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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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嫂慌了一瞬,但一垂眸便看見家中的魚簍不見了,大大小小四個魚簍,竟連一個也不剩。
先前托柳大哥把幾簍曬幹的海味拿去鎮上賣,換來的錢也夠支撐一段時日了,所以這院子裏的大竹簍她久久沒有動過,就連祈鳳和林先跟着船只出海時,也只給他們拿了個小簍,捕到的管飽就行,若是多出來,那便再曬上一些。
可如今怎麽說沒就沒了呢,院子裏三個大活人也跟着不見了,難不成撈魚去了?
果不其然,在她急得心火直燒的是時候,門外忽然傳來柳大哥的聲音,他道:“回來了?準備準備便啓程去鎮上了。”
聞聲她連忙轉過身往院子外看,只見三人提着滿滿當當的海味從外邊走進。
洛衾神色淡淡的,兩袖都稍稍挽起來一些,許是擔心捕魚的時候把袖口給打濕了,露出兩條細瘦白皙的小臂。
她朝柳大哥微微點頭,只手提着那大魚簍,裏邊的魚還在掙紮着,看着沉甸甸的,可她面上就連一絲多餘的神情也沒有。
而魏星闌則轉頭對柳大哥道,“久等了,我們很快就好,先把東西放了。”
柳大哥不禁陷入了沉思,這兩位怎麽和尋常人家的姑娘不大一樣,看那村口的燕兒,可是手無縛雞之力,就連提個鏟子也站得東倒西歪的。
那小祈鳳也提着及她半腿高的竹簍踉踉跄跄走着,沖着林二嫂便道:“天還沒亮,姐——”她一哽,這才想到院子外還有外人在站着,連忙改口道:“娘親就把我拉去抓魚了,說這幾日不在,要抓足了留給姥姥。”
林二嫂眼眶一熱,險些又要落下淚來,她走上前去,把祈鳳手裏的竹簍接了過來,道:“唉你們捕什麽魚啊,都要去鎮上了,還沾了一身葷腥,路上還要颠簸兩日呢,還沒出門就給自己找累。”
魏星闌笑了笑,“哥還病着,這幾日總不能讓你去捕魚,索性趁着天色還早,多捕一些。”
“這麽多魚,能曬出不少幹貨了。”林二嫂紅着眼眶道。
“那不正好。”魏星闌道。
洛衾也在一旁微微颔首。
這出門捉魚的主意還是魏星闌一時生起的,那人晨時輾轉反側的,根本不安分,只聽見一旁窸窸窣窣的,木床嘎吱一聲響起,一旁躺着的人便不做聲地下了床。
洛衾還納悶着這人又要搞什麽幺蛾子的時候,側耳聽見外邊竹簍倒在地上的聲響,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往外看了一眼。
這門剛推開,便看見魏星闌拿着那竹簍正往院子外邊走,她連忙問道:“你去哪。”
那魏二小姐腳步一頓,回頭道:“怎把你吵醒了。”
洛衾面無表情地看她,動靜這麽大,能不被吵醒麽。
魏星闌晃了晃手裏的竹簍,道:“去給林嫂捕些魚。”
“我也去。”洛衾微微蹙眉。
魏星闌還沒說話,那白衣飄飄的冷美人就走了回來,還将那疊在大簍裏的兩個小簍給拿了出來,她沉默了片刻,“這樣,不如把鳳兒也叫上,她定然樂意至極。”
事實上祈鳳不大樂意,睡眼惺忪地跟着兩人走着,腦袋困得一點一點的,就跟小雞啄米一樣。
院子裏林二嫂看着洛衾和魏星闌手裏提着的魚簍,萬萬沒有想到,洛衾和魏星闌不但把她那傻兒子治好了,竟連走前也暗暗幫她捕了魚。
她一雙眼已是濕漉漉的,眼眸一垂便看見祈鳳仰着頭笑得可甜,連忙抓起了她的小手,道:“姥姥給鳳兒洗洗手,一會跟着娘親去鎮上可別鬧。”
祈鳳乖乖點頭,“鳳兒不鬧。”
外邊聽着的柳大哥目瞪口呆,“這、這小丫頭也要跟着去?”
林二嫂愣了一瞬,這才想起來沒和他提及祈鳳,她讪讪道:“對。”應了一聲後,連忙想着要怎麽解釋這事。
然而她還沒想通,便聽見魏星闌道:“這丫頭粘人,一天見不到我就會哭,誰也沒法子治她,我只能把人帶上了,免得留在家裏鬧得更厲害。”一副勉強又無奈的模樣,看向祈鳳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個累贅玩意似的。
祈鳳:……
柳大哥瞅了瞅這小姑娘,就跟個豆芽菜一樣,瘦瘦小小的,模樣長得倒挺标志,可是帶着上路未免有些麻煩。
小孩兒怕冷又怕熱,身子弱還容易累,這帶着去鎮上,不是找苦受麽,若是哭起來吵吵嚷嚷的,不免會令人煩心。
魏星闌接着又說:“但她一跟着我就乖得很,不哭也不鬧了,喝水都能飽,好養活,路上也不會吵嚷嚷的,絕不會拖累大夥,鳳兒你說是嗎。”
祈鳳背對着柳大哥,雙頰早已被氣鼓了,卻不得不咬牙切齒道:“是。”
柳大哥撓了撓頭,都這時候了,若再糾結,怕是天黑也到不了中途借宿的地方,只好道:“那行。”
洛衾和魏星闌這才走進了屋裏,明着說是整理行囊,實際上卻是把自己的劍用布裹了起來,再随手裝了些幹糧進包袱裏,可那包袱依舊是癟癟的,就跟空的一樣。
在備好了東西後,洛衾又去看了一眼林先,那傻子正躺在床上,依舊是沒有醒過來,臉色卻是紅潤得很。
身後的門嘎吱一響,來人的氣息與魏星闌無異。
洛衾沒回頭,只蹙眉問:“怎麽這時候也沒醒過來。”
魏星闌伸手去把了一下林先的脈,見那脈象平穩,松了一口氣道:“無事,過兩日就會醒了。”
林二嫂在院子裏站了一會,本想請柳大哥進屋喝杯茶,可柳大哥卻連連拒絕。
柳大哥早年喪妻,若是進了這院子,不免會被村裏的人閑論一番,指不定會給他編排出些了不得的“趣事”,于是這些年他一直未踏進這門檻半步,把界線劃得清清楚楚的。
在洛衾和魏星闌出來後,柳大哥才松了一口氣,總算是不用喝茶了,道:“那我們走吧。”
林二嫂依依不舍地看着兩人,到最後只說了一聲“珍重”。
……
這一回去鎮上的人比往常都要多上許多,柳大哥解釋道:“過些時日就要冷下來了,往年這時候是要下雨的,雨後不過多時就會有雪,不管是雨還是雪,這要是下下來,路可就不好走了,大家索性湊一塊去鎮上。”
洛衾颔首,放下了車廂前的垂簾,和魏星闌面面相觑着。
為了把戲做全套,她和魏星闌不得不裝作不會騎馬,就連上馬也得多蹬幾下再翻上去,若是被島上的師妹見着了,也不知會怎麽笑話她。
這一裝,就讓柳大哥有些擔憂了,于是在離村之前,不知從哪弄來了一輛馬車,以讓她們坐得舒坦些。
去程需花近兩日,中途得在路上歇上一夜,路經客棧廟宇還好,若是走慢了些沒趕到住所,就得在林中将就了。
洛衾和魏星闌倒是沒有關系,可這一群大老爺們卻覺得這兩姑娘矜貴得很,在林中定然挨不過一夜,于是不得不加快腳程,還換着人來駕馬。
駕馭馬車的男子羞赧得厲害,連看洛衾一眼也不敢,七尺男兒躬着背,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引得旁人放聲大笑起來。
這一路沒有官道,長路颠簸,那人許是擔心把車廂裏的兩位姑娘和小丫頭累着了,駕馬還不如人走得快,慢慢悠悠的,和瓜牛競速。
馬車外一群人說說笑笑,又低聲慫恿着那駕馬的男子同洛衾說話,那人卻壓低了聲音連連道:“不可唐突了姑娘。”
盡管那一群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可坐在馬車裏的洛衾和魏星闌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洛衾側頭看向了另一處,而那魏二小姐卻湊了過來,似笑非笑地道:“哦,外邊少年懷春呢。”
“關我何事。”洛衾蹙眉淡淡道。
“可你還坐在人家駕着的馬車上。”魏星闌又道。
洛衾道:“那我下去便是。”
魏星闌笑了,“我說說罷了,誰叫咱們洛姑娘讨人喜歡。”
洛衾睨了她一眼。
一旁坐着的祈鳳不解地問:“什麽,外邊的人在說什麽?”
“小孩子別問這麽多,也別聽,小心耳朵長繭子。”魏星闌道。
祈鳳:……
這女妖精就知道欺負她。
緊趕慢趕的,還是沒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途中的客棧,離那處還有好一段路程,可天色已黑,夜路令人看也看不清,再往前走定然不安全。
柳大哥手一擡,道:“我們今夜就在此處将就着吧,兩位姑娘在馬車上,我們靠着樹休憩便可。”
一群男子五大三粗的,也不大會說話,一個個面帶歉意,也不知該同洛衾和魏星闌說什麽。
魏星闌眉一挑,說道:“無妨,這一路勞煩各位大哥了。”
柳大哥擺手道:“是我們考慮不周。”他頓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接着又道,“我們去林中抓上一兩只山雞野兔,二位在馬車上坐着便好,堅兒留下看着,別讓些生禽兇獸靠近。”
堅兒就是方才那駕馬的男子,他聞言點了點頭,盤腿坐在了馬車不遠處的樹下,還真盯得緊緊的,雙眼眨也不眨。
洛衾坐了快一整日,早就想出去透透氣了,可那駕馬的男子還在外邊坐着,若是碰上難免會尴尬。
魏星闌暗暗看了她一眼,忽然彎着腰鑽了出去,回頭道:“我出去看看。”
祈鳳聞言動了動,一副坐不住的模樣,明擺着也想跟着去,可她還沒站起身,就被魏星闌伸手抵住了腦門。
魏星闌笑了一下,“跟我做什麽。”
“我才沒有跟你!”祈鳳哼哼道。
“別出來,外面有吃小孩的山精,你個子小,正好讓它一口吞了。”魏星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着。
祈鳳側身便攥住了洛衾的袖口,後知後覺這女妖精是在吓唬自己,氣鼓着臉道:“你騙誰呢!”
魏星闌撩起垂簾的手一放,那薄簾又垂了下來,将她那身影給隔在了車廂外。
洛衾垂下了眼眸,卻不由細細聽起了外邊的聲響,只聽見地上的枯枝落葉被踩得直響,魏星闌原本就虛得跟煙一樣的氣息越來越遠了。
過了一會,魏星闌那聲音響起,她問道:“你怎不和他們一起去。”
那叫堅兒的男子讪讪道:“柳叔讓我留下看看。”
“這一路辛苦你了。”魏星闌又道。
“哪裏哪裏。”
“公子可有婚配?”
那人顯然沒料到魏星闌問得如此直白,他哽了一下,“你你我我”地說了半天,愣是連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出來。
“是到年紀了。”魏星闌意有所指地道。
男子這才想到放在駕馬時衆人調侃他時所說的話,連忙道:“我對小洛姑娘并無……”
魏星闌“哦”了一聲,“真不想同她說句話?”
堅兒面色緋紅,絞着手指悶聲搖頭,雙眼斜向了另一處,“能、能和姑娘你說上一句話,已是我畢生修來的福分。”
這話一出來,魏星闌險些笑出了聲,她整個人都要被醋泡酸了,到頭來這人竟對洛衾沒意思。
堅兒那羞赧的模樣把心思都擺明了,就差沒在臉上寫字了。
坐在馬車裏聽着的洛衾越聽越覺得不對,撩開垂簾一看,那駕馬的男子臉紅得都快滴血了,還時不時朝那魏二小姐看上一眼,果真是少年懷春。
她徹底坐不住了,總覺得心裏頭燒得慌,外邊那站在一起的兩人着實辣眼睛。
于是車廂的垂簾又被撩了起來,只是這一回從裏邊出來的,是洛衾。
祈鳳愣了一瞬,連忙道:“姐姐,鳳兒也想出去。”
哪知洛衾回頭竟道:“外邊有吃小孩的山精。”
祈鳳:……
今日是怎麽回事,連仙子姐姐都變了。
魏星闌看着洛衾從馬車上下來,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狐貍一樣,她可不想給他人留念想,快刀斬亂麻地道:“我已有良人,我們家小洛姑娘也早有婚約了。”
洛衾腳步一頓,登時又不想走了。
魏星闌卻徑自朝她走了過去,說道:“走,帶你去捉只野兔。”
這一行人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灰頭灰臉地從山林裏回來,只捉到了兩只山雀,而那原本該在馬車上坐着的兩位姑娘,卻已經烤起山雞和野兔來了。那山雞和野兔肥美得很,而兩人烤肉的手法也過于娴熟。
柳大哥忽然覺得,他似乎弄錯了什麽。
……
到泷鎮已是一日半後,魏星闌聲稱有故人在鎮中,過些時日再自行回漁村。
柳大哥一時沒看出什麽端倪,便應了下來,和大夥采購些衣食用品去了,而魏星闌和洛衾則到了馬市中,細細挑選着馬匹。
鎮上的馬市較為簡陋,裏邊賣的多是城裏淘汰下來的馬匹,毛色和骨相都不是太過出彩,一看就是次品。
這地方到處都是馬糞,不免有些臭,洛衾蹙着眉,捏着袖口掩住了唇鼻,細細打量着馬廄裏的馬,“看那匹黑馬。”
馬販子留意到她的目光,笑道:“姑娘好眼力,這一匹可是我這最好的馬了。”
魏星闌循聲看去,也一眼看到了那匹馬,鬃毛油黑發亮的,四肢健壯得很,一看就和馬廄裏的其他馬匹不大一樣。
馬販子接着又道:“不瞞兩位姑娘,這馬是我在林中時無意看見的,似是被人丢棄了一般我,我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牽馬,就徑自帶了回來。”
他頓了一下,接着又道:“這馬還通人性,起初我騎它的時候,它還不樂意,三番兩次要把我甩下馬,如今馴服了,姑娘若是買下來,也不怕被它蹬下鞍。”
魏星闌細眉一挑,“這麽好的馬也能被你撿到?”
馬販子還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嗎,興許我生來就是這賣馬的命。”
洛衾湊近了些許,擡起了手朝那黑馬探去,指尖一頓,移至黑馬的頸下,撩起那錯亂的鬃毛一看,黝黑的表皮上凹凸不平的,似被燙出了什麽痕跡一般。
她回頭朝魏星闌使了個眼神,指尖仍落在那一處緩緩摩挲着。
魏星闌走上前去,拇指從那一處痕跡上一抹而過,那雙鳳眸裏靈光一現又隐了下去,她回頭對馬販子笑了笑,道:“果真是好馬,看似挺親人的。”
馬販子笑了笑,立即開了個價。
魏星闌笑說:“你看你這馬也是撿來的,若是我們買走了,遇上了這馬的原主,原主要将馬要回去,我們得多虧,還不如便宜些。”
馬販子哽了一下,有點難為情,早知道就不跟這兩人說撿來的事了,“整個馬市就屬這一匹馬最好,你們若不要,定會有旁人會買。”
果真,他話音剛落,一旁有人問起這馬來了。
馬販子得意地笑了笑,可下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就垮了。
魏星闌語重心長地沖那問馬的人說:“這馬是被偷來的。”
馬販子:……
“我分明是撿來的!”
魏星闌點頭,“反正不是你的,興許原主也在鎮上呢。”
那問馬的人聞言便走了,可不想白白買來一段争端。
馬販子無可奈何,只好便宜了一些賣給了魏星闌和洛衾。
在将那黑馬牽遠了之後,洛衾把祈鳳抱到了馬上坐着,她回頭對魏星闌道:“是武林盟的烙印,有人過來了。”
天上響起了一聲嘹亮的鳥鳴,那聲音似要撕碎蒼穹一般。
洛衾将玉制短哨拿了出來,吹出了短促的一聲,那白隼俯身沖下,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那通體雪白的隼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兩面寬厚的翅膀微微張了一些。
她擡起手,那白隼便在那細白的手指上極輕地啄了幾下。
“果真來了。”洛衾蹙眉道。
白隼伸展翅膀時,那羽翼落在了她的臉上,恍惚間如要羽化登仙一般,清冷漠然,美得不可方物。
魏星闌眉一挑,“原來這白隼不是白吃白喝的。”
洛衾睨了她一眼,問道:“你方才又何必同那馬販讨價還價。”
魏星闌笑了,“我得省吃儉用些,苦我也不能苦着洛姑娘。”
騎在馬背上的祈鳳目瞪口呆,這女妖精可真是不得了了,比她翻閱過的任何話本裏的妖還要厲害,難怪上京趕考的書生總是樂不思蜀,就是被妖精給哄的。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