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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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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倦晴卧室的門從裏用木板釘上了,人是釘好後才從頂上搬開了屋瓦離開的。

先前沒有外人知曉倦晴夫人病重,魏星闌便日日潛入房內,易容打扮好了再悄悄出來,幸好她與姨母身形相似,即便是樓裏人也難以認出。

知曉此事的長老和青芝等人對此守口如瓶,沒有對外透露出半句。

後來方倦晴走後,樓裏放出消息說倦晴夫人卧病在床,魏星闌才不必再扮作她。

事隔許久,魏星闌怎麽也想不到,她竟還要在自家天殊樓裏再做這等偷雞摸狗之事。

揭開了沉甸甸的屋瓦,從屋頂上躍進了屋裏,尤像是飛賊一般。

洛衾在屋檐上待了好一會,看見魏星闌在裏邊招着手,她踟躇了半晌,才無奈地跟着一躍而下。

屋裏長了不少蛛網,塵埃四處飛揚着,滿屋子一股塵灰的氣味。

床榻上的錦被整整齊齊地疊着,桌上的茶壺和杯子也緊挨着擺放着,屏風半折,後邊的木架上還懸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像是方倦晴仍住在這兒一般。

洛衾朝四周看了一會,只見那梳妝臺上依舊放着一只草編蜻蜓,只是上邊落滿了灰,顯得暗沉又老舊,若她記得沒錯,那是舊時方倦晴為她們編的,一人一只,而她的那只早不知被遺棄在何處了。

數年過去,此地已是物是人非。

她也顧不得那些擺件上的灰有多厚一層,擡手就撫了上去,從花瓶撫到了窗臺,又從銅鏡上一劃而過,留下了一道曲折的痕跡。

魏星闌在不遠處看着,說道:“在姨母走後,樓裏的長老按習俗想将她用過的物件都燒了,我不肯,就将這屋裏按原樣保存了下來。”

洛衾回頭看了她一眼,緩緩收回了指尖,垂頭看了看指頭上沾着的灰,眉間的愁雲聚了又散,“我許久不曾見過她了。”

“她在白雲降上。”魏星闌道。

洛衾微微颔首,心道這樣也好,便可一并去見見她。

如今來此一趟不是為了感傷,洛衾眼眸一閉,再度睜開時又清明一片,她轉而看向了那疊放着錦被的床榻,目光從床榻下的陰暗處掃過,說道:“若是此處有暗道,那會在哪裏?”

“自然是地底了,天殊樓的暗道向來是在地底。”魏星闌道。

方倦晴的卧室獨在一處小院中,背靠着雪山,院子裏是一個碧綠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

小院離主樓甚遠,有些許與世隔絕的意思,像極了一處農家別院。

魏星闌抽劍劈開了封門的木板,将久閉了許久的門重新推開,倏然間,一股冷風灌進了屋裏,夾帶着一股雪松的冷香。

她深吸了一口後,回頭道:“這樣的山,這樣的石,若不開鑿成暗室,着實可惜。”

“那開啓之處定然是在此處了。”洛衾裹緊了身上的狐裘,緩緩道。

魏星闌沒有立即關上門,而是讓這屋子通了通氣,随後才道:“在我的記憶裏,姨母時常坐在鏡前,摩挲着一個從未開啓過的胭脂盒。”

說完她轉過身,朝那銅鏡前的擺放着的物什看了過去,在快步走近後,她赫然發現,上邊的物件卻和她記憶中的不大一樣,“可那胭脂盒不見了。”

洛衾也走上前去,将那首飾盒和脂粉盒一一打開,可裏邊都沒有什麽特殊之處,該是什麽便是什麽。

“難不成是我記錯了。”魏星闌蹙眉道。

洛衾搖頭,“興許是有一個胭脂盒,只是後來換成了別的。”

她邊說邊把那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盒子拿了起來,朝底部看去,可無論是盒底還是桌上,全都并無異處,正常至極。

魏星闌道:“她向來不喜外人進她的屋,也不讓人碰她的脂粉首飾。”

可一桌的脂粉和首飾盒翻了又翻,卻沒有找到絲毫有用之物。

洛衾揉着眉心,朝銅鏡看了過去,她忽然一怔,轉頭朝正對着銅鏡的屏風看去,她緩緩道:“你說,倦晴夫人看的會不會根本不是脂粉盒,而是映在銅鏡裏之物。”

魏星闌恍然大悟,她坐在了雕花木凳上,将方倦晴的一舉一動學得毫無二致。

洛衾看愣了,她覺得這一刻,魏星闌似成了數年前的方倦晴一般,舉手投足間皆像極了那個人,難怪外人會分辨不出。

魏星闌一手捏着袖口,一手朝右側的鳶尾盒探去,五指觸在了木盒底部,而屈起了食指在盒蓋上摩挲着。

那修長的手指在打着圈兒,一圈一圈地劃着。

洛衾不由覺得,這舉動像是在研墨,可方倦晴向來不愛碰筆墨紙硯,又怎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呢。

魏星闌摩挲着手底那與舊時不同的脂粉盒,擡眸朝銅鏡看了過去,銅鏡裏的人一身墨色的衣衫,裘衣的毛絨領子将脖頸全然圍住,她眉尾微挑着,豔而不失英氣。

雖然這副長相與方倦晴截然不同,可卻學足了方倦晴的神态,她眼眸微微一垂,似是在感傷懷舊一般,目光低低的,落在了銅鏡裏的某一處。

洛衾看着魏星闌的背影,險些覺得是方倦晴回來。

“你……”她蹙眉張了張唇,可話還未說完就看見魏星闌倏然站起。

“怎麽了?”洛衾愣了一瞬。

魏星闌回頭對她挑眉一笑,身上那一點點方倦晴的影子驟然消失得一幹二淨的,她道:“我知道了。”

洛衾甚是不解,也不知這人裝模作樣地坐了一會,能知道些什麽。

“跟我來。”魏星闌說完便轉身去推屏風,将那扇面屏風給合了起來,後邊被遮擋住的木櫃頓時落入眼底。

洛衾又回頭看了那銅鏡一眼,鏡裏映着的屏風沒了,鏡面全被這碩大的木櫃給占據着。

魏星闌道:“她想看的不是脂粉盒,不是銅鏡,也不是銅鏡裏映着的屏風,而是屏風後的這雕花木櫃。”

“難不成有東西在木櫃裏?”洛衾問道。

“我的霜兒可真是聰明可人。”魏星闌嘆道。

洛衾沉默了片刻,不想給她好臉色。

魏星闌走到木櫃前,指尖從一個個木格上劃過,最後停頓在了某一處。她徑自便将那木屜拉開,只見裏邊躺着一個硯臺。

她動作一頓,遲疑了一瞬後,接着又将木屜全然拉出,使得雕花木櫃上空了一處。

洛衾将木屜接了過來,看了一眼裏邊的硯臺,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翻來覆去看着,可這硯臺并無奇特之處,只好将其放回了木屜裏。

她随手把木屜放在了一邊,擡眸便見魏星闌把手探進了木格裏摸索着,心下微微一緊。

随着魏星闌的手挪動一寸,洛衾的心就緊上一寸,她期待着裏邊會有些什麽,可又不免會慌張,實在想把魏星闌的手給拉出來,親自在裏邊摸索一番。

那只在裏邊探索的手忽然一頓,洛衾随之屏住了呼吸。

屋裏靜得只剩下風聲,兩人不約而同的将氣息給收起了。

“找到了。”魏星闌道。

洛衾緩緩吸了一口氣,問道:“是什麽?”

魏星闌回頭看她,唇角微微往上一提,“裏邊是實心的,有一處凹痕。”

說完她便把手拿了出去,徑自去牽起了洛衾的手,把那玉白的五指往裏帶着。

洛衾愣了一瞬,下意識想把手往回收,只一瞬又忍住了。

果然,如魏星闌所說,裏邊是有一處凹痕的,那輪廓有些熟悉。

洛衾又摸索了一番,指尖順着那凹痕的輪廓緩緩挪動着,在摸索了一圈後,她心下一驚,道:“是……天霜玉?”

魏星闌這才松開了她的手,笑說:“不錯,我一直不知天霜玉裏究竟藏了什麽,天霜玉的玉質這般澄淨,怎麽也不像是裏邊能夾帶東西的,原來一直以來是我想錯了,這天霜玉只是一把鑰匙罷了。”

“竟是如此……”洛衾喃喃自語。

她收回了手,将狐裘的系帶解開,那裘衣頓時順着肩背滑落在地。

“哎我的霜兒,這時候投懷送抱就好了,脫什麽衣裳呢。”魏星闌悠悠道。

洛衾:……

她耐着性子沒同魏星闌急,只道:“魏姑娘的腦子若是無須再用,可送給神醫谷做藥引。”

魏星闌道:“哪能呢,沒了腦子不就傻了,若是傻了又怎麽找得到這木櫃裏的玄妙之處呢。”

說得着實有道理,洛衾一時之間還不知該怎麽回話了。

魏星闌彎下腰把那滑落的狐裘撿了起來,給洛衾重新披上,“我知世上這般聰慧的人着實少見,可霜兒你不能見着一個就脫衣裳。”

洛衾:“住嘴。”

她伸手往衣襟裏一探,把那塊天霜玉拿了出來。

都怪這狐裘太過礙事,将衣襟給擋住了,她不得已才将系帶解開,可沒想到系帶一松,這裘衣就滑了下去。

“玉。”洛衾惜字如金道。

魏星闌捏住了天霜玉的一角,許是因為洛衾貼身帶着,那玉被捂得溫熱一片,她一時心動,沒忍住又道:“霜兒竟将天霜玉随身帶着。”

洛衾:“我這不是怕弄丢了麽。”

魏星闌嘆道:“這天霜玉是傳媳婦的,霜兒這麽貼身帶着,我着實感動。”

洛衾:……

“這玉何時是傳媳婦的?”

魏星闌笑了:“我說是就是,反正如今它就是我倆的定情信物了。”

“我們何時定情了?”洛衾又問。

魏星闌沉默了片刻,眉梢一挑,“那不如我們挑個好日子定情?”

現下怎麽也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洛衾額角青筋一跳,頓時擡起了手中的劍,道:“又感動又要定情?現下魏姑娘還感動麽。”

魏星闌:……

“不敢動。”

洛衾把魏星闌手裏的天霜玉扯了過來,一想到方才聽到的話,雙耳不由一熱,卻還硬是冷着臉,把玉放在了木格裏那凹痕處。

那輪廓果真和天霜玉契合得很,顯然是就着這模子做出來的。

在她松手的那一瞬,只聽見咔嚓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松動了一般。

魏星闌站在一邊微微蹙眉,循着方才那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若她沒有聽錯,那聲音是從木櫃後傳來的。

她朝木櫃的側邊走去,将手抵在了側面上,道:“後退兩步。”

洛衾明明一副冷得不愛理人的模樣,聞言卻即刻往後退了,不多不少,剛好兩步。

魏星闌笑了,她的霜兒就是心口不一,像只貓兒一樣。

她手上運勁,猛的将木櫃推動,只聽見那櫃底簌簌而動的聲音,雕花木櫃後掩着的洞口逐漸顯露。

漆黑的洞口裏刮出風來,陰冷又潮濕。

洛衾看愣了,道:“白眉……定然就在裏邊。”

她思緒混亂,胸口被撲通直撞着,魏星闌能不能得救,全靠裏邊的那白眉老人究竟還在不在世了。

魏星闌擡起手臂攔在了洛衾面前,回頭道:“一會你跟在我身後,若情況有變,你即刻往回跑。”

洛衾蹙着眉,掐着那人冰冷的手腕骨便道:“你還是在後邊為好,我可不想回頭救你。”

“你就不能想我點好的麽。”魏星闌無奈道。

洛衾睨她:“你就這樣了,還能好到哪去。”

“我多的是好的地方,”魏星闌意味深長道,“都是你沒見過的。”

洛衾頓時想把手裏捏着的那手腕給甩出去,想了想這人極其擅長激将,便忍住了,“你那些多的是的好地方……想不想給我看了。”

魏星闌那意味深長的神情驟然一滞,也不知她的霜兒是以怎樣的心思說出這句話的,她細眉一挑,“當然要給,還得在夜裏悄悄給。”

洛衾沉默了半晌,似是有些難以啓齒一般,久久才将雙眸斜向了另一處,用她那冷冷淡淡的聲音道:“那就讓我走在前邊,我可不想看一個冷冰冰的人。”

魏星闌笑了起來,心花驟然綻開,雖然洛衾說得不清不楚的,但這顯然是答應了的意思啊。

在樂了一陣後,魏星闌讪讪道:“可我就算能走回來,身上也是涼的。”

洛衾抿着唇,原本不想再搭理她,奈何這傻子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激她,她蹙眉道:“若是白眉能救你,那股真氣就能為你所用,天霜心法也不會再被排擠,你不就……暖起來了麽。”

魏星闌眯着眼笑着,将眼前的人盯得死死的,別有深意道:“是啊,還能更暖。”

洛衾也不知這人說話為何陰陽怪氣的,聽着讓人心裏發毛,她握緊了劍就往裏走,走了幾步後,推着魏星闌又退了出去,道:“找幾個火折子來。”

幸好方倦晴的屋裏是備有火折子的,兩人也不必到外邊去找。

在火折子燃起後,洛衾和魏星闌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那洞口的鑿痕粗糙得很,一整條暗道全是刀劍的痕跡,俨然是被人一刀一劍的劈砍出來的。

以刀劍劈砍山石,就算武器足夠鋒利,那也得用上十足的內力,才能将這暗道鑿出,這掘洞的人,武功定然不低。

洛衾走在前邊,細細一聽,身後的腳步聲忽然沒了,她猛地回頭,心下松了一口氣。

那魏二小姐正對着一側的山壁,擡手在刀劍的劃痕上觸碰着,緩緩道:“是魏青鴻的刀法,只有他的刀能劈出這樣的痕跡。”

她指尖一挪,又沿着另一道痕跡摩挲着,“這一道,是葉叔留下的,他的心法與你相同,你應當認得出。”

洛衾蹙眉走近,只見那劃痕一端深一端淺,前邊又直又細,後邊似是側着劍鋒劃出的一般,痕跡略顯寬了一些,還微微上挑着。

的确是葉子奕留下的劍痕。

魏星闌笑了一下,“那時他們就已瞞着我們開鑿這洞窟。”

洛衾抿着唇沒有說話,像是要将那劍痕刻進眼眸裏一般。

魏星闌收回了視線,“走吧,往前邊走走。”

洛衾微微颔首,繼續往前。

兩人手裏火折子亮着,火光照在洞頂上,那火光爍爍,似是水光在波動一般。隐隐的,裏邊似乎還真傳出了水聲,只是那聲音太小,又徐徐不斷的,讓人誤以為是錯覺。

又走近了些許,洛衾蹙眉道:“有水?”

“不錯。”魏星闌颔首,她側耳聽了許久,“确實有水。”

洛衾隐隐覺得白眉應當是還活着的,若是他被關在一個什麽也沒有的地方,那鐵定是已成白骨了,可是此處有水,有水便有機會活着……

她不希望那人瘋了或是癡傻了,只求他還記得他所練的口訣心法。

越往裏越是潮濕,洞頂上漸漸有水低落着,足下時不時會有一灘水跡,誤踩到時嘩的一聲。

洛衾把火折子舉高了些許,遠處忽然嘩啦一聲想起,伴着吱吱的叫聲,她腳步一頓,仰頭便朝上邊看去,只看見一片黑影倏然飛過。

是蝙蝠。

她松了一口氣,緩緩将劍身推出了鞘,那劍身的銀光落在山壁上,與灼灼火光混在了一塊。

可走了這麽久,卻依舊沒有感受到白眉的氣息。

洛衾漸漸有些慌了,怕極了那人早已命喪黃泉。

魏星闌跟得很緊,拇指早将劍身推開一截,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弦一般,手微微擡起了些許,同洛衾保持着一段擡手就能将人摟進懷裏的距離。

忽然,洞裏傳出了嘩啦的水聲,随即一聲悶咳響起,像是有人從水下鑽出來了一般。

那聲音沙啞得很,氣息也有些不穩。

洛衾腳步一頓,手上青筋凸起,握劍的五指又緊上了許久,那火折子快要熄滅了,火光被洞窟裏刮出來的風給吹得搖擺不定的。

是他,是白眉,那時候他就是用這聲音沖她和魏星闌說話,接着就拍出了一掌。

白眉的聲音從洞窟深處傳了出來,在這空蕩蕩的洞裏回蕩着,“怎麽,終于有人來給我這老頭送飯了啊。”

許是太久沒有開口,那聲音沙啞又古怪,像是從齒縫間一點一點擠出來的一般。

洛衾回頭朝魏星闌看了一眼,只見魏星闌挑起眉,鳳眼微眯着。

過了一會,白眉又道:“關了這麽久,飯也沒一口,你們天殊樓怎這般寒碜。”他戲谑地說着,話語裏沒有一絲的憤恨和悲恸,俨然是在和老友閑談一般。

洛衾停着沒有再往前,在知曉白眉還活着的時候,她心下以被喜悅填滿,可卻摸不準白眉究竟是怎樣的心思。

怎會有人被關了數年也不恨,也不怨?

白眉這模樣實在是太古怪了些。

她們離得甚遠,白眉看不見她們,就只能靠氣息和周身真氣來辨人,這一辨竟就認錯了。白眉開口又道:“葉家小子,還有那什麽青鴻,怎麽,是覺得對不起老朽了,不敢露面了麽。”

洛衾蹙眉,心下一想又覺得情有可原。她和魏星闌練的功法和葉子奕與魏青鴻練的功法一樣,而白眉被關了這麽久,自然不知葉魏兩人已經故去了。

魏星闌看着她,嘴角輕提着。

洛衾踟躇了片刻後,燃起了另一個火折子,朝白眉的方向走了過去,緩緩道:“前輩。”

白眉似乎也愣了,顯然想不到來人竟不是葉子奕,也不是魏青鴻。

他在這黑暗的洞窟裏待了許久,在看見火光的時候,險些睜不開眼,他微眯着眼細細打量着來人,周身氣勢驟起,同方才那悠悠說話的老者判若兩人。

“葉子奕和魏青鴻呢。”他問。

洛衾緩緩道:“家父和魏叔已經故去多年。”

白眉臉色一變,神色忽然變得古怪了起來,“死了?”

洛衾抿着唇沒說話,而魏星闌正審視般看着遠處那被鎖鏈鎖住了手足的老者。

白眉依舊是那副模樣,同數年前相比,沒有再老上一分,也沒有少上一道皺紋。依舊是花白的頭發,白如覆雪般的眉,一雙半瞎的眼,以及慘白的唇色。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拍起膝蓋,震得手上的鎖鏈叮當作響,“把我鎖在這數年,他們竟說死就死?!”

洛衾蹙眉,擡手将魏星闌護在了身後,可身後的人卻捏着她的手腕,把她擡起的手臂給按了下去。

白眉笑得幾近癫狂,“我還活着,他們竟死了,他們怎敢死!”

他眼眸一擡,臉上的笑意忽然一滞,如利箭般朝洛衾和魏星闌飛身而出,五指成爪狀,直抓而去。

然而在離洛衾還有十餘尺之處,他被身上的鎖鏈牽制住了。

洛衾冷着臉一動不動,實則人已半僵了。

白眉将兩人從頭到腳打量着,神情漸漸緩和了些許,緩緩道:“我認得你們。”

魏星闌道:“前輩可記得我是誰?”

白眉朝她看去,雙眸一亮,“你是魏家那小姑娘,你竟沒死,好,好!”他眼眸一轉,忽然問起:“葉子奕和魏青鴻是什麽時候死的。”

這話音剛落,洛衾神色一冷,而魏星闌也抿着唇沒有答話。

白眉卻不管兩人的痛楚,又問道:“說話,他們是何時死的。”

洛衾又把劍推出了些許,一只冰冷的手卻從後邊探了過來,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把劍身按了下去。

“八年前。”魏星闌緩緩道。

白眉後退了一步,擡起手像是想拍頭,可手卻被鎖鏈緊牽着,擡了一半就擡不動了,他喃喃自語道:“竟已過去八年了,我這一關,連日子都過忘了。”

洛衾後退了半步,把身後的魏星闌往後擠着,開門見山道:“前輩,我們是來讨要心法的。”

“心法?”白眉笑了,“上篇不是在你們手裏麽。”他意有所指地垂下了眼,看向了洛衾手裏的滄瀾劍。

洛衾順着他那眼神往下看,一眼便看見了自己手裏的劍,“什麽上篇?”

白眉哼笑了一聲,“你們定然去過鑄劍谷了,還将廢劍重鑄了,這麽說來,應當也是見過劍冢裏的那一把。”

“前輩從何得知?”魏星闌眯着眼眸,眼裏戾氣十足。

白眉樂了,“我從何得知?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了,驚浪劍的用材世上難尋,而白衣小姑娘手裏的那一把劍,卻是和驚浪的用材一模一樣。”

洛衾将手裏的劍微微往後收了些許。

眼尖的白眉看見她的一舉一動,冷哼了一聲道:“怎麽,還怕我奪劍不成?你們的劍我可看不上眼。”

“驚浪劍也看不上眼了?”魏星闌緩緩道,“若我要将此劍交還前輩呢。”

白眉嗤笑了一聲,“我可不要,這劍你們想玩到何時就玩到何時,我可不想碰那玩意了。”

“前輩先前不是愛劍如命的麽。”魏星闌眼眸一擡,直盯着遠處那老者。

白眉登時神色大變,整個人喜怒無常的,“愛劍如命?我如今可不想再愛劍如命了,數年前想揚名天下,才鑄了驚浪劍,可揚名天下又有何用,還不是死又不能死!”

他笑得癫狂,一掌就朝頂上的蝙蝠拍去,一團黑影再次被驚動,嘩啦一聲又飛向了別處,“葉子奕和魏青鴻兩個臭小子死了,可我竟死都不能死!”

洛衾冷冷看着,覺得這人大致是瘋了。

興許是因為白眉将真氣兩次傳給了魏星闌的緣故,他的掌法雖然依舊狠厲,可氣勁已經不足,只堪堪将那蝙蝠驚動。

白眉拍出了一掌後,起伏不定的胸膛漸漸又平靜了下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将那鎖鏈扯緊到了極致,逼近到洛衾的面前,說道:“你可知當時我為何要将半身真氣給魏家那小姑娘麽。”

洛衾冷淡地看着他,壓着聲道:“不知。”

白眉神情猙獰地道:“我原先以為,我只要把這身真氣傳給了他人,我就能死了,可我依舊死不了,又想着這小姑娘獨活百年太過獨孤,就想着把另一半傳給你,沒想到她竟出來擋着了,到最後我還是沒死成,沒死成啊——”

“江湖中人只知道這功法高深莫測,卻不知道獨活百年之苦。”白眉語氣森冷地道。

洛衾怔了片刻,未握劍的手緩緩往後一探,正巧碰到了魏星闌的手,那一瞬像是碰上了驚雷一般,她将手微微往回一縮,五指卻被身後的人攏進了掌心。

“懇請前輩賜我心法。”魏星闌揚聲道,她不想死,寧願獨活數百年也不想死,至少不想讓洛衾看着她走。

白眉悠悠道:“我不是說了麽,上篇你們是知道的,只是下篇,得用別的來換。”

洛衾想起先前在劍冢裏得到的那紙條,上邊寫着:“陰陽相生,虛實相濟。氣沉于淵,百納歸元。心逆其項,運勁不滞。”

原先她就覺得那該是口訣,原來真是口訣。

“用什麽換?”魏星闌問道。

白眉思忖了一番,“你們陪我十日,我便将下篇教予你們,我在這洞裏孤身八年,想同人多說些話。”

魏星闌颔首,“前輩莫要反悔。”

白眉嗤笑道,“反悔?我白眉從不知反悔二字如何寫,不就是個折磨人的破心法麽,我又不甚稀罕,外邊的人還争來奪去的,愚蠢至極。”

兩人沉默了下來,不知那些觊觎天霜玉的人聽到這番話會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洛衾問道:“上篇确實在我們手中,不知前輩可否能指點一二。”

白眉悶聲低笑起來,“虧你們還是葉子奕和魏青鴻的後人,竟連這簡簡單單的口訣也看不懂?”

魏星闌:……

“前輩的功法太過高深,晚輩實在看不懂。”

“廢物!”白眉嗤笑了一聲,轉而雙眼一亮,“我現在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天霜真氣和那股真氣相容會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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