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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去找你們穆哥回來

送走了徐敬言,趙緒自在書房繼續練字。

他那日在宮裏已向皇帝請辭了戶部尚書一職,如今無官一身輕,終日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躲在王府裏醉心花鳥。市井裏的流言傳的那麽厲害,和他最近的行事也不無關系。既然要落魄,自然要落魄的徹底一點,待到他的太子哥哥主持祭祀大典歸來之時,趙緒已想好順着他們的話,把監國的位子也一并交了出去。

牆倒衆人推,更何況,這牆,還是自己樂意地順着風倒的。

趙緒只是在想,不知道太子他們會不會覺得這一切太過容易,反而起了疑心。

不理政務的時候,總是過得很快的。

趙緒只不過看完了一本話本,喝了兩杯茶,天就已昏沉沉的了。他推門出去,舒展了腰,呵欠着問林管家:“千山他們還沒回來麽?”

“沒呢。今兒似乎有事兒耽擱了。”林管家回道:“君少爺和穆少爺兩個今兒得閑,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東市買馬鞍,也沒回呢。”

眉頭微蹙,趙緒心頭漫過一絲不安的感覺。雖然君殊和穆歸舟兩個少年心性,貪玩兒能說得通的,但千山,向來都是日暮前便回王府的,除非,出了什麽他也沒預料到的意外。

“林伯,你去讓人找找去罷,我總歸有些不放心。”

林管家應了,便着人去找,可沒走多久,又折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身着天策官袍的人。那人看起來面容熟悉,趙緒仔細一想,是穆千山身邊的副教頭,他現在已經被提了正。

“屬下見過晉王爺。”那人恭恭敬敬地行禮。

“不必多禮,你是,荀教頭?”

“正是。”荀嶺點頭,有些詫異,顯然沒想到趙緒還會記得他的名字,複又道出今天來意:“穆教頭今天下值就被一個人叫走了,臨走時,穆教頭說他今天會晚些回來,讓我來跟王爺說您昨日吩咐買的藥材還缺一味。”

“哦…荀教頭可認識那人?”

趙緒面上仍是微笑着,但心中已是暗潮洶湧,他并沒有吩咐穆千山買藥。

“下官不識,請殿下恕罪。”

“無妨—那千山可說缺了什麽藥材?”

“獨活。”

獨活,趙緒心中默念,缺一味獨活,只缺獨活,不可獨活……

仍是笑着,但笑意已不及眼底,趙緒讓林管家送了荀嶺回去,賞了銀錢,自己獨立廊下。

他打了一個響指,不知從何處輕飄飄地落下了一個黑影,再定睛一看,是一個着玄衣的男人。

“十一,你去找你們穆哥回來。”趙緒淡淡道:“該用晚膳了。”

被叫十一的男人不聲不語,如下廊經過的風,轉眼便消逝在闌珊的夜裏。

晉王府有十一名暗衛,按排名,排名最末的那位武功最高。而這十一個中,獨立的第十二個人,就是穆千山,也是代表趙緒直接掌管這支暗衛的人。穆千山雖闊別京城多年,但好像,這些暗衛還是把他看做自己的總管。

趙緒轉身回房,彎腰拾起被風吹散的紙張,放在桌上。又一陣微風襲來,早間寫過的紙張一吹便化為齑粉。

他知道十一是找不回穆千山的,因為,穆千山是自願走的,他不願,沒人能強迫得他。

那麽,誰能讓他自願走呢?還留下這麽一句話。他是在暗示自己落入險境,九死一生。君殊和歸舟到現在仍未回來……會不會,他們也和這件事有關?

一時間思緒如麻,

早些年的糾葛,總要有個時機結清,他希望,穆千山能夠很好的解決,更希望,自己還是能幫上一點。

即使,這一點希望是渺茫的。

…………………………………………………………

入了夏的夜裏,一切都變得焦躁。知了沒完沒了地叫,欲要與人争一争存活于世的空間,惹人心亂。

而在華麗而陰郁的殿內,是一片冰冷的死寂,靜的人心裏都落了灰。

殿內裝飾皆為金銀,冷硬而單調,只有正中床榻上重重疊疊的猩紅紗帳添了一絲突兀的色彩,顯得格外妖異。榻上斜倚着的是施南月,他的冠發已經解開,銀白的發絲落在紅綢上,像落在血泊中的雪。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人身上,又似乎只是在神游。

那人有着與他氣質同樣冷冽的輪廓,黑發有些淩亂,但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正是穆千山。他的手腳上是自己戴上去的鎖鏈,腰間常年佩戴的長劍早已扔在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輕柔的聲音在屋內響起,空曠而缥缈。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蠢,但,又很佩服你。”

穆千山垂着眸子,不語,他神情被黑發擋住,看得模糊。

雖沒有回應,施南月卻絲毫不在意,自顧說着:“你明知道我不會放過你的,又為什麽要來救那兩個小鬼?他們就那麽重要,你也喜歡他們麽?”

“一個人不是只能喜歡一個麽……只有為喜歡的人去死才算是值得,不應該麽?”

施南月輕輕笑着,顯然想不通他的做法,但他卻料準了他一定會來。

他為這一天已經籌劃了很長時間了,盡管知道經過此次之後,自己也無異于飛蛾撲火,難逃其身,但也是這般做了。

慘烈,向來才有美感,不是麽?

他派人去誘那兩個涉世不深的小鬼進了死胡同,下了迷藥,再請幾名輕功高手扛到禁宮。待他們醒來之後去找出口,又“恰巧”地碰見了巡察的自己,順理成章地坐足了私闖禁宮的罪名。

一切都計劃的天衣無縫。

這處禁宮以前曾是當今皇帝生母被賜死的地方,在本朝被下了禁令,闖入者無論何人,死。施南月選在此地,是因他在宮中人脈廣闊,這禁宮中盡是他親信左右。如此,便是晉王殿下來了,也保不住這倆小鬼。

他去讓人等在天策府門口,給穆千山帶話。一炷香時間,如果他願意自己來換那兩個小鬼的話,就放了他們,如果不願,自己便秉公執法。

一炷香的時間,他想穆千山是趕不及回晉王府報信的。

他一切都計劃的很好,就獨獨沒有考慮最大的漏洞——如果穆千山不來會如何?他只是賭,這所謂師徒的情分,會不會那麽大,像他們這樣殺慣了人的殺手,還有沒有那麽重情義。

而,他卻來了。

施南月輕笑着,臉上卻滿是譏诮。

“你知道嗎?他說你身上有俠氣,所以才教你練劍的。很可笑吧,像我們這些專為了取人性命而造出來的‘兵刃’,竟然還能和俠氣沾上邊兒,呵……”

他是誰,兩人心照夕羽不宣。

穆千山一直不說話,此時卻擡起了眸子,漠然道:“把他們放了,我還你這條命。”

“嗳。”輕不可聞的嘆息:“你不信我麽?我們自小處了那麽多年,你該知我性子。千山,既然你來了,他們自是已經回去了。”

“那你還磨蹭什麽?”

“你覺得我是要殺你?”施南月問。

穆千山眸中滿是霜雪意,聲音裏寒得也淬了冰:“我們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到其他人。”

“可這要看我心情。”他起身,一頭的白發如水流一般靈動。“我現在的心情就不好,所以想看看有趣的事兒。”

他拾起那柄長劍,拔出劍身,緩緩道:“你說,你那個做可汗的情人會來救你麽?”

瞳孔猛地收縮,身上的骨骼似乎在咯咯作響。

施南月聽到了鎖鏈碰撞的聲音,他笑道:“如果…是一命換一命的話。”

…………

天地間是一片寒鴉的色彩,伶仃的星子挂在玄布一般的天幕上,沒有增添一絲光彩。

彼此扶着的踉跄身影猝不及防地闖進來,還未進晉王府的大門,便脫了力,倚在門檻旁。

兩人的衣衫上都沾了泥土,看着落魄狼狽,卻是君殊和穆歸舟。

穆歸舟看起來,除了略顯蒼白的臉色和淩亂的發絲,沒有太多不同,只是君殊的衣裳破得不堪,像是被鞭子抽過,偶爾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滲着血痕。

林管家聽了門房慌張的禀告,忙讓小厮攙兩人進來,又着人去叫趙緒。

還未坐定,林管家已經心疼地皺紋都連成了一線:“我的兩位小少爺啊,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林管家讓君殊坐着,喚人去拿了傷藥,自己則去看他的傷勢。

穆歸舟眼眶紅紅的,呢喃道:“君殊哥是給我擋鞭子才弄成這樣子的,都是我不好。”

林管家看他自責的樣子,不忍,便要安慰他。

君殊卻是先開口了:“這事兒跟小舟沒關系,是我自己要擋的。我一個當兵的,也不在乎這些。”

他說着,便自己去撕和血肉連着的布片。外袍破了的地方已經被血黏住,結成了血痂,一碰就要觸及傷口。君殊看林管家幾次躊躇,下不去手,就自己解決了。

穆歸舟看他動作,抿着唇,想說什麽卻咽下去了。

他也是練武的,只是君殊遇見什麽事兒都會擋在他前面。他自幼孤苦無依,只有跟着穆千山的那段時間,才算有了依護。而今,這種久違的,有人遮風擋雨的感覺,讓人感動地無所适從。

去拿藥的小厮手腳很利落,很快就拿來了傷藥,林管家遞給穆歸舟,自己親自去吩咐抓藥。

穆歸舟接過藥,抹了冰涼的藥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幫他上藥。

君殊看着少年蔥白似的指尖,沒忍住,笑了。

“笑什麽?”穆歸舟擡眼,落進一雙盛着璀璨星河的眼眸,心頭一跳,別開視線。

“笑你。”絲毫不覺疼一般,露出一口白牙:“跟大姑娘繡花似的,那麽溫柔啊。”

君殊調侃似的話,聽得少年面上迅速漫起血色,含怒地瞪他一眼,手下動作也不禁重了點。

君殊自己卻是搞不懂自己師弟怎麽那麽容易害羞的,忙求饒,稱痛。穆歸舟卻是被他誇張的樣子驚到了,又是一陣愧疚,以為自己真的弄疼他了。

燈下的兩個少年,臉上的輪廓都柔和了許多,雖然顯着有些狼狽,但卻吃驚的,令人感到十分和諧。

趙緒走到門廊前,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但他此時沒心思去感慨他們師兄弟情深,一進門便問他們這次去了哪裏。

二人一五一十的将今天的遭遇都說了,顯然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為何又輕易地出來了。

“你們本來是在西市坊,被人迷暈了,醒來之後就在了禁宮?”

兩人點頭,都惴惴不安。他們不知道今日這變故為何,只覺得自己是闖了禍,低着頭不說話。

趙緒無從怪他們,讓他們各自回房後,便将自己關在了屋裏。

他已讓十一帶人去了禁宮,盡人事,聽天命,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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