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吳鳳起的心裏頓時冒出一個念頭:道門的清算來了。
吃哪行的飯, 管哪行的事。既然入了道門, 修的是道,學的是對付陰邪鬼祟的本事,就該擔起該擔的責任盡到應盡的義務。
吳鳳起當即開啓法器錄存三界法會的審庭現場。
判官揮動手裏的判官筆刮起一陣陰風, 他手裏的生死薄飛到了照業鏡下。
照業鏡的光芒照在生死薄上,水盆裏水波湧動升起薄霧, 浮現起一個畫面。一個穿着肚兜的兩歲幼兒在自家院子裏玩耍, 一位做游方道士打扮的人翻牆而入,迅速抱起孩子又翻牆而出, 一躍疾奔逃走。畫面兩側還飄着字幕, 分別是孩子的生辰八字和生卒年份,以及那道士的。
道士的名字、道號、所屬道派、生辰八字一出,滿座嘩然。這位道士并非無名無姓無號,曾經也是道門裏響當當的一號人物,至今仍然被其所在的道派立為振興人物之一。
三清祖師爺在上, 城隍、判官舉證,容不得他們置疑真假。
那幼兒被擄走之後,便被灌了藥, 放到了馬車裏,之後馬車一路疾馳, 在通過多人轉手運輸之後,到了庚辰的祭壇前, 成為為助庚辰奪舍的獻祭祭品。
巨大的法壇, 地上刻着法陣, 這些孩子被擺在陣位中,地上還有線槽相連。
八十一對童男童女,每一個陣位中就是一對童男童女,當法陣驅動時,他們……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碾碎,鮮血汩汩散開,陣位是兩灘緊挨在一起的碎骨爛肉。當血肉骨骼裏的力量都被法陣吸收後,他們只剩下一點殘存的灰燼,而那些血肉中的能量則通過法陣被庚辰所附身的驅體吸收。
那些孩子有幾個月的,有七八歲大的,被束縛在法陣中不得動彈,死亡時的恐懼和各種情緒在照業鏡下,以清晰的霧狀或各式各樣的顏色呈現。那些霧狀呈黑色,充滿驚恐、懼怕最終凝聚成煞氣。
每一個孩子都有其生辰八字來歷出處,身份信息詳盡清晰。
柳雨氣得當場跳起來,要不是張汐顏及時奪走她手裏的杯子,她差點就把手裏的杯子砸到三清祖師爺臉上。她氣得渾身發抖,連聲冷笑,指向照業鏡前,說:“你們這些道門中人可要點臉吧。”說她是拿活人獻祭的邪魔歪道,啊呸!
就算是細數花祭部落歷代祭祀都沒有拿孩子當祭品的。花祭部落祭祀,兩大條件,一,進入蠱山聖地的;二,部族子民自願獻祭,以換取部族子民們的生機!她出事時的那支驢友隊伍,是看到圖騰柱,明知道有點邪性,不信邪,好奇心重,忍不住跑過去,進入到花祭部落都到祭壇了,讓大祭司抓了,照慣例,把他們獻祭了。如果他們看到圖騰柱扭頭就跑,也不會出事。這些道門裏的人,是直接翻牆進別人家擄孩子,還有臉罵他們妖魔,啊呸!他們這些妖魔好歹還留了條底褲,好歹還劃了到界線!黎未,上古巫神,是花祭部落用血祭從蠱神樹中孕育出來的,人家也是困在這個世界五千多年,也沒見她吃人,人家一直與毒蟲蠱類為伴養蠱蟲續命。
柳雨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別人罵她妖女,她認,她樂意當妖女,可一群不幹人事的東西還有臉罵她,呵呵!
判斷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繼續翻生死薄。
幾千年下來,死難者太多,太早的,陰司城隍已經沒有記載,但近千年裏的都還算齊全。
數量太大,太多,一個個翻出來細數,十年八年都數不完,于是,陰司城隍是按照批量來的,就是每次死亡事件的死難者有哪些,源頭、起因、經過、最終被獻祭和被連累的死亡人數,全部記錄在薄。
然後柳雨發現,什麽童男童女獻祭都是小意思。
他們打着造反、瘟疫的名頭,找那種與外界往來不多的山村鎮子,封住,然後,一夜之間村子或鎮子就沒有了,人都被擄去當了祭品。偶爾有漏網之魚,那也是反賊、瘟疫攜帶者,不是被斬殺就是被活活燒死锉骨揚灰,魂還要被道士收走,以防被陰司城隍拿住苦主的魂受理冤案找上門來。
那什麽小村子、小鎮子消失都是小意思,人家還玩挑起戰争的伎倆!每逢亂世,那更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一幕幕場景再現,一個個遇難者的身份信息交疊在水盆上方的投影中,那些字密密麻麻比螞蟻還多。
生死薄翻得飛快,無數的場景飛快地劃過,無數人的名字身份信息飛快掠過。
這超快進模式讓柳雨看得頭暈眼花看不過來。
張汐顏、游清微、路無歸三人面沉如水。
最後,她們仨、城隍、判官一起看向了三清祖師爺。
應龍部落行事,披的是道門的皮。他們滲透了各個道門,借助道士的身份行事,學的也是道門的本事,為躲避陰司城隍的追究審判,用的也是道門的本事。
花集村血案、張家村血案再現,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和面容浮現在張汐顏的面前,又飛快地消逝。
張汐顏看見夜裏她媽步履匆匆地去到張家村,遇到了剛進村的庚辰,問:“小夥子,你是哪家的孩子,哎喲,怎麽半夜上山,也不怕夜裏看不見路……”話都沒說完,龍頭大刀揮過……她的身子被從中劈過,沒等鮮血流出就已經被至陽至罡的烈火燒成了灰燼,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庚辰踩着她的骨灰進村……
張汐顏雙眼血紅,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媽的名字,盯着那一個個張家村人的名字。
許久過後,生死薄合上。
張汐顏看向判官,說:“張家村在這次事件的死難者遠不止這個數!”每一個人的名字她都記得。
判官合上生死薄,說:“這些都是直接跟庚辰有關的,你說的那些是間接受影響的,不算在此例。”他手裏的判官筆再次一揮,一個被龍魂附身的少年出現在投影中。
那少年擡眼朝他們看來,眼神落在每個人的身上,仿佛在與人視頻對話。
投影中的少年沒有任何遮掩,那就是一條通體血光煞氣模樣猙獰恐怖,已然看不出龍形,更像一頭恐怖的魔淵兇獸。
判官沒等庚辰做出反應,又是擡筆一揮,切斷了投影。他又報出一個數字,那數字是應到陰司報道多少人,受道門幹涉那些人已經魂飛魄散,不曾到陰司城隍報道。
城隍說道:“活人歸陽間,死靈入陰司地府,這是當年陰陽兩界定下的規矩。”
張汐顏緩緩起身,擡眼看向三清祖師,問:“道門中人與應龍部落後代沆瀣一氣,供奉天神族死去的天龍魂魄大肆屠戮無辜百姓和我巫神族後代。”她嘲諷一笑,“道門,這還是供奉三清祖師爺匡扶正道的道門麽。”她撤走蠱神樹的分神接迎,帶上柳雨,徑直離開。
她和柳雨剛才坐的地方,只剩下兩把空蕩蕩的椅子。
城隍站起身,他身後的法幡上的陰氣扭曲,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城隍、鬼判和那些生死薄飛快消失,他身後挂着的法幡已經全部變黑腐朽,然後化成碎布渣跌落。
挂着三清祖師爺畫像的神幡法布和畫像突然燃起了火,很快便燒成了灰燼,那溢散出來的神威也消失了,只留下灰燼徐徐飄落。
那供桌上誰都沒有享用的三牲祭禮落滿了灰燼。
客廳裏一片寂靜。
吳鳳起收起了錄存法器。
忽然,身後傳來“噗——”地像放屁的聲音,血腥味和血沫子一起從身側飛出,他扭頭,就見一個跟了自己十年的幹事跪摔在地上。血正是從他的嘴裏吐出來的,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捂住丹田,氣息飛快萎靡,再擡起頭來時,精神氣都似被抽走了。他渾身顫抖,說:“我沒有,我沒有供奉庚辰,我沒有。”
吳鳳起怒不可遏地飛起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那人摔倒柱子又摔在地上,繼續大喊,說:“我沒有!”
游清微冷幽幽地說:“大概是不認識助纣為虐四個字的吧。你沒供奉庚辰,那給應龍部落透露過消息,幫過應龍部落害人,不算嗎?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任何事情,只要做了,那便會處處留下行跡。你自己看不見的痕跡,以為擦幹淨的痕跡,實際上,清清楚楚地擺在那,任你怎麽塗抹都抹不掉。”她說完又看向吳鳳起身後的那十幾人,很是感慨地說了句:“難得的幹淨。”
吳鳳起的老臉挺不好看。他身邊的人都是清理了又清理,梳理了又梳理的,都是他認為跟應龍部落沒什麽牽扯聯系能夠做得上幹淨公平的,結果還是漏了這麽個內應!
他盯張汐顏和庚辰都盯得緊。張汐顏和柳雨,說實在的,對他并沒有什麽敵意,有什麽消息動向也願意透露幾分給他。她們在與民宗協有關的事情也都是聯系他處理,這實際上就是想通過他控制住事态,把控制事态的主動權讓給了他。他身邊要是不幹淨,讓人把消息傳到應龍部落,只要被從中作兩回梗攪兩回事,張汐顏、柳雨往後跟民宗協、跟道門那是連個緩沖都沒有了,又得有多少人無辜受害!
吳鳳起拱拱手,告罪,讓手下押着那個內應,告辭走人。
游清微扭見來客都走完了,這才扭頭看向旁邊坐在小凳子上觀禮的人,說:“喲,這還有好幾個觀着禮就悄無聲息的咽氣的。”大家聞言紛紛扭頭,才發現有五個人沒動。
游清微頓時樂了,說:“那民宗協的內應最多只是被祖師爺收走神通廢了道行,這幾位……這是直接收走了人呀。”她點點頭,看向其他人,說:“挺好,當我說話放屁呢。千叮萬囑讓你們不要跟應龍部落的人往來接觸,他們來一個宰一個,結果,還是有人不聽。”她說話間又看向副會長陳禹,發現那哥們兒竟然好端端地坐在那,不過臉色挺不好看,因為死的其中一個是他親叔叔,身邊最得力的人之一。
陳禹揮手,讓人把自己叔叔和堂弟的屍體擡出去,起身,說:“我管教不力,我引咎辭……”
游清微打斷他,說:“得啦,辭什麽職。祖師爺都沒找你麻煩,就別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了。我估計今晚道門裏暴斃的怕得不少,往後振興道門還得靠諸位。”
衆人:“……”這陣仗還不是你游老板搞出來的。他們心裏戚戚的,倒不是覺得游清微這樣做不對,而是發現真是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他們一直跟陰司城隍打交道,還覺得城隍顯得不那麽正,經常問他們要這要那,有些城隍還道行低下被大鬼欺負,可人家在大是大非這些事情上都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帳一筆筆的記得清楚着呢,總有跟他們算賬的時候。
季鎏君問:“清微,我們得圍剿庚辰?”
衆人的神情都很凝重。庚辰的實力深不可測,道門圍剿他,那可是生死之戰。
游清微說:“總得出點力吧,對付不了大BOSS,應龍部落裏那些供奉庚辰的、幫他害人的是不是要清理了?”
她能以接引之術請祖師爺分神過來清理道門內部已經不太容易。如果讓祖師爺過來打庚辰,那得請祖師爺上身,她法術有限,撐不起。擺個法壇起個陣,還得有張汐顏偷偷擠濟她,才能撐到現在。正常情況下,請的神越厲害,消耗越大,祖師爺這種級別的,她最多撐上個三五分鐘,再多的時間就得拿命撐了,那耗的是精元,損的是壽命,分分鐘老二三十歲!
有張汐顏這麽一位黎蟲蟲轉世的巫神大佬在,就還是……大家夥兒助助拳就好了。
黎蟲蟲雖然不像黎未那樣生來就是巫神,但人家是巫神族大祭司血脈出身,也是天生血脈強大的存在,又有黎未給花神蠱加成、修煉五千年得道修成巫神,那實力跟他們這些凡人不是一個級別的。
游清微其實一直不太懂那些腦子有坑的,人家兩大BOSS對決,他們幫着庚辰去對付張汐顏,有錢賺嗎?得虧張汐顏性子好,懶得跟他們動手,換成她家小悶呆,早就抽出量天法尺上去了,打完了還得理直氣壯地說:是你們先惹我的呀,我只是還手而已。
他們死了也白死。
不過,話說回來,庚辰死成那鬼德性,還真歸他們陰陽道派管。要麽把他打死,要麽拘到陰司讓他永生永世再不見天日。
游清微心裏的算盤就是剝出龍魂拘到陰司讓他好好贖罪吧,直接死了真是太便宜他。龍氣什麽的,最好還是留在柳平村,不過,這就得看張大佬給不給力了。
她把協會的人打發走,給張汐顏發了條短信,“哦,對了,庚辰今天到城隍廟堵我,讓我給你帶句話,二月二,泰山之巅,給你個報仇的機會。你去嗎?”
張汐顏那邊沒回應。
游清微就樂了。如果張汐顏會去,那就會回一個“去”字。張汐顏不回消息,是想讓庚辰冷在泰山之巅吹冷風吧。
二月二龍擡頭,一條惡業孽龍坐在泰山之巅仰起頭吹冷風,也不錯。
游清微樂完,心情也沉重起來。
二月二這個時間,确是定下了的。庚辰在泰山等不到人,必然還會找上門來。她可不想庚辰堵到她家裏來。她媽還在家裏住着呢。她媽就是一個普通的企業老總,還是已經退休的企業老總,被吓到了怎麽辦?
于是,她出了客廳,晃到隔壁那幢別墅,找到正在追劇的左女士,喊:“媽,我跟你說件事。”
左女士頭都沒回,問:“又要走陰,是去十天還是半月呀。”
游清微靠在沙發的另一頭,都沒敢湊過去,說:“呃,是要移民,大概不回來的那種。”
左女士扭頭看了她一眼,問:“哪個國家?手續好辦嗎?”
游清微說:“不周山,不需要手續,大概是……偷渡過去吧。”
左女士愣了下,再想了想,問:“不周山?有這個國家嗎?”她随即一醒,警惕地問:“是不是又跟陰路一樣奇奇怪怪的地方。”
游清微說:“共工怒觸不周山的不周山。”
左女士:“……”她愣好幾秒,起身,“共工都把不周山撞斷了,你還去!那是神話,你就聽個傳說,你就去。找不到怎麽辦?回不來怎麽辦?”
游清微吓得連連後退,喊:“媽,你別過來。”繞着沙發躲,大喊:“我這回抱了新大腿,超粗超壯,比小悶呆還大佬的那種。”
……
張汐顏捂住口鼻連打三聲噴嚏,突然很想把游清微拉黑。她大長腿,又細又長又白,哪裏粗壯!
柳雨扭頭看向張汐顏,納悶:這還會有着涼打噴嚏的?
她上前摟住張汐顏的腰:汐顏寶寶,我給你暖暖。
張汐顏淡淡地掃了眼柳雨,繼續翻道門論壇,裏面已經炸了窩。什麽《三清祖師爺顯靈啦!》《求救,不知道為什麽我師父突然不行了!》、《急!急!急!求助!!求救命!我爺爺突然吐血癱瘓了》各種求助貼刷版,把那什麽三清祖師爺顯靈埋得都快沒影了。張汐顏點進去,就見發貼人稱,他家供着的三清祖師爺突然怒氣騰騰地瞪了眼那不成器的小師叔,他小師叔當場吐血倒地,修為全沒了。肯定是我平時多給祖師爺上高燒上得多,祖師爺聽到我的禱告,出來收拾那混蛋了。
張汐顏默默圍觀。八卦謠言原來就是這樣子傳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