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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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花不過是借口,島上的昙花早在幾月前就謝了。
被引走的那幾人跟着走了許久才猜想到島主意不在此,在找借口回到晚霜別院後,才将此事告訴了幾派門人。
游倥偬本就對青鋒島懷有敵意,這樣一來,眼裏的怒意更是遮掩不住,他拍案即道:“你們在那院子裏可有見到魏二小姐?”
那幾人都搖着頭,“沒有,但撞見了洛星使。”
游倥偬冷呵了一聲,“人定然就在那別院裏,我親自去看看 。”
“可那島主……”一個後輩遲疑着道。
“怕她作甚!”游倥偬緊握着手,拳骨咯吱作響,即便是年歲已高,依舊盛氣淩人。
又一人道:“她定然派了人在四處盯着,不然不可能會在那時候派人去攔我們。”
這話音剛落,屋子裏幾個資歷較深的前輩微微蹙眉。
過了一會,有人緩緩道:“你們說,她是不是刻意在那時候派人前去的。”
聞言游倥偬猛地站起了身,緊抿的唇一動,“我去看看,若真是如此,我們得盡快離島,将此事禀到盟內。”
他行事向來雷厲風行,說去就去,只是為了避免被島上的人發現,才翻了牆出去,院子的大門依舊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
小寒別院裏靜悄悄一片,院子裏種着一棵光禿禿的樹,樹葉顯然已經落盡了。
石桌上擺着一堆殘羹冷炙,剩得還挺多,像是只被吃了幾口的樣子。
游倥偬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這院子裏不止住了一個人,僅僅一人怎可能吃得了這麽多的飯菜。于是他蹙着眉推開了遠處左側的客房,裏面卻連一盞油燈了沒有。
幸好常年習武,就連眼力也驚人的好,他往桌上掃了一眼,便看出來上邊有放置過燈盞的痕跡,應當是被帶走了。
床褥有些淩亂,他将手背置于其上,感受不到一絲溫度,應當離開了許久。
除此之外,他再看不出什麽,只好又到隔壁的客房去。
右側的客房裏放置的東西還挺多,兩個包袱,還有一個……
蒲團?
游倥偬愣了一瞬,頓時抖開了那兩個包袱,只見裏面只有男子的衣物,其中一件還是疊得整齊的幹淨僧衣,一旁還放了個木魚。
在看完了一圈後,他不禁覺得,自己似乎弄錯了,魏二小姐再怎麽也不可能是男子,也不像是會女扮男裝中途出家的人。
然而在離開之時,他仍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理來說,那洛星使和島主三番兩次阻攔,定然是不想讓人在這小寒別院裏久待,分明就是藏了什麽。
就在轉身之時,游倥偬忽然發現了別院高牆上的一個鞋印,那印子小小的,還就只有一個,看樣子像是垂髫小兒無意蹭上去的一樣。
他用手試了一下,那泥跡還有些濕潤,是新的。
在翻牆到了院子外的時候,果不其然,看見了三對不一樣的腳印,顯然是有人剛剛離開。
游倥偬心道不好,運起輕功就到了海邊,漆黑的汪洋似乎與昏暗的天融為了一體,叫人看不見邊際。
那齊齊并着的烏篷船邊,有一道船只曵動留下的痕跡,顯然有一艘船被推到了海裏。
有人離島了!
……
望明樓上,島主沒在賞花,派小丫頭去邀來賞花的人也沒到。
她百無聊賴地薅着葉子,時不時往垂簾外的人斜一眼。
罔塵的定性果真非同尋常,到如今也還在撚着手裏的佛珠,只是沒在念經了,而一旁的溫平憶時不時搔頭抓耳的,徹底沒了貴公子的模樣,急得屢次想站起來走走。
溫平憶死纏爛打了這麽久,也沒等到島主點頭,他固執地道:“若你再不肯,我就跟着罔塵大師去空海寺了。”
島主本不想理他,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挫敗他一下,“你的體質不适合習武。”
“洛姑娘不也習武了,島上那麽多小姑娘也習武了,怎輪到我就不行了。”溫平憶道。
島主嗤笑着,“可你就是連小姑娘也比不上。”
溫平憶:……
“幸好你出來知道化名,跟了你母妃的姓氏,不然也不知惹下多少禍端。”島主接着又道。
溫平憶沉默了半晌,想不通為什麽他在別人的眼裏竟是這般愚鈍的形象,過了一會,他又道:“若你還是不肯,那我只好去找洛姑娘和媗兒姑娘了。”
“她們自身難保,才懶得搭理你。”島主道。
溫平憶:……
“她們怎麽了?”
島主想了想,“這時候她們興許已經在海上了,今夜風大,也不知把她們的船吹翻了沒。”這語氣聽着似乎有些憐憫。
溫平憶目瞪口呆,他就在這呆了那麽一會,怎麽人就跑了,這樣豈不是連個教他武功的人都沒了,“她們去海上做什麽?”
“逃命。”島主淡淡道。
溫平憶:……
他向來是個念舊情的人,雖然和兩位姑娘相處得不久,可總覺得她們人還挺好。于是他別別扭扭道:“你不教我就算了,人總得救一救,怎能放任她們出海呢。”
島主沉默了許久,咬牙切齒道:“你還跟我讨價還價?”
溫平憶一個哆嗦,沒敢說話。
“明日風一停,我就送你回都城。”島主道。
溫平憶抿着唇不肯回應。
島主又說:“若你不肯,我便只好将你打暈再強行送走了。”
溫平憶:……
“那、那洛姑娘和媗兒姑娘……”
島主沒說話,反倒是一旁撚佛珠的罔塵往外看去,靜靜道:“海聲澎湃,似有滔天之勢。”
海上的波浪果真在翻湧着,風将那油燈屢次吹滅,一陣又一陣的浪潮拍打着船幫,那廂房隐隐有崩倒的兆頭。
矮小的烏篷船左搖右晃,在這漆黑的海上像是一片窄小的樹葉。
祈鳳擔驚受怕地躲在船廂裏,緊緊地扒着廂門的邊沿,不然早被風吹下海了,她戰戰兢兢道:“姐姐,我們不會要死了吧。”
魏星闌回頭睨了她一眼,“小小年紀,別說這麽多晦氣的話。”
祈鳳只好抿起了唇,只瞪着一雙杏眼驚恐地望着遠處。
小小的烏篷船沒有帆,風浪也太大,一時之間,即便是兩人合力也抵擋不住遠處翻湧而來的浪潮,那艘孤帆像是随時要翻倒一般。
随着一陣狂風襲來,洛衾不由看愣了,那幾丈高的大浪似巨口一般,要将她們吞沒。
她身形一斜,竟是被魏星闌扯了過去,那慘白着臉的人将披風掀了起來,緊緊罩在她的身上,那十指掐在她的胳膊上,像是要嵌進肉裏一樣。
轟隆一聲,水咕嚕作響。
船果真翻了。
……
漁村靠海,朝來暖陽映海,暮來晚霞凄凄,猶然是一片世外桃源。村裏所有人靠打漁為生,即便是農婦也能一同出海。
可林二嫂這幾日卻沒跟着去撈蝦捕魚,還整日閉門不出,偶爾露一次臉還是急急忙忙地跑去藥鋪拿藥,像是家裏面有什麽人生了大病一樣。
藥鋪子簡陋得很,只有一些尋常的草藥,往常村民打漁傷着了,亦或是受了風寒,便會來買上幾包。
掌櫃的也是這村裏的人,這麽數十年下來,和所有來取藥的人都熟絡得很。
他給林二嫂拿了一個藥包,見她臉色不大好,便問道:“若是人再不醒,我便給你換另一些。”
林二嫂拿了藥包颔首道:“多謝了,我再試試這最後一副藥。”
說完她便匆匆走了出去,險些被門檻給絆倒了。
一同來拿藥的人面面相觑着,問道:“林二嫂最近怎麽回事,她那傻兒子不是好好的麽,怎天天往家裏帶藥。”
掌櫃壓低了聲音道:“前些日子林二嫂不是從岸邊救了三個人回去麽,還是求了陳家的人去背的,聽說是她早些年失散的女兒,還有個小的是外孫。”
拿藥的人愣愣道:“林二不是早……怎從未聽聞她還丢過兩個女兒。”
“別多說了。”掌櫃連忙打斷了這幾人的猜疑。
村子小,這樣的閑言碎語傳得也快,不過多時,整個村落都知道林家的女兒回來了,這回來的方式似乎還有些不對,是林二嫂找人從海邊背回去的。
聽聞三個人回去的時候氣息奄奄的,吃了好幾日的藥才把命吊住。
又聽說林二嫂請了尊佛像到家裏供着,感恩上神将她的女兒送回來,衆人漸漸的也就信了。
這被海水沖到了岸邊的,自然就是洛衾、魏星闌和那小祈鳳。
在翻船之時,魏星闌幾乎用盡了渾身氣力,将船板拆了下來,再将那僵成了石頭的祈鳳拉了過來,将她按在了木板上,而她則和洛衾擠在一起,攀上了木板的邊沿。
在醒來之後,洛衾才知自己是被漁村裏的農婦救了,那農婦是個寡婦,家裏只有個傻兒子,村裏的人雖然明面上不說,但背地裏沒少議論她。
住了幾日之後,她才了解到,這漁村不大待見外邊來的人,只因為數年前有一群江湖騙子來騙走了他們的錢財,還害死了不少村民。
所以那農婦才謊稱,這兩個姑娘一個小丫頭,是她失散在外的血親。
農婦林二嫂那兒子傻得很,整日只知道笑,若不是有人肯帶着他一同出海,這母子倆定然早就餓死了。
洛衾承了林二嫂的恩情,猜想這幾日買藥也花了不少錢,她便徑自摸向了魏星闌的衣襟,想将她從錢莊裏取出來的銀票和些許銀兩給拿出來,這一摸,人醒了。
魏星闌睜着眼,一時也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誰,只覺得衣襟被人緩緩拉開了。
她猛地掐住了那人的手腕,剛握住便覺得手感似乎有些不對。
這細細瘦瘦還滑膩如玉的手腕,怎麽這麽像她的卿卿。
可她早對洛衾了解至極,那人再怎麽也不可能摸她的胸口,于是啞着聲說道:“我這衣裳只能留給一人脫。”
洛衾手一頓,臉色一會紅一會白的,冷聲道:“你要給誰脫。”
魏星闌一聽,怎連聲音也一樣。
她那雙眼漸漸明晰起來,只見面前那白衣飄飄的姑娘正被她擒着手腕。
洛衾冷眼看她。
魏星闌哽了一下,道:“你還沒過門呢,不能這麽急。”
洛衾:……
魏星闌昏睡了幾日,如今醒過來還有些恍惚,她看着這殘破的房子,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蓋着的一張縫了許多補丁的棉被,一時有些懵。
“咱們這是私奔到哪了。”她錯愕地問道。
洛衾沒說話,掐着時辰,那跟着農婦家傻兒子出海捕魚的祈鳳也該回來了。
只聽見外邊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林二嫂低聲道:“蒙三,今日又多謝你帶他們出海了,我這傻兒子還有鳳兒這回沒鬧吧。”
“沒什麽,他們乖得很。”那叫蒙三的人說道,“我替你們把魚拿進屋裏。”
那傻子哈哈笑着,一邊道:“好玩好玩。”
林二嫂不滿地低斥了一聲,“要謝謝人家。”
傻兒子又道:“多謝多謝。”
小祈鳳邁着步子啪嗒啪嗒地小跑着,“蒙叔,我明日還想出海。”
“我明日多捕些分給你們,你們就不必跟着了。”蒙三道。
祈鳳有些難為情地說:“可我想親自捕些魚給娘親吃,娘親身子不好,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怎好一直勞煩你。”
蒙三不由開懷大笑,“鳳兒這般乖巧,你娘定會早日醒來。”
那幾人越走越近,笑聲也愈發清晰起來。
屋裏的魏星闌還是沒搞懂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腦子像是被這海水給泡壞了一般。
門嘎吱一聲響起,是祈鳳推門而入,而她身後跟着的,是那幫她和傻大個拿魚簍的蒙三。
幾目相對着,祈鳳雙眼瞪大,随即機警地喚道:“娘親!”
魏星闌回頭看了洛衾一眼,讪讪道:“這孩子怎傻了。”
洛衾沉默着沒有說話。
魏星闌又壓低了聲音和洛衾咬耳朵,“她是叫你還是叫我呢。”
只見門外的祈鳳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執起了魏星闌的手,眼眶一紅就哇一聲哭了出來,“娘親,你終于醒了,我和姥姥、姨母都快要急死了。”
魏星闌目瞪口呆,她睡着的這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