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洛衾愣了。
她微微揚起下颌,雙眼往上擡着,卻只看見魏星闌那一截漆黑的袖口。
那袖子的布料不甚柔軟,風一吹,未被捏住的一角袖口也随風蕩着,像在輕輕牽動着她的發絲一樣。
根根發絲被牽扯着細微一動,頓時發根似有些癢,像被輕飄飄的摩挲着,像是被輕撫頭頂一樣,令她渾身一僵。
那酥麻的感覺像是從脖頸直抵脊背,兜兜轉轉又到了心口。
莫名體會到一陣從未感受過的柔情和依眷,洛衾眉心一蹙,擡手覆住了自己的腦袋,将魏星闌的手給隔開了。
她只覺得很奇怪,卻并不讨厭,甚至還有些後悔自己擡手去遮住了。
“知道冷了?”魏星闌在她耳邊低聲笑說,卻沒有把手挪開,反而還變本加厲地貼到了洛衾的手背上。
這下倒好,像是兩個人背着小祈鳳在屋頂私會一樣,還手碰手的,就差沒十指相扣了。
洛衾五指一縮,把手給放了下來,蹙眉道:“不冷,你若冷了就回屋裏坐着。”
“這不行,我魏二可不是什麽始亂終棄的人,摸了洛姑娘的小手就得負責。”魏星闌一邊笑着。
洛衾沉默了半晌,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了她這油腔滑調了,可沒想到每次聽到她說話,依舊很想拔劍。
這小寒別院近海,坐在屋頂時能看見遠處漸漸退遠的浪,一艘艘烏篷小船擱在了岸上,船上沒有人,船夫們早上島歇下了。
停在岸邊的船是沒有人管的,若是有弟子需連夜出海,那便自行擺渡而去。
洛衾忽然想明白了,葉子奕和洛明婉應當是放不下她的,不然不會托外人将她帶回青鋒島,據聞他們死在了北寒,她仍是有些不信。
北寒之地終究得去一趟,若是十派五家的人在島上動手,她便趁早把魏星闌帶走,去找找白眉遺落之物,興許會有治魏星闌的辦法,也順道去找找葉子奕和洛明婉。
這麽多年過去,依舊活要見人,死……那便見墳。
洛衾眼眶有些濕潤了。
坐在一旁的人卻勾着唇角道:“哎怎又哭哭唧唧的了,這回我可沒欺負你。”說完她循着洛衾的目光往海那邊看去,又道,“這黑漆漆的海有什麽好看的,還能讓你看出神,不如看我。”
洛衾沉默了半晌,“想事情罷了。”
“想什麽?”魏星闌問。
洛衾坐遠了一些,想着與這人保持些距離,然而挪了一寸,那人就靠過來一寸,怎麽也躲不過。
她只好道:“在想怎麽解決你。”
魏星闌饒有興致地說:“想好了?”
洛衾颔首,打包帶走最好,省得被十派五家的人盯上,又多了數條尾巴。
魏星闌笑彎了眼,“哦,那要怎麽解決我,在哪解決,要我怎麽配合。”
洛衾瞠目結舌,聽着那九曲十八彎的語調,怎麽也不像是在正經說話的樣子。
她愣愣地轉頭瞪魏星闌,這才明白過來,兩個人就沒在聊同一件事。
臉倏然一熱,開口時還險些咬到了舌頭,洛衾道:“魏大俠和卷舒夫人怎就生出你這麽個……”
“這麽個什麽。”魏星闌看這冰冰冷冷的人被逗弄得漸漸多了分生氣,心裏隐隐發樂,一瘋起來連自己也貶低,“這麽個放浪不端莊的東西?”
洛衾冷眼看她,“人貴有自知之明。”
魏星闌颔首:“那我還挺貴的,洛姑娘可得保管好了。”
她接着又道:“可我就只對你這樣,你沒聽到江湖中人是怎麽議論天殊樓的魏二小姐的?那可是冰清玉潔,貌比天仙。”
洛衾道:“那是他們知人不知面,還不知心。”
果真天有多高,這魏二小姐的臉皮就有多厚。
魏星闌:……
“今夜,武林盟派來的人興許會暗暗前來。”洛衾蹙眉,把正事給提了出來,“你不要露面。”
“行,”魏星闌點點頭,“這麽神神秘秘的,像在私會一樣。”
乍一看還挺像的,大晚上的,也沒誰這麽無聊會肩并肩坐在屋頂看月亮了。
洛衾沒理她,又道:“如果不幸被發現了,把人帶到院子外的林中去,別把院子砸了,省得我還得貼錢補房子。”
“這整個島都是你的,你怕什麽。”一旁的魏二小姐道。
洛衾:……
“那就更要珍惜了。”
遠處樹葉簌簌作響,她垂眸往下看,只見石桌上還放着不少飯菜,估摸着快涼透了,于是蹙眉道:“我讓人把飯菜拿去熱一熱。”
魏星闌剛想拒絕,話還沒說出口,身邊的人已經落到了院子裏。
洛衾的腳步忽然一頓,握着劍的手微微擡起來些許。
院子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是堆在屋外樹底下的枯葉被亂步踩過。
樹葉嘩的一聲,似是疾風從葉間穿過。
魏星闌正想跟着下去的時候,察覺到外邊似乎有人,粗略一算,應當有五六個。
她垂眸朝洛衾望去,只見洛衾擡起了手,朝她比了個往後的手勢,寬大的袖口落到了肘間,那一段露出來的手臂比明月還白,細細瘦瘦的,卻不顯得孱弱。
于是魏星闌往後挪了些許,把自己給藏了起來。
院子裏的洛衾蹙眉站着,聽着那聲音越來越近,索性坐在了石桌邊上,對着那一桌涼了的飯菜,尋思着魏星闌為什麽不吃。
也沒見過誰這麽能折騰自己的,到時候這人怕不是病故的,而是餓死的。
屋外的人還沒有進來,只是在院子外邊徘徊,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若是島上的弟子,怎麽也不會在大晚上出來,畢竟他們用不着偷偷摸摸,可若是換成那十派五家的人就不同了。
洛衾眼神一冷,只覺得一道劍風迎着後腦勺而來,将她的頭發都吹起來幾绺。
來了。
她握劍的手一轉,那劍鞘登時擋在了身後,随即铿一聲響起,是利器抵在了劍鞘上。
在回頭之時,那出劍的人有些難以置信,“怎麽是你?”
那前來突襲的人,洛衾白日時還見過,她認得這姑娘,先前在望明樓下時,這帶着蕭山一派弟子的姑娘屢次想出手,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不能是我?”洛衾冷冷道。
“魏二小姐在哪。”那姑娘厲聲問。
“不知。”洛衾道。
抵在身後的劍忽然收了回去,随後而來的,是更為猛悍的劍招。
洛衾仍坐在石凳上,雙膝一旋,卻是轉身面向了那女子,她神情淡淡的,不似在應敵,反倒像是在同小孩兒玩耍。
這把鑄劍谷所出的滄瀾劍,連劍鞘也沒有出。
那出劍的女子被洛衾這姿态給氣煞了,可饒是她怎麽比劃,眼前的人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像是石頭刻的假人一樣。
那刀劍相撞的聲響傳入了屋內,客房的門微微敞開了一條縫,祈鳳從裏邊探出頭來,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裏兩人你來我往地打鬥着。
她揉了揉眼,哎,另一個人怎不認識,女妖精跑哪去了,也不知幫幫仙子姐姐。
那使劍的陌生女子瞪了過來,眼神着實可怕,祈鳳渾身一僵,登時不知該不該關門。
洛衾察覺到這女子的目光,蹙眉道:“那就是我帶回來的人,難不成你們要找的魏二小姐就是她?”
女子覺得自己像是被戲耍了一樣,就算她再沒有見過魏二小姐,也不可能把魏二認成了一個才幾歲大的小姑娘。
“祈鳳,關門。”洛衾道。
祈鳳一個哆嗦,嘭一聲把門關上了。
趁那女子一時沒回過神,洛衾手如翻花,劍鞘抵着那利刃,鞘身猛地一轉,女子手中的刃便被繞得脫手而出,铿锵一聲落在了地上。
“你先前以為我是魏二小姐,所以朝我出劍?武林盟派你們來,到底是救魏二小姐,還是要殺了她。”洛衾道。
那女子咬牙切齒:“我有分寸,如果不是魏二小姐我自然會收劍,你們青鋒島處處阻攔,定然早已把人藏起來了!”
這說得就跟真的一樣,洛衾眉一蹙,不知這人是怎麽被武林盟哄騙成這樣的,連這種假話也能信。
她沒反駁,只問:“還有人呢,一起來。”
“洛星使這是承認青鋒島居心不良了?”女子笑了。
洛衾站了起來,一手提劍,一手運掌。
那姑娘見勢擡掌相抵,可沒想到她的內力竟比之弱了幾分,她心道不好,在瞪大眼時,洛衾卻收回了手,她往後一個踉跄便坐在了地上,只能仰頭看向面前的人,着實狼狽。
幾人從院子的高牆外飛身而入,把地上那姑娘扶了起來,厲聲斥責道:“青鋒島就是這般待客的?”
洛衾眼眸一擡,“我還未曾見過這等偷偷摸摸的客人。”
其中一人臉色一變,猛地擡劍相向,“偷偷摸摸?若不是你們青鋒島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們何必要如此,誰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和夙日教結盟。”
另一人也道:“我看你們就是想将我們囚在島上,好讓我們不能将此事禀報柳盟主。”
洛衾下颌往外一擡,“若真要囚住你們,你們又哪能偷偷摸摸出來,船在岸邊,要走便走,請自便。”
那幾人愣了一瞬,沒想到她竟會這麽說,一時之間深深覺得自己像是被侮辱了一樣,正想出劍的時候,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島上幾個丫頭打着哈欠進來,為首那位顯然是島主的貼身丫鬟。
小丫鬟眨巴眼睛,道:“原來客人逛到這來了,島主方才忽然想起望明樓上的昙花要開了,讓我邀上諸位貴客去賞花,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不曾想是在和星使比劍呢。”
十來個小姑娘把院子的門給堵上了,站得齊齊整整的,一個個笑得可甜,可手上全握着劍,連劍鞘也沒帶。
那幾人登時說不出話來,要麽氣紅了脖頸,要麽白着臉,就跟在唱大戲一樣。
先前去望明樓的時候,他們在路上見到幾個小姑娘在練劍,自然知道人不可貌相,這島上的姑娘年紀雖然小,可武功卻不弱。
既然有臺階可下,那幾人也只好順着她們的話往下說,“洛星使果真厲害,在下佩服。”
為首的丫頭還添油加醋道:“星使平日裏只用上七成的內力,但也足夠厲害了。”
幾人臉色更差了。
他們沒見到魏二小姐,也探不到半點可用的消息,空手而來又空手而去,這還不成,還得跟着一群小姑娘去看花。
島主那貼身小丫鬟仍站在不遠處,而其餘人則往望明樓去了。
鬧了這麽一出,洛衾想不到魏星闌竟還真一動不動待着,她轉頭朝屋頂上望去,只見那人微微露出一小片漆黑的發頂,難得沒有鬧騰。
丫頭呼了一口氣,這才扯了扯自己僵了的臉,她朝洛衾看了一眼,忽然便愣住了,“星使笑了?”
洛衾嘴角一僵,讪讪地擡手去摸自己的唇角,“沒有。”
丫頭半信半疑地睨她,道:“島主今日忽然吩咐我領着師妹們過來,說讓我帶客人去看花,這數年來,她還是頭一回想在晚上看花,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說起來,星使方才莫不是和那幾人交手了?”
洛衾蹙眉,丫頭不知,可她卻明白過來,島主定然是猜到了十派五家的人會不老實,所以才在這時候派人過來,興許連把人留在島上一夜也是故意為之。
她搖頭:“是交手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夜應當不會有什麽事了。”
那小丫頭笑了一下,提着劍就出了院子。
洛衾也不知自己究竟笑了沒了,心道定然是這明月的錯,才讓小丫頭看岔了眼。
在人都走光了之後,魏星闌才從屋頂上下來,她一邊拍着衣擺上沾着的灰,邊道:“洛姑娘要繼續同我私會麽。”
洛衾竟沒有嗆她,反倒還細細沉思了起來,過了一會,她側頭朝外邊看去,嘴裏吐出一個字,“是。”
魏星闌目瞪口呆,“去哪私會呢。”
“海上。”洛衾又道。
魏星闌:“大晚上行船不大安全,今夜風又大,船在海上還會颠簸得很。”
洛衾睨了她一眼,轉身朝客房走去,在把門推開後,将方才被吓回屋裏的祈鳳給拉了出來。
這下魏星闌不冷靜了,“你是嫌海上太暗,想給咱們帶一盞明燈麽。”
祈鳳還是愣愣的。
魏星闌斜了祈鳳一眼,心道,可不是麽,好大一盞耀眼的燈。
洛衾卻俯身平視着祈鳳,問道:“我們要走了,你要和我們一起麽。”
祈鳳雖不知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可手卻緊緊攥着洛衾的袖口,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被丢下了,不假思索地點了一下頭,一雙鳳眼透亮得很。
于是這兩人被洛衾給拐走了,坐的是擱在岸上的烏篷船,點的是魏星闌從別院裏順走的油燈。
魏星闌坐在船頭長嘆了一聲,衣袂都被風刮到海裏去了,也不扯上一扯,只道:“到頭來,還是和卿卿私奔了。”
洛衾:……
她肯定不叫葉卿卿。
作者有話要說: =3=
離島就差不多恢複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