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你的眼睛怎麽了
自趙緒明确表示了在西牆跟那處不再栓狗了之後,江雲涯夜間溜進晉王府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此時,明月高照,花枝缭繞,兩人在溫泉處泡着。
晉王府後院的這處溫泉,本是天然形成,在建王府時,被聖上特意圈了出來賜給了趙緒。夜間有些寒氣,而在溫泉水裏卻暖得人四肢五骸都舒服地舒展了開來。
趙緒把頭靠在池邊雕刻平滑的石枕上,滿是笑意地打量岸邊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兩人衣裳的江雲涯。
江雲涯做事仔細,板正,就像現在一般,要先将衣裳疊的整齊,才會下水。
“好了麽?”
“這就。”
江雲涯把兩人的衣裳,放在岸邊平整的石案上,也和趙緒一般,圍着綢布下了水。
“心急了?”江雲涯笑着。
趙緒斜看他一眼,不答。一手已經撫上他縱橫着傷痕的背脊,微微擰着眉頭道:“我走了之後,又添那麽多處傷,還每次都說安好,哪兒安好了?”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江雲涯慢慢撫摸着趙緒柔順漆黑的長發,在月光下撩起水流,為他梳着發。
而他梳着梳着,卻一頓,趙緒心中本有些感傷,他這一停,也不明狀況,問:“怎麽了?”
“小緒,你有了些白發麽?”
趙緒把頭發全數攬了在肩前,只見黑發如瀑,未曾見到白發。
“師兄?”趙緒疑惑地看他。
江雲涯卻是把眼光錯向別處,眸色黯了些,等他再轉頭時,仍是和平日一般溫暖的笑容,說:“看錯了,看錯了…師兄老了。”
“還沒三十,老什麽呢?”趙緒心中有了些計較,但嘴上仍這麽說着,把頭靠在他肩旁:“不過,我倒希望快點兒老了算了,至少不用天天被父皇念叨着娶個王妃。”
“也沒什麽不好。”男人撫着他頭發,輕輕說了句。
沒什麽不好?
趙緒當場就想問他哪兒好了,還是忍了下來。
他把目光放在遠方,問:“師兄,你看那邊的桃花枝上,立着的白鳥兒好不好看?”
“嗯。”
“啊!我看錯了,是個紅色的鳥兒。”趙緒喉頭發緊,壓抑着心中那份沉重的猜想,輕巧地笑了起來,問:“好看麽?”
“……”江雲涯斂了眸子,輕輕附和:“好看。”
“師兄。”趙緒的聲音已經壓抑不住地在顫抖。他說:“花枝上,根本就沒有鳥兒。你的眼睛怎麽了?”
“……”
氣氛一下子沉寂如同枯木,靜悄悄地,讓人心頭哽得說不出話來。
男人看着趙緒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樣子,沉默了片刻,道:“沒有大的問題,只是有時看不太清。”
看不太清……雖于溫暖的溫泉池水中,趙緒卻如墜冰窟。
對于一個習武之人,更是終身要在戰場上厮殺的将領來說,看不清東西這一條就足以致命。要不是今天自己這樣子試探了出來,他還要瞞自己多久?
“江雲涯。”趙緒第一次這樣子一字一頓地喊他的名字:“你真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
“你以為我會擔心你是嗎?你他媽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了,我操哪門子的心去?你的理想,你的功業,都不要了是吧,為了騙我,連這種事兒也能拖着?”
江雲涯看着面前氣得顫抖的人兒,在月下,他眉間發梢的每一絲細節,都看得清楚。
他笑了,說:“你小的時候,生氣也和現在一樣,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
“我在涼州的那幾年,治過一次,大夫說是當初中了毒箭時留下的餘毒,然後,刮了一次骨頭。”江雲涯慢慢說着,看趙緒的神情,而青年額間的長發散落下來,讓他有些看不清楚,便又說了下去:“調回長安之後,沒再複發。直到冬至那天,起來後發現看不清窗上的冰淩。到今年斷斷續續吃了些藥,已經好轉了……剛入春,就被你看出來了。”
他很少一連串地說那麽多話,趙緒也很少不會插嘴,然後笑嘻嘻地把話題拐到下一個地方。
月色明朗,清風不時帶着遠處的桃花瓣飄落在溫泉池水中。
兩人離得那麽近,卻第一次感到了冷意。
“不止這一個吧?你們都商量好了吧?”趙緒聲音啞啞地,像是剛剛無聲的哭了一場。“和徐林,和秦鎮南,你們都要我娶穆尚書的女兒對不對?”
“……”
秦将軍和徐大人,确實是找他談過這事。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就我一個,冥頑不靈,不識好歹。”趙緒輕輕說着,擡眸看他:“我怎麽就見不得我自己好呢?”
“小緒。”江雲涯張了唇,喉間哽塞難言。
“你還瞞着我多少事?”
他不想這樣,卻不知為何,說出來話時連自己都覺得太過冷淡。
為什麽,為什麽都不對自己說呢?
瞞着自己的眼傷,和徐秦二人商量着讓他娶穆憐意……
在別人看來這些似乎都是他最好的選擇,但,有誰問了他的意思?
枝頭不知何時飛來了只鳥兒,叽叽喳喳地鬧着,趙緒這次看見了,是只白色的百靈。
“沒有了。”江雲涯看着徑直走去岸邊的青年,輕輕道。
趙緒走到岸邊,擦幹了身上的水珠,穿上衣裳,他在要走的時候一頓,沒再回頭。
也許他們之間,确實要思考一下接下來的路了。
趙緒從來就沒想過在自己以後的生活裏,沒有江雲涯的樣子,他也不會去想。
而那個人,怎麽能以為他好的名義,把他推給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