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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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得很,洛衾側頭斜視着另一處,落在劍柄上的手卻不由緊了緊,手心裏竟生出了一層薄汗。
那雙看似無情的眼眸微微一動,忍不住轉向了床榻那邊,靜如死水的眼波落在了唇色泛白的林先身上,接着又是一動,目光黏在了魏星闌的身上。
魏星闌為她所用的那股真氣雖比不上另一股霸道,但對于普通人來說依然凜冽強勁,若是探入林先經脈處的真氣過多,不免會傷着他。
真氣放易收難,若要将其把控得恰到其處更是難上加難,非大師不能做到。
尋常人出招只管将真氣分成一到十層,可若是再細分下來,便不免會畏手畏腳,連出個招也進退維谷,到最後一個不好便會反噬自身。
魏星闌的額發貼在了臉上,被汗打濕成細細一绺,那雙向來豔若驕陽的鳳眸緊閉着,她雙手懸空,卻未貼在林先的背上,這樣若是出錯,也更好收手。
在她的掌心與林先的背部之間,隐隐可見有氣流在回旋着。由天霜心法修出來的真氣,不免會帶上幾分寒氣,那寒氣未能消散,在覆在林先的背上時,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
洛衾蹙眉看見林先在微微發顫着,也不知是因為真氣在體內流動時太過難受,還是因為寒氣使然。
可魏星闌卻沒有停手,那懸在半空的手緩緩往上移動着,一寸一寸的到達了林先的頭部。
驟然間,林先那略顯淩亂的頭發上結出了零星薄霜,他的唇色也愈發慘白,脖頸處繃出了數根青白的筋來。
可洛衾不敢打斷,她蹙眉看着,口舌發幹也沒回過神來。
魏星闌那手腕一轉,五指緩緩收攏,似是在抓出什麽東西一般,猛地往回一拽,那一瞬,林先揚起了下颌,緊閉的雙眸顫抖不停,原本發白的臉色随即湧上了血色,像是被扼住了脖頸。
洛衾站了起來,險些忘了呼吸。
那為林先化去陳年淤跡的魏二小姐收回了手,深呼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滿頭青絲皆被打濕了,臉色越是蒼白,越是襯得被咬住的下唇紅如滴血。
落在林先背部的真氣被悉數收回之時,那傻子咚一聲倒在了床上,氣息倒是平穩了下來,臉色也漸漸恢複如常,看似在沉睡一般。
“你怎麽樣。”洛衾走上前去,伸手便想給魏星闌把脈,可那人眼都沒睜,卻像是能看見一般,手一擡竟撫向了自個貼在額角上的濕發,正巧避開了洛衾的手。
洛衾手懸着,收回的話不免有些尴尬,蹙眉道:“你是不是難受。”
魏星闌這才睜開了眼,那眼眸像是水沁過的一樣,眼白和瞳孔分明得很,眉一挑就能把人勾得神魂颠倒的,她道:“是有點難受。”
“哪難受?”洛衾蹙眉,她知道魏星闌比尋常人能忍,就算是身上受了什麽傷,外人也很難看得出來,就跟啞巴吃蠍子一樣,有苦也不說。
哪知這剛問出來,魏二小姐就笑了,不正不經地說:“洛姑娘這着急的模樣,看得我都心疼起來了。”說完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言下之意,心裏面難受。
洛衾沉默了半晌,忍着沒有奪門而出,睨了她一眼後将兩指按在了林先的脖頸上,在确認這傻子沒出事後,才冷冷對旁邊那坐得直挺挺的人說:“給我探探你的脈象。”
魏星闌卻把手背在了身後,一副誰也拿她沒辦法的嘚瑟模樣。
“給不給。”洛衾道。
“不給。”魏星闌言簡意赅。
洛衾微微蹙起細眉,明擺着是生起悶氣來了。
眼看着自家卿卿就要轉身走了,魏星闌連忙道:“以後有了再給。”
“有了什麽?”洛衾腳步一頓,直覺這話有點不對勁。
“喜脈啊。”魏星闌嘴角一揚,笑得花枝招展的,跟個女妖精一樣。
洛衾心底那絲絲縷縷的擔憂頓時被斬斷得徹徹底底的,雙足像是被火燒着一樣,只想趕緊離開這憋悶的房子,可還沒來得及邁出腿,身後那人又道:“可我想了想,雖然怎麽着都是我們的孩兒,但是我帶着這喜脈多有不便,定然會把你拖累,不如這樣……”
不如什麽,洛衾總覺得自己的臉熱得很,恨不得擡起将雙耳捂住,不是很想聽,卻又好奇。
“不如這樣,反正我也不怕被拖累……”
洛衾還沒聽完,渾身氣血如被燒開的水一樣,就差沒冒煙了,“魏星闌!”
魏星闌的話音戛然而止,停得剛剛好。
身後的人沒在說話了,可洛衾卻又忽然覺得雙腿要邁不開了,心底有什麽在萌生着,在緩緩伸出細長的枝蔓,将她困在了一片溫熱的汪洋之中,要讓她随着這浪潮沉浮。
“你……”洛衾沒回頭,她也不知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麽樣的神情,總覺得連眼眶也溫溫的,垂眸之時,只見自己垂在身側的指尖也冒着粉意。
這感覺太過不妙。
“我不說了。”魏星闌道,“我們這不是有鳳兒了麽,別的就不要了。”
洛衾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打開門的那一瞬,又怕外邊的風鑽進了屋裏,讓裏邊那個沒心沒肺的着涼了。
開門關門的舉動如行雲流水一般,完了後才後知後覺,自己為何要顧着那浪蕩玩意,冷死她最好。
院子裏坐着的林二嫂和祈鳳見洛衾出來,心底忽地揚起了喜意,可還沒來得及問裏邊的情況,便見洛衾快步繞到了院子的另一側去。
夜色漸濃,院子裏沒有點燈,另一面的樹下更是漆黑,可那白衣美人就這麽定定站在樹下,動也不動了。
林二嫂着急道:“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是先兒……”
祈鳳見她慌亂起來,連忙道:“林哥定然沒事,若是有什麽,姐姐會說的。”
“那她為何……”林二嫂懸起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些。
祈鳳道:“她臉有些紅,興許是裏邊太熱了,出來透透氣。”
“這樣啊。”林二嫂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過了許久,魏星闌也走了出來,在歇了一會後,那劇烈跳動的脈搏總算是緩下來些許,又變成了原來那時快時慢,時而微弱得近乎消失的模樣。
她渾身有些乏力,得扶着門才能站穩,卻還是裝出一副無事的模樣,揚起唇角便對那急得坐立不安的林二嫂道:“成了。”
林二嫂頓時流出了淚來,她雙膝一屈就要跪下,魏星闌雙目一睜,卻來不及走過去制止她,便朝祈鳳使了個眼色。
祈鳳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癟了一下嘴,卻還是及時拽了林二嫂一把,眼巴巴地盯着那農婦,說道:“鳳兒想去看看林哥。”
林二嫂沒跪成,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她抱憾了大半生,總想将這罪給贖回來,不曾想自家這傻兒子有朝一日竟然還能被治好。
那雙眼眼淚泛濫成災,人也已是泣不成聲。
魏星闌擺擺手道:“先去看看林先。”
林二嫂抿着唇,抹了一把眼淚,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喉嚨就像被堵住了一樣,一開口盡是流淚時哽咽的聲音。
祈鳳只好帶着林二嫂往屋裏走,而魏星闌則從裏邊走了出來,四處張望了一眼,分明是在找人。
洛衾正在樹下站着,在察覺到身後有人接近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
可等了半晌,也沒等到身後那人說話,她暗暗吞咽了一下,垂在身側的十指緩緩蜷了起來,頓時有些站不住了。
若是從前,這時候她定然早就走了,可如今鞋履下像是長了根一樣,就連腿骨也像被打上了木板,曲也不能曲了。
她沉默着沒有說話,卻也沒等到身後那人動上一動。
這舉動着實不像魏星闌,可身後那人的氣息又分明就是她!
最後洛衾還是沒忍住,冷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後邊跟着她站着不動的魏星闌這才開了口,“看你呢。”
“看就看,你動也不動,也不怕吓着人?”洛衾蹙眉。
魏星闌笑了一下,“我這麽看着洛姑娘,都成了望洛石了,還能怎麽動,只能你推一下我動一下了。”
洛衾本想轉身,卻在聽見這句話後僵住了,熱如身沉沸水一般。
可這秋夜這麽涼,怎麽會覺得熱。
“你真是無可理喻!”洛衾不知道該說什麽,下意識便說了這麽一句。
魏星闌卻道:“我這人就這樣,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洛衾悶哼了一聲,斜向那人的眼神冷冷淡淡的,胸口處跳動的心卻不如眼神那般沉着冷靜。
“是吧。”魏星闌眉一挑。
是。洛衾在心底道。
若是換了個人,她定然就不會這樣了,可事到如今,她不知不覺的,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換了誰都不同了。
……
林先腦袋裏的那處淤跡果真沒有了,只是他人因為受不住那股真氣之擾,還沒有醒過來。
林二嫂坐在床邊看着,時不時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就摸摸他的臉,時不時便倒些茶水将那幹燥的唇沾濕,緊張得一整夜也沒合眼。
院子的門很早便被叩響了,外邊的人敲了許久,見沒有人回應,便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屋裏的林二嫂隐隐聽見有人叫喚,這才将目光從林先身上挪開,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打開門後便見柳大哥站在外邊。
柳大哥道:“一會就要去鎮上了,你家兩位姑娘可是要同行?”
“對對。”林二嫂連忙道,她回頭朝院子裏看了一眼,“我去叫叫她們。”
林二嫂回頭便去敲了裏間的門,卻久久沒有人回應,推門只見床褥疊得整整齊齊的,根本沒有人影,就連小祈鳳也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3=明天多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