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尾聲(2)
黑夜,火光,壓抑的喘息。
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恐懼裹挾着不斷向前延伸的火舌,順着陸鳴的發梢一直灼燒到五髒六腑,分分寸寸,片甲不留的将他蠶食幹淨。
刀光劍影綻放出最令人膽寒的煙火,殷紅血色宛若調好的色料,一點一點的點綴出煙火最絢爛的顏色。
尖叫聲逼仄而來,仿佛銀針刺xue般穿透耳膜,像天山上呼號而過的狂風,像從無間地獄傳來的惡鬼哭嚎。
陸鳴站在烈火之中,任炙熱将他吞沒,一遍又一遍鞭笞着他燒焦的血肉,唯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固執的閃爍着星光。
滔天的火光退去,情景交疊,唯有血腥味像是從未散去過一般。
他看見自己如棄子般被人扔在地上,青藍色劍光流轉,生生刺的他睜不開眼睛。
微不可聞的痛呼,洩了力而愈發綿軟的身體,陸鳴在虛妄中探出手,薄唇開合,他無聲的說出兩個字:“不要……”
不要……
陸鳴看見,地上那個任人宰割的自己,亦是呢喃着這兩個字。
如果時間停在了這一刻,後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慌亂中,陸鳴從血流成河的地上,摸索到了一把長劍,他顫顫巍巍的把劍拿起來,手腕上的筋絡毫不留情的脹痛起來。
只要擋住這道劍光,只要擋住……
陸鳴咬了咬牙,手背青筋暴起,卻只是把劍提到半人的高度。
耳邊不合時宜的充斥着不知是誰陰陽怪氣的嘲諷:
“我還是喜歡你用劍。”
“怎麽,這就拿不住了嗎?”
“想砍我的手?你如今還提的起劍嗎?”
為什麽提不起劍?我怎麽會提不起劍?
陸鳴愕然的看着自己握着劍柄的手,顫抖不止的樣子好似只要再舉高那麽一分,就再也握不住了。
“哦,我差點忘了,害你提不起劍的那位不就是你那情郎嗎?”
“你的仇人就站在你面前,你為何下不去手?”
“你忘了被廢去武功,斷去筋脈的那些茍延殘喘的日子?”
蝕骨的疼痛從每一處血肉的縫隙裏風吹似的鑽出來,蠶食鯨吞似的啃噬着陸鳴那不堪重負的神智。
眼前飄過一個白色的身影,他背對着陸鳴,辨不清面容。
他拿着一把冰藍色長劍,一串銀鏈在他腕上熠熠生輝,但他的劍鋒卻是對準了地上那個動彈不得的自己。
腦海中一個聲音紛疊而至——殺了他。
殺了他,就不會再有噩夢、不會再有痛苦。殺了他,就能徹底的解脫。
對,殺了他。
陸鳴說服自己一般的點了點頭,他兩手托起長劍,忍住那從筋骨中傳來的讓人瘋狂的疼痛,對準了這人的後心。
長劍的劍鋒觸到了他白色的衣衫,只要用力一刺,沒有什麽難的。
陸鳴咬住自己的下唇,仿佛這樣就能蓋住筋絡上的疼痛,他穩了穩心神,握着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面前的男人微微動了一下。
陸鳴遲疑的看向男人的側臉,他看見那人崩的鐵緊的下颌,從那裏開始一直往下,脖頸和肩脊以□□的角度擺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視線下移,陸鳴心驚的發現男人握着劍柄的指尖竟在發顫。
只是那顫抖太細小,太微不足道,以至于讓男人看起來堅毅到近乎絕情。
劍鋒緊緊地貼着男人的後心,但陸鳴覺得從心底裏脫出一道無形的力道,輕柔慢拽似的扯着他的胳膊,竟讓那即将破入男人身體的長劍往後挪了幾分。
便在此時,男人身形一動,青藍色的劍光再次亮起。
“啊——”封不住的痛呼破口而出,陸鳴手心一軟,長劍脫力般掉在地上。
鮮血從陸鳴身上落雨似的流出來,好似要将他榨幹一樣,一滴不剩。陸鳴驚慌失措的捂住手腕上的傷口,往後退了幾步。
為什麽不殺了他?為什麽不動手?
陸鳴震驚的看着被血色染紅的雙手,再也無法忍受似的沖着白色的背影發出一聲咆哮:“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周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下面前的這記背影,和渾身血流成河的陸鳴。
男子在蒼茫大地中慢慢轉過身,陸鳴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縮。
“其琛……”
凄絕慘寰的笑容凝在江其琛嘴邊,在他的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彎刀,名喚清月。
“鳴兒,”江其琛低低一笑,汨汨的殷紅将他胸前的大片雪白衣襟染上讓人心悸的顏色,他在空曠的土地上極盡溫柔的看着陸鳴:“我走了。”
陸鳴腳下宛若被灌了鉛一般沉重,他慌亂的伸出手,卻怎麽也夠不到江其琛:“其琛,別走。”
“我傷了你,你殺了我,我們兩清了。”
陸鳴聲嘶力竭的喊着,雙手徒勞的抓向虛空:“不要,你不能走!不能丢下我!”
“你多保重,好好活着。”
江其琛一步兩步的往後退去,恍若一團白霧,被風一吹便四散于天地。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身影也逐漸透明,唯有胸前的那一汪紅色,猶如一道永恒不滅的咒語,将陸鳴的眼眶染的血紅。
“其琛——”
陸鳴倏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他渾身上下浸滿冷汗兀自喘着粗氣,薄薄的裏衣已然全濕,一張臉蒼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
他茫然的看了一圈眼前的環境,是藥王谷的梵院。
“其琛……”
暈倒前的記憶接踵而至,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堆廢料,陸鳴覺得自己的腦子沉重不已。他掀開身上的薄被,腳剛落在地上就是一軟,整個人好似一團棉花絮般輕飄飄的。
陸鳴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身上滾燙,連嗓子眼都在冒火。
“陸鳴!”花無道剛一推開門,便看見陸鳴軟綿綿的趴在床邊,登時便吓的差點把手裏的藥碗丢了出去。
陸鳴從渾渾噩噩中擡起頭,被高燒灼的酸澀的眼眶,依稀辨認出了來人:“花無道?”
花無道放下手中的藥碗就要來攙他,卻被陸鳴滾燙的手心扼住手腕:“其琛呢?”
花無道在陸鳴掌下微微一頓,默不作聲的将陸鳴扶到床上坐着,好半晌才艱澀的開口:“……在隔壁,你放心。”
陸鳴揪着衣領的手倏然一松,旋即重重的呼出一口熱氣,他微微合起酸疼的眼睛,感覺仍然有水氣在眼眶裏氤氲,但再睜開眼卻是沒有半分水波的幹澀。
“扶我去看他。”
陸鳴向花無道伸出一只手,卻被後者緊緊按在身前,花無道把藥碗遞給陸鳴,強硬的開口:“你先喝藥。”
苦澀的藥汁在掌間冒着熱氣,陸鳴捧着藥碗的手一僵,他忽然目光淩厲的看向花無道:“其琛怎麽了?”
“……”
看花無道一副默不作聲的樣子,陸鳴的精神登時又緊繃起來,他把藥碗擱在一邊,掙紮着便要從床上下來。但他此時身上綿軟,根本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輕輕松松便被花無道制住。
“你放開我。”
花無道擋在陸鳴身前,雙臂一展箍住陸鳴,将他圈進懷裏:“陸鳴,你別添亂了,你自己都還病着呢,江其琛那邊有段谷主,你就是現在去也沒用啊……”
陸鳴頹然的一掙,沒有絲毫悍動花無道的鉗制,只能朝他吼了一句:“那你告訴我其琛到底怎麽樣了!”
“唉!”花無道氣餒般的将陸鳴往後一推丢在床上:“人還活着,就是……就是沒有意識,段谷主已經在想辦法了,你……別急。”
“什麽叫沒有意識?”
陸鳴一頭砸在被絮上,整個人都天旋地轉起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兀自揣摩着花無道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後的含義。
沒有意識?活着為什麽會沒有意識?
“就是活死人。”
“活死人”三個字,仿佛一塊燒的滾燙的烙鐵,穩準狠的印在陸鳴脆弱的心房上,“呲溜”的灼燒着他的皮肉,冒起一陣陣帶着肉香的白煙,留下一道永不可磨滅的傷疤。
陸鳴倏然就停下了掙紮,連目光都渙散起來。
分明渾身燙的駭人,但他卻清楚的感覺到了從心底裏傳來的寒意,就好似在灼熱的傷口上結了一層冰霜,将他整個人由裏到外的凍住,冷的他周身關節“咯咯”作響,讓他忍不住蜷縮起來。
“陸……陸鳴,你怎麽了……你別吓我……”花無道不知所措的看着縮成一團,拼命咬着指尖瑟瑟發抖的陸鳴,顫聲道:“我去喊段谷主……”
最後一針紮進手腕上的xue位裏,終于讓陸鳴身上滔天的寒意散了去。
段清深沉着臉看向被紮成稻草人不得動彈的陸鳴,無視他眼中凄凄哀哀艾的請求,肅聲道:“你若是再不保重自己,就算其琛醒了你也沒命見他了。”
“段爺爺……”
“你不用沖我撒嬌,”段清深毫不留情的說:“越大越難纏。”
段清深背過身,只留給陸鳴一尊稍顯佝偻的背影,他已經老了。
陸鳴試探性的問:“段爺爺,其琛能醒過來嗎?”
“不知道,”段清深坦然:“生死之際,參透了大乘功法的最頂層‘不滅’,硬是将他那口斷了的氣吊了回來。但這世間,除了當年的伏伽仙人,沒有人全頭全尾的練過這門功法,鬼曉得‘不滅’是個什麽玩意兒。”
“練成‘不滅’不就可以不老不死了嗎?為什麽會醒不來……”
“那是人活着的時候練成才不老不死,他本就要死不活了,誰知道這口氣是憋回去還是吐出來。”段清深難得陰着臉回嗆道:“你們兩個,沒一個讓人省心。”
陸鳴合上眼,顫聲道:“……是我不好,他是替我的。”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段清深從小就見不得陸鳴委屈,聽他這麽難受的說了一句,不由得放緩了神色:“早知道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五年前我就該親自動手。”
陸鳴眼睫震動,他想,若是玄風那一掌直接落在他自己身上該多好。他本就是空有個殼子,底子掏空的無用之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江其琛不一樣,他那麽好,這世上還有那麽多事等着他去做,他不該為了自己做到這一步。
他沉浸在自己鋪天蓋地的苦痛中,以至于沒有聽明白段清深的弦外之音。
“什麽?”陸鳴問道。
段清深終于回過頭,對着陸鳴挑起了半邊花白的眉毛:“怎麽,其琛沒告訴你?我還以為你們和好如初,是因為他都告訴你了。”
陸鳴合上的眼睛倏而睜開,他定定的看着段清深,滿面疑惑。
其琛該告訴我什麽?我該知道什麽?對了,其琛說要和我解釋的,他要和我說什麽?
心裏的最深處傳來一陣律動,一棵隐秘的種子正悄無聲息的發着芽,陸鳴微微睜大了眼睛,親自動手将養了五年的傷疤一點點的撕開,鮮血淋漓卻再也感覺不到痛楚。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終于要知道臍橙的苦衷啦~!
P.S. 關于大乘功法練到頭不老不死的問題~
其實不老不死只是一種說法啦,畢竟練成的人很少,所以就傳的邪乎點了,它只是會讓人老的比正常人慢而已。所以不用擔心臍橙不會老鹿鹿會變老的問題,一方面鹿鹿也會大乘功法,另一方面鹿鹿還比臍橙小好幾歲呢~
所以鹿鹿和其琛有大把的時間好好happy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