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尾聲(3)
陸鳴動作極輕的推開房門,而後轉身掩好。
他手上捧着一束淡粉色的辛夷花,看樣子是剛剛從枝頭摘下來的,嬌滴滴的像是情窦初開的小姑娘。
把花插進琉璃瓶中,陸鳴又提過一邊的噴壺往花瓣上散了點水,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宛若粒粒飽滿的水晶,反射着奇異的光彩。
陸鳴将琉璃瓶擱在床邊的小幾上,俯下身湊近昏睡的江其琛,在他如玉的臉頰上印下一吻。然後,他坐在江其琛床邊,從被子裏摸索到江其琛柔軟無骨的小臂,不輕不重的揉捏起來。
“開春的第一波辛夷花,我守着盼着好多天終于開了。”陸鳴邊按邊說:“挑了幾朵開的最好的,特地采來和你一起看。”
陸鳴眉目柔和,神情專注。
其實仔細看,陸鳴怎麽都不像是能和“柔和”沾邊的長相,他天生眉眼鋒利,氣質淩冽,嘴唇抿起來的時候剛好呈個“一”字,看起來薄情的很。他下颌棱角很是分明,刀削出來似的,臉上沒表情的時候,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架勢。
但偏偏對着江其琛的時候,他似乎總是将周身顫人的冰霜都融化了似的,一颦一簇,深情款款,眼波流轉,宛若漣漪蕩漾。
“昨天收到花無道的信了,他繼任天眼宗宗主了,不敢相信吧,他那麽不正經的一個人。上個月他來看你的時候,換了身天眼宗的道袍,白白淨淨的,差點沒認出來。”陸鳴憶起那個總是張揚的穿着一身紅衣的男子,輕聲說:“他變了很多,從前那股嚣張的氣焰也斂去不少,整個人都穩重了。”
“玄風到底曾是天眼宗的人,花無道廢了他的武功把他囚在後山,讓他整日對着蕭宗主和玄禦真人的衣冠冢靜思己過。他雖然害了很多人,害了你,但這也算是對他最殘忍的懲罰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陸鳴換了只手:“赫侖連玉死乞白賴纏了我好久,我都沒肯放他進來。真不知道我們分開這五年,你到底跟他好到什麽地步了,讓他這麽惦記你。”
“金蓮教,這次算是徹底的殲滅了。剩下的那些人包括木堯,都交給天眼宗處置了。”
陸鳴頓了頓,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瓷瓶,攤開手掌将裏面的紅色藥丸倒了出來,而後輕柔的掰開江其琛的下颚,将藥丸塞了進去。
他端起桌邊的水喝了一口,欺身附在江其琛溫熱的唇瓣上,迫使他将那粒藥丸吞下去。
陸鳴揪住袖口,仔細的将江其琛嘴邊的水漬擦拭幹淨,輕聲說:“沐堯托人送來了薛神醫給你配好的解藥。你不是想知道我要雪雲芝做什麽嗎?說來好笑,和你分開的那幾年,我嘴上說恨你,卻在北域四處打聽你當年中的毒,好不容易才知道這是薛神醫制成的千愁香。後來為了和你碰面,便胡亂尋了個由頭,其實這雪雲芝是替你找的。”
“我來之前已經讓段爺爺看過了,解藥沒問題。只是他和薛神醫都說,你中毒時間太長了,即便用了解藥也不能完全如常人一般行走。不過沒關系,只要你能醒過來,即便站不起來了我也是開心的。”
陸鳴伏在床沿上,挽起江其琛的手貼在自己微涼的臉上,出神的看着他的睡顏:“你都睡了三個月了,到底什麽時候才肯醒過來?前幾日分明動了手指,我親眼看見的,但是師父他們都說我看錯了。你能聽見我說話對不對?快醒過來吧,我好想你。”
“其琛,”陸鳴低聲呢喃着:“你存心想看我着急是不是,上一次在沐府,你睡了三天已經讓我急瘋了,這一次你還要睡多久?你在怪我五年都不來找你麽?”
“我好像能體會你當年的心情了,只要還活着就是有希望的,對不對?”陸鳴伸出一指,細細的描摹着江其琛的眉眼。
沉甸甸的目光透過江其琛一動不動的睡顏,穿梭到了三個月前,段清深的話猶在耳邊回蕩。
“當年你邪氣入體,無量法印松動。只有兩個選擇,其一,廢去你的武功,斷了你周身筋脈,徹底清除邪氣。其二,封住你半成內力,再由我、老呂和老刀一起修補好無量法印,暫時壓制邪氣,其琛選擇了第二條路。”
“……代價是什麽?”
“無量法印緣何會松動,你可有想過?”
“佛道之物,忌諱心神浮動。”
“無量法印本可以替你擋住邪氣侵蝕,但你卻因動情導致法印松動,引得邪氣入體,除了這兩條路,別無他法。其琛毫不猶豫的選了第二條路,但我對他說,若是無量法印再次松動,想保住你的性命,便只有廢武功、斷筋脈這一條路可走了。”
“所以……當時他才會對我那樣絕情,他是怕我再動情?”
“不錯。”
“所以當年在裴家祖壇,我邪氣大作不受控制,再一次沖破了無量法印,他是要救我,才會廢我武功,斷我筋脈……”
“這件事本不該由其琛來做,但當時武林中人逼的緊,而且邪氣卷土重來勢必比前一次更兇險,他沒時間猶豫,只能親手……後來,你被金蓮教的人帶走了,其琛也不知道是被誰打的,受了好重的內傷,大半年不能走路,就這樣還不聽勸阻,為了找你把北域翻了個底朝天,硬是被那個花無道打暈了拖回來的,這傷足足養了一年才好轉……”
陸鳴從那段寫滿往事的對話中抽離出來,眼神剛有焦距,又慢慢合上。
他不敢再去回憶自己聽到這些話時的感受,他怕自己一想便停不下來,過去五年那些恨意在此時看起來無比的荒唐可笑。
在自己心如死灰的時候,他忘了有一個人是同樣的悲痛欲絕。
在自己茍延殘喘的時候,他看不見有一個人正纏綿病榻。
那些話便是江其琛一直執着的想要告訴他,卻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的傷口。
這是陸鳴第一次真正的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上的确有“感同身受”,而江其琛對他的感情沒有半點比他少。
他不禁去想,若當日是自己要對江其琛揮劍呢?光是這麽一想,他便覺得痛不欲生,可那個拿劍的人當時又是怎樣的心情……
江其琛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親手傷害他的,又是怎樣大海撈針似的拖着重傷的身體,在北域一遍又一遍的找他呢?五年的杳無音訊,五年的一如既往。
可他又怎麽會想到,五年後的重逢,是他帶着恨意的精心設計和缜密安排,一步一步的為了拿到他的請命符,後來又親手将他推入無間地獄,在生死之間游離。
陸鳴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燙,他顫着身子呼出一口氣,缱绻的呢喃着:“對不起。”
“其琛,對不起,該道歉的人是我,你從沒做錯過什麽,錯的是我。”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薛神醫那個小藥爐裏,自己對昏昏欲睡的江其琛的一番試探。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哦?任何事都包括什麽?”
“上刀山……下火海……”
“若我要你的命呢?”
“拿去……”
一行清淚順着緊閉的眼眶流下,沾濕了江其琛貼在陸鳴臉上的手背。
江其琛是真的在踐行他所說過的每一句話,陸鳴想,他是真真切切,掏心掏肺的用命來護着自己。
“躺在這的人應該是我。”陸鳴如是說:“其琛,你太傻了。”
陸鳴滿面淚痕的欺身上前,顫抖着雙唇含住江其琛的,舌尖小心的探入,卻再不複從前那般熾熱,剩下的只有幹澀。
“你起來看看我,回應我,別再躺着了,其琛……”粘膩的淚珠粘在二人臉上,陸鳴發出絕望的低吟。
可床上那個人,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沒關系,”陸鳴從那張俊臉上擡頭:“我會等着你,不管多久,五年,十年,一百年。”
“你活一天,我便陪你一天。你若死了,我也絕不茍活。”
陸鳴替江其琛擦去臉上的淚漬,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之後,原本應該沉沉睡着的江其琛,忽而顫了顫眼睫。
半晌,那雙眼睛睜開了。
“……鳴……兒……”
沙啞如破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三個月未曾開口的人,說話尚且艱難。
陸鳴周身恍若被雷擊中一般,端着杯子的手開始輕顫,但人卻一動不動的僵在那裏。
是幻覺嗎?陸鳴想,三個月了,他不止一次聽到江其琛的呼喚,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漫天的失望。
可那聲音太過真實了,和從前的每一次都沒有半點相同……
再有一聲,如果再有一聲……
陸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默不作聲的等着,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錯過一點點的動靜。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下去,一片寂靜的屋子裏,陸鳴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陸鳴眨了眨眼,眸子裏方才閃爍起的光亮漠然寂滅。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原來真的是幻覺。
“……鳴……兒……”沙啞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怎麽……不理我……”
熾熱的火焰瞬間點燃了陸鳴眼中的希冀,他不假思索的回過頭,四目相接的一剎那,他幾乎是立時飛奔到床前,死命的摟住江其琛尚且軟綿綿的身子。
陸鳴埋首于江其琛的頸側,先是小聲嗚咽,沒多久便演變成了不管不顧的放聲大哭。
江其琛剛從沉睡中醒來,沒什麽力氣,想要安慰又擡不起胳膊,只得輕輕貼近陸鳴的耳畔,啞聲說:“……別哭。”
這話放在從前,絕對是溫柔缱绻能滴水。但眼下,江其琛那一嗓子黃沙似的語調着實是難聽的有點破壞氣氛。不過好在,正埋頭痛哭的陸鳴沒有理會這些。
“別哭了……我心疼……”
終于,陸鳴梨花帶雨的擡起了頭,那模樣着實是惹人憐,看的江其琛保護欲爆棚。
“其琛,其琛。”陸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喊出江其琛的名字。
江其琛淺淺的回應着:“嗯,我在……”
“在”字還沒說完,陸鳴熾熱的吻便落了下來。這個吻傾盡了所有的深愛,思念,委屈,悔恨,如狂風般橫掃江其琛嘴裏的每一處。
鹹鹹的淚水順着二人半開的口中流入,舌尖一卷便蕩漾開來,江其琛眉心微蹙,貪婪的将那鹹澀的味道咽進喉嚨,任陸鳴予取予奪。
江其琛想,以後再不能讓陸鳴傷心了。
許久後,陸鳴依依不舍的從江其琛身上擡起頭,二人俱是低喘連連。陸鳴臉上的淚痕已然全幹,但眼眶裏仍然有一汪水波。
“你以後,不許再睡這麽久了!”陸鳴氣勢洶洶的下着命令。
江其琛莞爾:“好。”
“不許再吓我!”
“好。”
“不許有事瞞着我!”
“好。”
“不許不愛惜自己!”
“好。”
“不許離開我!”
“好。”
“不許……不許……”
陸鳴“不許”了半天,沒想出下文……
江其琛虛弱的笑了一聲,把陸鳴拉下來,貼着他的耳畔寵溺道:“好,都答應你。”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撒花~撒花~
感謝大家這麽長時間的支持!文筆拙劣,請多包涵——
下面還會有幾篇番外,虐了這麽久,番外好好甜一甜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