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聶晟做了一個夢,夢裏,他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小夥,而陸語蔓,也是一個青春年華的少女。她穿着最愛的碎花裙子站在滿頭大汗的聶晟面前,一邊輕輕的笑,眼睛彎彎得像輪明月,手裏拿着紙巾一邊幫他擦汗。
陽光下,那個害羞得滿臉通紅的女孩一改往日裏的安靜,睜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略帶威脅的說:“聶晟,這輩子你只能愛我陸語蔓一個人。”她像只小貓咪,無時無刻不在撓着他的心,她給了他歡樂,給了他所有她能給得起的,可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她。
“聶晟,你明白‘當初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這句話嗎?你聽着,我陸語蔓此生再也不想見到你,你也別想我會原諒你。”當初在他面前永遠溫溫柔柔,笑意吟吟的陸語蔓,在他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之後,終于情緒崩潰的說出這樣一番傷人的話來。她決絕的背影,是他心中永遠無法忘懷的痛楚。
不是不愛,只是終究無法敵過生活和現實。
時間過去二十多年,他不是沒找過,但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從那之後便杳無音訊。
聶遠沒來得及詢問心口的那句‘為什麽’,因為在聶晟醒來之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帶我去見那個女孩子”。不容置疑,刻不容緩。
要找到陸南歌的住處,對于他們聶家的人來說,并不算難事。只是聶遠心中橫着一個疙瘩,他沒想過,自己期待與陸南歌的重逢,竟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
聶晟坐在後座,一直靠着座墊假寐。他緊張、忐忑,也是激動的。他想,到底還是真的深深愛過,若不然怎會在時隔二十多年之後,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懷揣着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情。
即使是閉着眼,聶晟還是能夠感受到聶遠從駕駛座頻頻投來的疑惑的目光。他本不想對自己的兒子多做解釋,畢竟那對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段光榮的過去,也許,他還會以自己有這樣的父親為恥。但思及到他和那照片上的女孩子之間的關系,聶晟覺得,他又必要知道這一切。
所以最後,他睜開了眼,緩緩地開口将那段一直藏在心底的往事講述了出來。
陸語蔓和聶晟是大學時期的同學,一個長得漂亮性格溫柔,一個長得英俊性格溫和,兩個同樣優秀的人朝夕相處,擦出愛情的火花那是絕對不奇怪的事情。年輕的人在一起,都喜歡許下天長地久的山盟海誓,以為只要相愛就可以敵過一切。
聶晟和陸語蔓同樣如此。随着時間的流逝,他們對彼此的愛已逐漸深入骨髓,都覺得此生只要對方一人就足以。他們幻想着以後的生活,打算一畢業就結婚,然後擁有自己的一個小家彼此相伴着度過這一生。
理想如此美好,但現實卻是殘酷的。他們都忘了,在那個年代,門當戶對是在一起的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她陸語蔓是什麽家世背景,而他聶晟又是什麽身份。一個普通的,甚至貧窮的灰姑娘,又怎會真的得到王子?
聶晟的父母剛開始還只當他僅是玩玩,可直到最後他為了陸語蔓拒絕他們要送他出國深造的要求後,聶家夫婦才開始感到震驚和憤怒。于是,生活給出的難題,終于真正開始接踵而來。
囚禁,威脅,一切俗套的劇情都在他們的身上上演。甚至連鄭靜怡——聶家交好的鄭家大小姐,從小就喜歡聶晟的小公主,也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而他們也像那些電視裏的人一樣,彼此都不屈服,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都會對對方說出加油打氣的承諾。對于那個時候的陸語蔓而言,她能夠堅持下去的信念,全都是來自聶晟。她相信他,也相信他一定不會放棄,因為,他們是如此的深愛着對方。
如果,——如果不是聶家夫婦和鄭靜怡使詐,如果不是聶家突然陷入危機,聶晟想,他和陸語蔓,絕對會在一起。然而,生活不會出現如果二字,所以最後,他還是不得不宣告放棄,與鄭靜怡訂了婚。
他對她心有愧疚,也不甘心被她誤會。
而面對聶晟充滿痛楚和遺憾的嘆息,聶遠的反應卻極其犀利的一陣見血。他說:“可是爸,無論怎麽樣,你終究還是放棄了她。不管放棄的借口多麽冠冕堂皇,您放棄了,她就有資格去怨恨。”
聶晟的表情随着聶遠的話漸漸僵在臉上,他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兒子,恍惚間,忽然覺得在聶遠的面前,他竟是如此的沒有擔當的。聶遠說的對,事實就是他放棄了語蔓,所以即使她不原諒自己,恨自己,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他仰着頭慢慢往後靠去,聲音也變得疲憊又自嘲:“對,是我的錯。”他嘲諷的笑了,“可是,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她有了女兒,肯定也有了家庭,我想知道,最後陪着她的人,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到底還是自己愛的人吶。
聶遠看着後視鏡裏仿佛一夜之間老下去的聶晟,終究還是沒有再開口。
其實聶晟不知道的是,當初陸語蔓如此決絕的真正原因。
鄭靜怡咄咄逼人的說辭,字字戳進她內心最柔軟最容易受傷的地方。尤其是當對方在拿出一張化驗單攤在桌子上之後,陸語蔓當即覺得天都要塌了。
她的手放在包裏,緊緊的撺住那張寫了‘陸語蔓’三個字的化驗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死死的盯着鄭靜怡的化驗單上那最終的診斷結果上,仿佛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三個月?
陸語蔓覺得這個時間真是嘲諷至極了,她甚至覺得,聶晟就是在戲弄她。因為,她自己診斷書上,還只是一個月。
只是這一切,除了陸家人,再沒其他人知曉。
※※※
車子漸漸駛入田野中的馬路,随着距離的越來越靠近,聶晟的心情也跟着越來越忐忑不安。然而,當他看到眼前那簡單的平房時,臉上明顯出現了痛心的悔意。
聶遠剛把車子停下,他心裏還沒做好準備要怎麽面對陸南歌,在知道了他們之間的淵源之後,他覺得這簡直是在演電視劇。他覺得熟悉無比的女孩,竟然是自己父親年輕時愛人的女兒。這樣一種奇怪又奇妙的關系,他很難去忽視。然而,不等他有任何的行動,那大院裏的房門突然毫無征兆的開了,緊接着,就出現了陸南歌笑意盈盈的臉龐。
前一天晚上,秦以安打電話告訴她,今天他會和秦然還有蘇煙一起來拜訪陸城毅,真真切切的實現要把她娶回家的這個諾言。雖然陸南歌覺得很不可思議,可實際上心底卻還是很期待他的到來。因為她知道,他這是在盡力的改變陸城毅和李慧的看法,他在證明給他們看。
陸城毅和李慧的态度松懈,但并不代表真正的認可,所以他們還要加把勁,才能得到成功。
所以當她聽到汽車聲,自然而然就想到是秦以安一家人。她為了給秦然和蘇煙一個好印象,出門前還對着鏡子照了照,确認沒什麽不妥,才抑制住心裏的激動,一把推開門出來了。
但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聶遠?你怎麽來了?”陸南歌的表情無法用語言形容,驚恐?震驚?都有。她的目光很快就轉到了聶遠身邊的中年男人身上,一番打量後,才把眼前的人和當初在報紙上看到的那個人給對應上,“這位是……你父親?”
聶晟在看到陸南歌本人後,立刻就呆愣住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眼前的這個人和年輕時候的陸語蔓,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腳下一個箭步走上前去,用力的拉住陸南歌的手,眼睛在她臉上來回轉悠,像是永遠也看不夠似的仔細打量。哽咽着聲音不斷重複說:“像……真的太像了……孩子……你們真的太像了……”
陸南歌懵了,尴尬的望着眼前這位奇怪的聶先生,抽手也不是,任由他這樣拉着自己也不是,最後只好把求救的視線投向聶遠。聶遠在心裏輕嘆了一口氣,對着陸南歌抱歉一笑,很快走上前來把聶晟的手給拉了回來,微沉了目光看着他低聲道:“爸,你吓到南歌了。”
聶晟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收回了自己的手,對着陸南歌抱歉的颔了颔首,戀戀不舍的目光依舊流連在她那張令他此生都無法忘記的臉上面。
陸南歌奇怪的看了他們一眼,旋即忽然想起什麽,立馬回過頭警惕的看了眼那被她微敞開的大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可沒忘記,陸城毅對他們聶家的敵意究竟有多大。為了避免一場戰争的爆發,陸南歌覺得她有必要讓他們趕緊離開。她回過頭剛想說什麽,就聽到聶晟問了句:“孩子,你能把你媽媽叫出來一下嗎?我想見見她。”
這話一出,陸南歌的眼神立刻變得警惕又犀利,她細細的打量了眼前西裝革履的聶晟一番,然後又把視線轉到聶遠的臉上,見他也是一副‘我很明白’的表情,頓時心生不妙。她直起腰杆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變得警惕又戒備,語氣也不再如剛開始那般的輕柔,甚至可以說的上清冷,“你和我媽是什麽關系?我為什麽要讓你見她?”
聶晟一看她的态度突然之間就變得這麽快,趕緊出聲解釋:“你別怕,我……我不是什麽壞人……我和你媽媽……是老朋友……”那三個字說出來,可真難呀。聶晟在心裏苦笑。
“老朋友?”陸南歌半信半疑的重複了一句,懷疑的眼神依舊在他身上來回轉悠。聶晟點頭,将近五十歲的他此時在陸南歌的面前就像一個二十幾歲的人一樣,因為那張神似陸語蔓的臉。他往前走了一步,動作小心翼翼又有些迫不及待。
他剛張開了嘴,然而一個‘我’字還沒說出口,就聽見陸南歌身後一個聲音傳來了:“是誰來了呀?”
李慧推開門走了出來,臉上因為室內外的溫差而有些泛紅,唇邊也揚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然而,随着她目光的聚焦和陸南歌的側身,那出現在她眼中的人,卻讓她徹底的呆住了。
身後随着她一同出來的陸城毅正奇怪她怎麽沒聲了,他擡起頭,下一秒,胸腔裏的熊熊怒火就開始燃燒,眼睛也變得猩紅。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人竟然還敢出現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