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驀地,空氣顫動, 一聲憤怒的龍吟咆哮聲響在耳畔, 那聲音飄渺得讓人幾乎下意識地懷疑是自己幻聽。
張汐顏卻敏銳地捕捉到那聲音來自極遠的地方的一個極端隐蔽處——洞庭隐山。
庚辰與龍頭大刀之間果然有聯系感應, 就不知道它會不會再承受一次因本命法器損毀遭到重創而強忍着不出手。它不出手, 本命法器損毀,不僅少了一件有力的武器,自身也會再次受損,實力不說跌一半,至少也要趴上兩到四層之間。它出手意圖奪回本命法器, 那風險可比她當初隔空奪刃大多了。
張汐顏朝游清微看去,卻見游清微已經盤膝入定。
游清微受大白和路無歸的影響,淡淡的白蒙蒙的微光從骨頭裏滲出,為那雪白無瑕宛若凝脂般的肌膚鋪上層宛若皎皎月華的聖光。她眉間的朱砂印宛若活了般泛着耀眼的符紋靈光,卻壓不住額間的那道旋渦, 也沒能鎮住游清微身上的純陰之氣, 同時游清微、路無歸和大白之間的氣息緊緊地連在一起,明明是三個不同的個體卻緊密得如同一體。
張汐顏怵然。游清微額間的那道朱砂印符紋遮掩不僅僅是她的純陰之體, 而是她額間的天眼, 天生天眼的純陰之體!柳平村的風水局不僅養出了一個不死靈族、一條化龍陰蛇,還養出了一個天生天眼的純陰之體。原來人力也是可以奪天地造化的。
游清微的功力淺修為不足, 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動用天眼, 因此只能封印, 不然貿然動用承受不住, 極可能身死魂消。
八卦陣盤內忽然傳出異樣, 緊跟着龍頭大刀的上空竟然強行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座古老的祭臺出現在虛影的後面,上面是一根盤龍柱,庚辰的龍形虛影盤繞在盤龍柱上。金色的巨龍威風凜凜,龍須和龍鬃無風擺動,它散發着強大恐怖的氣息,隔着法陣都能感覺到它身上的威勢。它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張汐顏,眼神狠厲,唳氣十足。
它動用了手段,使得張汐顏只能看見圖騰柱和龍影,看不清楚周圍的其它景象。可張汐顏眼尖,發現它的姿勢有點詭異,看似憤怒地要撲騰出來,但四肢牢牢地繞在盤龍柱上,唯有頭頸往前伸,占據了大部分的地方。照常理說,怎麽也得伸個爪子試着把刀子拽回去吧。上古神靈,還是龍族那麽強大的生物,不可能連伸個爪子的勇氣都沒有,畢竟它現在只是靈體,哪怕爪子被斬,也只是虛弱點,并不會有大事。
張汐顏淡聲說:“庚辰,盤龍的姿勢不對,你要重新換個造型趴麽?”
一個聲音傳蕩出來,落在張汐顏的耳中:“條件。”
張汐顏笑了,說:“你已經窮途末路。”
庚辰的聲音再次在張汐顏的耳中響起:“我是天神龍族,我若死,無論你到哪裏都将遭到龍族的追殺,不死不休。你的後世子孫,也難逃詛咒。”
張汐顏淡聲說:“拜你所賜,花祭部落遭遇了七次滅村屠殺,之後還有花集村和張家村。所謂的龍魂詛咒,花祭部落已經承受了五千多年。”
庚辰張嘴,口吐人語:“你想讓我跟應龍部落自相殘殺。”
張汐顏聽到它這麽說就知道盤龍柱旁邊還有應龍部落的人,她淡聲說:“你們沒得選擇。你唯一的生機就是拿應龍部落的人血祭,可應龍部落不會坐以待斃。被供奉了自己五千年的部落用鎖龍鏈鎖在盤龍柱上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庚辰說:“我可以帶着應龍部落舉族飛升。”它的話音落下,龍頭大刀上面的縫隙便消失了。
張汐顏:“……”那句話明顯不是沖她說的。
游清微睜開眼,問張汐顏:“昆侖建木是斷了的吧?”
張汐顏說:“傳說是共工撞斷的。昆侖建木毀了,人族往不周山的通道斷絕是可以确定的。”
游清微問:“消息來源真的可靠?”
張汐顏說:“烏玄親口說的,有效吧。”她說完愣住,心說:“我什麽時候聽烏玄說的嗎?”呃,大概又是血脈傳記或者是黎未給她種下的烙印告訴她的吧。
龍頭大刀震顫不已,那聲音似悲鳴。如果刀有靈,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已經窮途末路了吧。
張汐顏朝龍頭大刀望去,這把刀殺過太多巫神族的人,飲過太多人的血。
游清微看了眼龍頭大刀,閉上眼繼續吸收裏面的龍氣和天神族神力。
張汐顏隐約有些不安。她奪了庚辰的刀,應龍部落應該會有所動作才是,庚辰的反應也有些過于平靜。
銀妝素裹的雪夜,萬籁俱寂,仿佛大自然的一切都陷入了冬眠和沉睡。
山頭泛着蒙蒙的微光,似有月光灑落在山巅。
柳雨睡不着,喝着冰啤,坐在雪裏地欣賞月色。她的旁邊坐着那位看似冰雕,但成天往下掉角質色死皮的老祖宗,她對面的山頭上亮光的地方則是她家的汐顏寶寶在的位置。大半夜的,本來該窩在暖和的帳篷裏摟着老婆睡大覺的,結果她倆都去替人護法去了。
護法哎!傳說中的閉關護法,聽起來高大上吧,事實上就是在旁邊幹坐陪伴當保镖。
忽然,她的腦海中踩起腳踩在雪地裏的聲音,以及蠱蟲被爆炸的聲音,聲音響起的同時,她散外在山腳下的蠱蟲消失了一只。那些聲音很輕,速度很快,直奔山頭。不過到處都是積雪,樹枝又多,來人難免把雪枝上的雪刮落,使得雪地裏發出沙沙地聲響。那些聲響通過放哨的蠱蟲傳遞到腦海裏時被擴大無數倍,柳雨差點沒被吵死。他們避開了鏟車挖出來的主幹道,是從樹林林裏摸上來的。
柳雨聽到那聲勢就知道對方人多勢衆,扔下手裏的啤酒,直接動用脖子上的惑音鈴放出噪音把所有還在睡夢中的人都吵起來,第一時間按照張汐顏說的召集蠱山的蠱屍祖宗們出來護法,并且,她摸出信號槍,對着山下他們奔來的方向打出了信號彈,精準地鎖定來者的位置。
深夜時分,信號彈的光芒劃破夜空,坐在山頭的張汐顏也看見了。
游清微睜眼開,說:“來了。他們很可能兵分兩路,一路拿人質,一路直搗黃龍。”她又看了眼已經出現裂痕的龍頭大刀,說:“完全吸收要等到天亮,現在中止也可以。”
張汐顏說:“刀身已裂,再難鎖住龍氣和靈氣,現在中止,裏面的龍氣和靈氣就散了,浪費了。安心閉關,這是我張家的大本營。你們捂上耳朵。”
游清微聞言趕緊伸出兩只手的食指堵住耳朵。
路無歸睜開眼,拿起尺子,就想出去打架。
游清微指指她,意思是你坐好老實當陣眼吸收龍氣和靈氣。
路無歸無聲地“哦”了句,乖乖地坐回去,也堵住耳朵。
大白扭頭看了眼她們,有些焦急地甩甩尾巴,見到游清微不慌不忙,又安心地繼續吸收龍氣和靈氣,不過速度卻是加快不少。
張汐顏給她們打過招呼過後,雙腳用力在地上一跺,引動地下的煞氣,同時張嘴發出尖銳的嘯聲。
那嘯聲又尖又厲以渾厚的內力發出的同時,她額眼的天眼xue也浮動起來,那聲音形成聲浪一層層一疊疊地朝着山林間擴散開。
游清微離張汐顏很近,差點被那刺耳的聲音震得一個不穩摔倒。她暗叫聲:“我去。”
路無歸與旁邊的大白一起白了眼叫得格外難聽到張汐顏,一起堵住自己的耳朵。大白的前肢短,為了堵住耳朵,腦袋都埋到了胸口,宛若一只海馬。
随着張汐顏的嘯聲傳出,原本變得喧嚣的山林就仿佛突然間炸了窩,大量的蠱屍從山林間的雪地裏跳起,撲向那些趕往山腰營地和山頂的人們。
張家村那片被蠱屍掏得千瘡百孔布滿坑洞的廢墟更是響起無數的蠱屍嘯聲。
蠱屍們從地道裏、山洞裏蹿出來,大量的蠱屍彙聚出萬馬奔騰之勢直撲山腰營地。
柳雨對操控蠱屍祖宗們還不太熟,正在一只只溝通,然後就聽到山頭上傳來的嘯聲,那簡直就像是大BOSS女王在發起沖鋒號令,震得她頭暈目眩,心潮澎湃,濃烈的戰意從她的心髒中迸發出來,傳遞向腦海。腦海中還浮現起一個畫面,那就保護好營地的所有人,以及撕碎偷襲者,同時,她的腦海中還有無數的小點點在閃爍,每一個小點點就是一具蠱屍,那是在告訴她不要怕,你有這麽多的戰友與你同在。
她差點就撲出去了,好在自己的本命蠱等級高,道行深,沒被那聲音蠱惑住,穩住了。
她怵然地朝着山頂望了眼,心說:“張汐顏,你信不信我舉報你開挂。”不過她更想抱緊大佬的大腿,更加自豪的是那是她老婆,還是被她按倒在身下的那個。
她正在走神,忽然感覺到有異樣傳來,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同時把旁邊坐着的那雕塑似的蠱屍祖宗往旁邊的坑裏一推,順便把桌子也掀翻在裏面。殺機逼近,她毫不猶豫地化成蠱霧,本命靈蠱和真身直接鑽到了雪地下。
一把鋒利的劍以閃電般的速度破空襲來,将柳雨的本命靈蠱一斬為二,緊跟着,劍氣激蕩,将那鑽地一半的蠱霧攪碎,直接紮中一具通體幽紅色的人形骨架。那骨架上爬滿血管形狀的晶狀物,連頭骨裏都填滿了那種物質。劍先是釘住它的脊椎,再沿着脊椎往上,一直劃開了頭骨,龍氣自劍中溢散出來,生生地将充斥滿腦海的那些花神蠱全部燒成灰燼。
劍斬殺掉柳雨的真身之後,扭頭就朝着營地裏的人飛去,忽然,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抓住了劍刃。
那劍發出劇烈的顫抖,似想逃脫,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牢牢地禁锢住。
坑底,一個二三十歲模樣的年輕人右手握住那把飛劍,左手推開壓倒在身上的碑酒箱和灑落在身上的下酒菜、花生殼,又再将手伸進泥土中把那半截瑟瑟發抖的半截小手指粗的花神蠱揪出來放在胸口,用自己的本命靈蠱護住它。
那年輕人穿着時髦但皺巴巴的衣服,身上有些皮嫩鮮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但有些地方則披着層脫落的角質化厚皮。他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劍,另一只手則撕扯着身上的角質化老皮不斷地從衣服裏揪出來,不多久,就變成了一個頭上道髻散亂但是面容俊俏的年輕人。
一道人影從林間飛掠而過,很快來到林地外,落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單手抱着樹幹俯視着林間營地。
他一眼注意到那站在垃圾坑裏手裏握住飛龍劍的年輕人,說:“小子,你從哪冒出來的,張家可沒你這號人。”
嘶啞的聲音從坑裏的年輕人嘴裏冒出:“張繼平。”他扭扭脖子,活動了下筋骨,然後突然将手裏的劍朝着樹上的年輕人擲投過去。
劍到一半,在空中轉了個圈,飛回到年輕人的手裏。
年輕人笑道:“功夫不錯。自我介紹,應龍部落大祭司複姓應龍,單名翼。”他的話音落下,便看銅陵周圍那些細小的花神蠱突然全部飛向張繼平的胸口,就連那具被他斬成從脊椎到頭部劈開的骨架都散成了無數細小的花神蠱,然後又在張繼平的胸前聚成人形。
說是人形,卻是通體紅通通的,像是無數蟲子組成的,且蟲子在飛快地分裂,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四個變八個地呈幾何生長,随着蟲子長得越來越多,那人形也越來越清晰,連五官模樣都長了出來,甚至表面的蟲子還變成了衣服。
應龍翼失神的這短短一兩分鐘裏,剛被他一劍斬滅的柳雨就重生在眼前。頓時,腦海中劃過一句髒話:“我曰,都說黎未是不死不滅神,沒說花祭神也是不死不滅身呀。”本命靈蠱被斬成兩截,還能活。
柳雨撿回半條命,也是吓得夠嗆。如果不是二代祖宗突然發威,她都決定躲在土裏裝死了。不過,最終還是沒舍得那些散開的花神蠱,冒險又聚成人形,但是,氣是相當生氣的。柳雨往張繼平的身後一縮,喊:“二代祖宗打他。”迷音鈴發起攻擊,戴在手腕上用一根繩子串起來的五瘟神蠱也放了出來,一齊朝着應龍翼招呼過去。
張繼平一言難盡地看了眼柳雨。如果不是她推他一把,她也不至于被人一劍劈成兩截,原以為她會重創,還想着不好跟她阿娘的轉世身交待,結果一回頭就活蹦亂跳了,還很嚣張,有點欠抽。張繼平假裝沒注意到旁邊有個人,一擡手撞到柳雨,那強大的力道直接把身嬌體軟的柳雨撞飛出去。
柳雨摔進跟垃圾堆差不多的坑裏,剛聚起來的人形又給摔成了蠱霧。
張繼平則進拔地而起,直奔樹上的應龍翼朝他發起攻擊。
應龍翼見到張繼平襲來,手裏的飛龍劍化作一道長虹直取他的心髒要害。然而,張繼平卻突然懸浮在空中,雙手握拳,做出個蓄力的姿勢,在飛龍劍眼看就要撞到他的瞬間驟然發力。
一股宛若山崩海嘯般的力量從他的體內突然激蕩出去,他身上的風衣和裏面的羊毛衫都瞬間化成粉碎,露出結實有力的胸膛有布滿肌肉的雙臂。強大的力量直接把飛龍劍當場震碎。
張繼平發出聲嘶啞的大吼,那大長腿在空中一蹬,宛若離弦地箭一般直撲因為本命法劍損毀而大吐血的應龍翼跟前。
應龍翼見勢不妙,揮拳抵擋,雙方硬碰硬之下,他被打得倒飛出去,然而,張繼平竟然還在緊追不舍,那拳頭噼裏啪啦地不斷落在應龍翼的胸口上,打得他五髒六腑都似全部碎了,大量的鮮血和碎肉沫不斷地噴湧出來。他突然就想起華氏一族上任族長華觀明被張汐顏兩拳打死的事。
“砰”地聲響伴随着後背撞在地上的聲音傳來,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大量的血從嘴裏噴出來。他定了定神,看向站在面前,只穿了條長褲的年輕人。這人看着比他還年輕,功夫卻比他還要深厚得多。他可是受到龍神賜福,強行提升了功力的。能一劍斬……将花祭神斬殺成兩半的。他咳出口血,問:“你……你到……到底是……什麽人?”
張繼平擡腿落在應龍翼的頭上。登山靴的靴底下方,一顆頭顱像西瓜般炸裂。張繼平回頭就朝那些專門獵殺蠱屍的隊友撲了過去。他的雙手如鈎,落到誰的身邊,鋒利的爪子直接抓進人的頭骨,生生地把人的腦袋捏碎。
萬棺陣塌,他被塌在棺材山下,眼睜睜地看着庚辰追殺他阿娘的轉世身,看着她被逼到放下斷龍石。斷龍石被放下,山塌地陷,萬棺陣裏的張家子孫十不存一,徹底斷絕了他們的所有生機,毫無生還的可能。
他挖穿棺材,挖穿岩石,一個個地把被壓在山體裏的後世子孫挖出來,他們絕大部分都臭了、爛了,佼幸活着的,還有好多不成人樣,更有很多因為傷勢過重失去最後一絲人性,徹底激起蠱性被他親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