讓他再體驗一次周身筋脈俱斷的痛楚。不,比那還要再痛百倍,千倍!

狂亂的邪氣孤注一擲的和玄風扭打在一起,這是用生命所做的博弈,一損俱損。

玄風倏然吐出一口血:“陸鳴!”

不能停,不可以停下!就算自己殺不了玄風,起碼可以重創于他。到時候,江其琛再解決他就易如反掌了!

一只手落在了陸鳴的腕上,平和的內力如清泉般流入陸鳴的身體裏,似一只溫柔的手撫慰着他即将崩裂的脈絡。

“鳴兒……”江其琛緩過勁來,截斷了陸鳴飛蛾撲火似的抵抗:“別做傻事。”

有了江其琛內力的加持,陸鳴終于能緩過一口氣。他眉心微蹙,視線與江其琛相接時,剎那間斂去了面上的寒霜。

“其琛,你怎麽樣?”

“沒事。”江其琛站直了身子,他的手還搭在陸鳴的腕上,源源不斷的內力毫無保留的渡給了陸鳴。他想起方才的場景,不由得心裏發慌:“你停下。”

“現在?”陸鳴微微側頭,愕然的看着江其琛,非但沒有停手反而更猛烈的催動了體內的功法。

“陸鳴!”江其琛攥着陸鳴的手腕有些發緊:“停下!再不停你的筋脈會……”

會再斷一次的……

“我停的了嗎?”陸鳴滿不在乎的打斷江其琛的話:“你想讓我眼睜睜看着你跟他同歸于盡嗎?”

“那我呢!”江其琛吼道:“我就能看着你去死嗎!”

一聲吼完,江其琛再不多說。他飛快的擡起手,毫不猶豫的傾身上前擋在了陸鳴面前。

雙掌相接,江其琛勃然的內力瞬間阻斷了陸鳴玩命的攻擊,陸鳴被江其琛這一掌打的接連退後了好幾步。

與此同時,玄風也失去了掣肘,彌漫在天地間的黑霧頓時散了個精光。

“為了江其琛,你竟不惜與我同歸于盡?”玄風強忍住心頭傳來的絞痛,陰鹜的看着陸鳴:“好,既然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命,我還護着你作什麽?我倒要看看,他能為你做到哪一步!”

話音方落,玄風身上升起一抹濃重的青黑之氣,似是一條蛟龍,騰雲駕霧般甩着尾巴飛了上來,最終化作一道印枷沒入額間。

足成的陰煞邪功終于破體而出,玄風滿頭銀絲被狂風卷起,似是從黃泉而來的鬼魅,陰邪的沒有半分活氣。

變故來的太快,以至于當玄風向陸鳴伸手時,江其琛都沒反應過來。

“放開他!”

斬痕青藍色的劍光猶如疾風劃過天邊,卻只劃破了玄風的一側衣角。

玄風将陸鳴卷到身前,身上的黑霧化作一條鎖鏈,極速的攀到陸鳴身上束縛住了他的手腳。

玄風輕蔑的勾了勾嘴角,諷刺道:“我想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阻攔。”

“你放開我!”

陸鳴吼了一聲,他頹然的掙動着身體,卻發現他越動,身上這東西捆的他越緊,而且他半點功法都使不出來,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玄風低低一笑,順手封住了陸鳴的啞xue:“別掙紮了,沒用的。”

斬痕的劍稍對準了玄風,江其琛急促的喘了一口氣,聲音已然夾雜着無法掩飾的顫抖:“你想怎麽樣?”

“啧啧啧,真是情真意切啊。”玄風戲谑道:“你們若是乖乖的在寒室裏待着,我倒是打算成全你們的。可是你偏偏要和我作對!我養了陸鳴五年,養了頭白眼狼。幫着你,對付我。”

“你想要我的命就來拿,把陸鳴放了!”

“放,我自然會放。”玄風咬緊牙關,一字一頓說的咬牙切齒,他看向陸鳴:“你不是喜歡他到連命都不要麽?既然這樣,我成全你。”

玄風把手一揮,将陸鳴騰到了半空。

“你們倆只能活一個,自己選吧。”

江其琛瞪大了眼睛,驚恐的看着玄風掌間倏然變幻而出的一朵黑蓮。

那是用十成的陰煞邪功凝成黑蓮,一旦打在人身上能瞬間震碎一個人的五髒六腑,絕無半點生還的可能。

黑蓮對準了陸鳴的後心。

江其琛幾乎是在看見黑蓮的同時便在掌心凝了一道金光,然而,那金光根本近不了黑蓮的身,剛落到黑色的蓮瓣上變散了個徹底。

陸鳴瘋了一般在體內運轉陰煞邪功,全身筋脈因為超負荷的運轉都叫嚣着發出酸脹的痛楚,但卻沒有半點用處。

不能動不能動,為什麽不能動!

“陸鳴,別白費力氣了。”玄風不緊不慢的說:“你的陰煞邪功是我教的,你逃不掉。”

陸鳴聞言下意識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悲鳴。

其琛不要……

黑蓮終于從玄風掌間竄出,與此同時,江其琛飛快的一躍而上。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便靜止了,一瞬間,明明很短又好像比一生還要長。

江其琛看着陸鳴那雙含星的眼睛,那是時時刻刻只印着自己的眼睛,以後再也看不到了該多可惜啊。

他們之間總是分別多過相聚,總是傷害多過相愛。還不夠,還沒在一起待夠啊……

再看一眼,多看一眼都是恩賜。

江其琛勾了勾唇角,綻出一抹絕美的笑容。如果這就是最後一眼,他不希望陸鳴為他的選擇而有半分的歉疚。

他們都是可以毫不猶豫為對方去死的人,江其琛相信,如果換做是陸鳴,他也會這樣選擇。

所以,鳴兒,我很開心。

“鳴兒,”江其琛擁住陸鳴,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好像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

江其琛按住陸鳴的後腦,竭盡全力将一身功力運轉到極致,硬生生頂住了玄風束縛住陸鳴的力量,艱難的騰空轉了個身。而原本對着陸鳴的那朵黑蓮,正快速朝他襲來。

玄風眸光一暗,面上狠厲之色盡現。江其琛身上那股中正的功法與他的內力相斥,方才江其琛那樣蠻橫的破開自己對陸鳴的束縛,已然将他胸肺震傷。

“鳴兒,”江其琛含住陸鳴小巧的耳垂,缱绻的厮磨:“我愛你。”

熾熱的呼吸拂在陸鳴耳邊,但他此時心裏就只有一個念頭——走!快走!

黑色的蓮花抵在身後,離血肉只有一根頭發絲的距離。

躲不開了……江其琛身上乍起一道金光,艱難的抵抗住陰煞邪功的力量,為自己多留那麽一丁點的時間。

“鳴兒,這句話當年在江油鎮我便該對你說的,對不起,我晚了五年。好在……好在今日能親口告訴你。”

不要說,不要說了……快放開我,你快走……

“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我死了,你肯定不願獨活。但我希望,這個我用命換來的人,可以替我踏遍山川河海,看遍姹紫嫣紅。”

從心底裏升起一抹寒意,陸鳴的眼中滿是茫然。

沒有你,何來山川河海,何來姹紫嫣紅……

身上的金光逐漸減弱,江其琛的聲音因着內力的枯竭而愈漸沙啞疲軟。

“我希望你可以逍遙自在的走完這一生,別再被過去束縛,別再被仇恨蒙蔽,你不屬于黑暗,你屬于天地。”

我只想和你一起共度餘生……我什麽也不要,只想要你……

“鳴兒,你很少聽我的話,但這一次,你要答應我。”

我不答應,決不答應,決不……

江其琛抱着陸鳴的身子忽的一震,他的眉心痛苦的凝起,黑蓮一點一點的沒入身體。

不要……

不要!

不要!!!

陸鳴無聲的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他聽見江其琛在他耳邊那一聲細小的痛哼,感受着抱着他的那個人周身上下隐忍到極致的顫抖。

聽覺和觸感紛至沓來,化成了一只從冰冷的黃泉中延伸上來的手,正殘忍決絕的将江其琛從陸鳴的人生中拖入阿鼻地獄。

陸鳴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沉浸在無邊的惡寒中,細細密密的布滿了永遠化不開的寒霜,生生将他釘死在那裏,動彈不得。而另一半仿佛被丢進了燒的滾燙的熱油中,來來回回的反複煎熬,要将他所有的一切盡數剝奪。

水與火相互交融,冷與熱一起共舞,兩個極端的折磨将陸鳴鞭笞的支離破碎。

一串滾燙,順着陸鳴的臉頰滑落,滴滴答答盡數落在江其琛的肩頭。

江其琛在劇痛中,艱難的保留了半分神智,感受到一滴接一滴打在身上的炙熱,他不由自主的收緊雙臂。

疼痛已經叫他說不出話,但他仍舊死命咬緊了牙關,竭力的做着最後的安慰:“別……哭……”

江其琛想,他還是叫陸鳴傷心了。

他緩緩合上了雙眼,雙手卻怎麽也不肯松開。

黑蓮完全進入身體,五髒六腑爆裂般扭打在一起,瞬間碾碎了江其琛體內所有的器官與血脈。

失去了掣肘,江其琛抱着陸鳴落在地上,最後的那一刻,無法言說的疼痛都變的蒼白無力了。他的眼睛逐漸失去焦距,雙手終于頹然的垂了下去。

萬千景象浮光掠影般從眼前呼嘯而過,從兒時被父親強逼着習武開始,到後來父親遭人毒害,自己為歹人侵害,母親郁郁而終。

這一生,風霜雨雪歷盡,終是報了殺父之仇,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好累啊,江其琛想。

他緩緩合上眼睛,黑幕拉下,漸漸幻化成一道黑色的身影。

江其琛無力的勾了勾嘴角。

哦,那是陸鳴啊。

那是突如其然出現在他生命中的意外,墨漬一般的,怎麽都洗不掉,反而越抹越濃,到最後,盡連整顆心都交出去了。

那是他愛慘了的人,是他好不容易哄回來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上回不過是受了傷,就讓他心驚膽戰的哭鼻子了,若是死了……

完了……江其琛想,陸鳴怕是下輩子也不願同我相見了。

怎麽舍得就這麽丢下他呢?不能丢下他的啊……

意識一點點的模糊起來,江其琛起伏的胸口逐漸歸于平靜。

腦海中最後一根緊繃的弦“啪”的斷了,身死形滅之際,江其琛的腦海裏莫名的飄過一句話。

佛家有言: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盡,不生則不死,此滅最為樂。

作者有話要說:

把臍橙寫死了的我瑟瑟發抖……

最後一刀——正文還有三章完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