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會好起來嗎
劍尖刺破衣帛的一瞬,天地間都已靜止。
“慢!”
施南月輕飄飄的聲音蕩在靜谧深夜裏,顯得極為清晰:“小人忽然……想換一種玩法。”
他早已清楚,今夜之後,自己也難逃追責——突厥的可汗,何等崇高的地位,就算是雍國如今的皇帝,也不過能與他平起平坐。而他卻以這種方式,死在自己手裏,不知他人知道時會是何表情。
既然是這場用一切換來的複仇,就來得更徹底一點吧。
施南月輕輕拍了一下手,清脆的聲音響在寂靜的夜裏。面前忽然落下一個黑影,面紗蒙面。這是他重金買來的殺手,備着以防萬一用的,如今,也要物盡其用。
“附離可汗,把劍給他吧。”蠱惑一般地誘導道。
“你想折磨我?”附離緩緩放下了長劍,冷冷道。
“那也只能委屈您受着了。”施南月道:“我說過的話自然記得,您好好聽話,我便放了千山。”
他自然會放了穆千山,他要穆千山也嘗一嘗自己這些年生不如死的滋味。
死了,不就是解脫了麽?他要穆千山看着喜歡的人為自己死去,然後繼續在這冰冷的世間,孤獨地活着。
月亮不知何時已落下枝桠,天邊仍是濃重的鴉色。
施南月淡淡的聲音飄蕩在夜色中:“煩請先生,刺在周身關xue。”
附離慢慢閉上眼睛,靈臺卻是一片清明。
劍光如飛虹,在話音初落的片刻,便已帶着森寒的劍氣刺入骨髓。只聽得見兵刃破開衣帛和皮肉的聲音,卻聽不到人語。
附離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不去看,也知道嶼身上應是千瘡百孔。練武之人周身大xue都以被鋒利的劍尖刺入,溫熱的血甫一湧出,似乎就被冰冷的夜風吹涼。
痛徹骨髓,而心裏卻是空蕩蕩的。
附離咬着牙根,不洩出一絲聲音。
穆千山在裏面。
他怕他聽到。
力氣漸漸地消失,身上的溫度也似乎漸漸流逝。
意識模糊的前一刻,天際升起了微弱白光,帶着極微薄的暖意。
附離腦子裏閃過許多片段,竟沒意識到自己嘴角是微微勾起的。
他還有很多值得珍藏的記憶——他們初遇時那句冷冰冰的“放肆”;被冒犯之後拂袖而去的背影;涼州城帶着血氣的吻;和晦暗不明的大殿裏,那人醉醒後瞥自己的那一眼。
此生已無憾,又有什麽可留戀的?
唯一遺憾的只是,欠下的債太多……永遠,永遠也還不清了。
……………………………
翌日的第一抹日光照在琉璃瓦上時,反出斑斓的光彩,雖然微弱,卻把人的模樣照得仔細。
施南月臉上是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勞煩。”他擠出一絲笑容,面上卻蒼白的吓人。
黑衣人淡淡應了一聲,扔下劍,如燕一般,轉瞬便不見蹤跡。
施南月面前盡是赤紅,青石板上蔓延開來的血跡似乎和地上昏厥過去的人渾然一體。
和面上神色不一樣地,施南月的動作冷靜而從容。他從懷中拿出個玉瓶,俯下身将藥末一層層倒在男人身上。
更夫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混着殿內響起的鎖鏈撞響的聲音,施南月終于起身,緩緩地,走進殿內。
“你可以走了。”施南月把鎖給打開了。
鎖鏈驀然落地,穆千山被束縛了一整晚的身體卻沒有片刻舒展,如鷹一般,那雙脫掉鎖鏈的手立刻攫住了面前人細弱的脖頸。
“你把他怎麽樣了?”穆千山狠狠盯着他,眼底泛紅,卻沒有在意到,自己的聲音竟在顫抖。
“咳…”施南月面上漲上病态的紅,卻是譏诮地看着他:“你現在可以去看看他有沒有死透。”
施南月話音未落,穆千山已經沖出殿外。
天地間充斥着的,只剩血色。
像火一般,燒得人五內俱焚,意識全無。
仍在滴血的劍猝然就指向了一直占據優勢的一方,帶着主人難以抑制的怒氣。
施南月順着他指向自己脖頸的劍稍,淡然地對上他滿是血絲的雙眸:“你現在就可以動手。”
劍尖在抖,因為持劍的手在抖。
白皙如雪的皮膚上橫着血珠,也不知是誰的血。
再刺一分,所有恩怨就已一筆勾銷。
但似乎連時間都凝住了。
“穆千山,你毀了。”施南月靜候許久,忽然輕聲說道,面上是憐憫的假笑。
你已經有了那麽多累贅的羁絆,卻還要妄想反抗。
不自量力。
……
穆千山終還是走了,帶着渾身是血的附離。
天光乍破,暗沉的殿內卻無法被光線籠罩,只能隐約看見人的輪廓。
施南月倚在榻上,零散的白發如落雪一般,凄冷孤寂。他阖着眸子,似是小憩,卷睫倏忽顫了顫,卻已是咬破舌下所藏毒囊,一心赴死。
臨死之時,并無半絲恐懼,空餘無限悵惘。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穆千山的時候,是在姑蘇城裏。他那時已跟着沈淮,在民間尋找資質上佳的孩童編入密衛,那時沈淮一眼就看中了縮在牆角裏乞讨的穆千山。
沈淮說,這孩子雖面黃肌瘦,目光卻清冷堅定,是個心性高的。
他那時已知道沈淮偏愛漂亮少年的喜好,他跟在他身邊也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關系。但他那時卻是覺得自己才是沈淮身邊,那個真正陪着他的人。
那些好看的孩子,來來往往,都走淨了,只有他,還一直留着。
現在想,沈淮估計只是喜歡自己溫順體貼的性格吧。
盡管,那都是裝的。
有時候情這種東西,無理取鬧,他任由這段畸形暧昧的關系發展,終至沉淪。
于施南月心中,是非對錯,無關緊要。他知道沈淮冷漠殘忍,也知道穆千山完全有理由把這當成屈辱。但是,穆千山殺了沈淮——那個他最仰慕最愛戀的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心系斯人,何顧他人?
施南月生來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只有沈淮伴他長大。
他做事不顧對錯,只順心思,在隐秘蹤跡的那些年裏,他易容變裝,潛心研究毒蠱,道術。只因聽說,當今聖上最向往仙人之道。
要想爬的高,自然要迎其所好。
……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終于,給沈淮報了仇。
心于悵惘中生出幾許安然,榻上的白發宦官呼吸漸漸淺了,終至于虛無。
褪去了假意逢迎的面具,人在死亡時似乎是最溫柔的,唇角幾不可察的笑意,不知回想起了兒時何樣安詳的舊夢。
…………………………
突厥可汗在長安城下駕的宅邸素來清淨無擾,今日卻人聲喧嚷,處處急鬧,惹得幾條街外的犬都朝着那方向吠着。
昔日純白無暇的毛絨地毯上一路滴上了血跡,卻無人有心打掃。順着痕跡尋去,是雕花的金榻,殷紅的鮮血正順着榻角向下蔓延。
附離在榻上卧着,緊閉雙眸,面色如紙。
他身上的傷太多,大夫不來,沒人敢妄動。
屋內寂靜無聲,沒看見的話,無人在意到榻前還立着兩人。
随着附離一同來長安的那個下屬已是連夜趕回突厥,只有侍衛中的領頭都藍仍留着。穆千山在突厥三年,自然也識得他,但兩人卻沒有交談。
都藍見他自然沒有親切感,這幾年他看在眼裏,穆千山不告而別之後,可汗找了他多久。而今終于見了面,卻又被弄成這個樣子。他們突厥國的君主,尊貴的狼神之子,何曾讓人這般輕視過。
都藍已經委婉的表示過,他已經可以走了,自己會照顧好可汗。他想自己說話時的表情不會太好的,這人應該懂了。而他好像是在和個木頭說話,穆千山稍微點了一下頭後,又沉默了。他也不好趕人出去。
所幸,大夫很快就到了,打破了這僵持冷硬的氣氛。
來的是宮中的禦醫,約莫十來個,都提着藥箱小跑着進來,估計差不多半個太醫院都趕來了。
附離這次是以友邦互訪的由頭,前來長安,雖是拒絕了在宮內暫住,但各項事務都已經由禮部安排好。
此次太醫院一聽聞突厥的可汗病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馬不停蹄的就往這兒跑。
要是慢了,有什麽幹系,掉的可不止他們一個人的腦袋,兩國的友邦關系可能也就就此結束了。畢竟突厥與雍國世代交惡,戰火不斷,只在這附離可汗即了位後才不再打仗,這個節骨眼上要出了岔子,那還不得反目成仇麽!
太醫們一個個在心裏拜着菩薩,一邊忙去看附離的傷勢。
未幾,卻都是渾身冷汗。
都藍不會雍國的語言,聽不懂那些太醫們說的什麽,但看他們臉色便是心中不祥。他叽裏咕嚕地說着突厥語,見他們又都搖頭的樣子,不禁又急又氣,拔起刀就架在了領頭太醫的脖子上。
然而“哐當”一聲,利刃應聲落地。都藍赤紅着雙目怒視向穆千山,急促激動地說着什麽,九尺魁梧的大漢竟是說着說着眼旁有了水光。
穆千山在突厥呆了三年,雖不精通,但也聽得出他說的什麽——都藍在指責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他們的可汗本該在戰場上馳騁,而如今卻只能躺在那裏,生死未蔔。
沒什麽好辯駁的,事實本就如此,穆千山也這麽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附離蒼白的面容上,眸中壓抑着痛苦,輕聲道:“會好起來的。”
【作者有話說:這對兒會he的,大家不要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