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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無力回天

太醫院的禦醫們雖無華佗在世的資質,卻也不是庸醫,将傷口利落處理好後,便開了提氣補身的方子,暫給附離補補元氣。

都藍并不懂雍國語言,縱然心中不願,卻不得不凡事都通由穆千山來翻譯。而太醫們和穆千山的交談似乎總是在嘆息,動不動就都跪倒一片,弄得都藍心煩,他只直問穆千山這群老頭兒說的什麽。

雖穆千山操着并不熟練的突厥語,但他也無心笑話了,因為他聽清了其中一句——最多只剩七天。

都藍目眦欲裂,熱血猛地上頭,又欲抓一名太醫詢問,什麽叫最多七天?雖然可汗的傷勢看着嚴重了些,流的血多了些,但也不止于此。他跟着可汗打過多少仗,見過多少比這更重的傷,不都活下來了麽?怎麽這雍國的都是一群庸醫!

都藍是地道的突厥漢子,做得總比想的快,但有人卻比他更快,趕在他想打壓這群太醫之前,又攔住了他的手。

“你別以為老子看着可汗的面子就不敢打你!”都藍怒視着穆千山。

“我說過,會好起來的。”

穆千山的眼神冷得像在寒冰裏淬過千年的利刃,一瞬間不由得讓都藍想起來——他本來,似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暗衛啊!

自己怎麽有膽量這麽說的?都藍不禁背後滲起冷汗。

穆千山說過一次,便不會再說,他徑直出去,身形如鬼魅一般,轉眼便在這青天白日下沒了蹤影。

他并不是逃避,而是去找人——世間唯一一個可以再救得了附離的人。

将近晌午的長安城喧喧嚷嚷,東市坊交錯盤雜的道路上,有一家生意極好的醫館。無論何時去,醫館前總是排着長隊的,一眼望不盡頭兒。之所以生意那麽好,是因為這家醫館的主人實在是個怪人,他治病從不收錢,遇見家貧的病人,更是倒貼藥材。與其善心同樣聲名遠播的是,自這醫館開張,就沒見過治不好的病人。

故而,雖則醫館才開了幾個月,它的主人,兼大夫,就已名動京城了。

而他,正是秦衡。

秦衡自秉承師傅遺囑,行醫濟世以來,便恪守醫道,兢兢業業。雖口頭上與趙緒玩笑說戀慕京中繁華,但實則忙着治病救人,卻是一天也未曾在長安城裏好好游玩一番。

今日,他仍是早早起了,在醫館裏為病人診斷。

有些奇怪的是,今日館外等候的人,聲音喧鬧了許多,似乎有人直接闖了進來。而不待他去問侍童,就已經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一陣風似地,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穆,穆兄?”秦衡看清來人,不禁詫異道。

他初來京都在晉王府住過一段時間,所以對穆千山也十分熟悉,此時看他一身是血的樣子,忙起身,去翻藥箱。

“你傷在何處?”

“不是我的血。”穆千山撂下這一句話,無閑暇與他解釋,直接道:“跟我走。”

“嗳?”秦衡動作一遲,這空當,就已經被穆千山攜住,再一回神,已經在天上飄着了。

“穆兄好俊俏的功夫!”秦衡看着身下川流不息的人潮,不禁贊嘆道。

雖然他自己的輕功也不錯,但穆千山帶着自己一個大活人就能飛得那麽快,也是夠厲害了。

而穆千山只淺淺地應了一聲,秦衡識趣,知是出了什麽事兒,便不再逗趣,彼此沉默着。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已到了附離暫住的府邸。

穆千山帶着秦衡一路到了附離房內,裏面的太醫也正忙裏忙外,煎藥擦傷,見穆千山帶了其他大夫來,不禁心下不快。但他們都不敢表露出來,畢竟有個都藍在旁邊狠狠地盯着他們呢,估計在他眼裏,自己這些禦醫都是庸才。

衆太醫給秦衡讓了路,面上和善,心裏卻都巴不得他說自己也治不好,要不然自己這禦醫的面子往哪兒擱。

秦衡放下藥箧,為附離診了脈,又去查探了他的傷口,面色由淡然漸漸轉為沉重。

他拔出一枚銀針,深刺入附離一處傷口,拔出時卻已盡成漆黑。

“這下毒之人未免太過狠辣了。”秦衡握着那枚銀針,緊皺着眉,不禁這般感嘆。

穆千山緊抿着唇,冷峻的輪廓愈發堅硬,“可以治嗎?”

秦衡将那枚銀針丢掉,又去探視傷口,良久,默然之後,嘆息道:“最多七日之期,你們,好好珍重罷。”

“可…你師承天下第一神醫。”

穆千山此言一馳目出,所有太醫們的目光就都齊刷刷地盯向秦衡。

秦衡苦笑,“縱使家師在世,也治不好的。”

“為什麽?”

“因為下毒之人,身上既有世上最毒的毒藥,又帶了療效最好的金瘡藥。”

秦衡搖頭道,他看着男人愈發蒼白的臉色,雖不忍,卻仍說了下去:“當毒素腐蝕全身xue脈,深入骨髓之時,皮肉也恰好愈合。如今創毒已經入骨,七天之內,他全身的骨頭,便都會化為膿血。”

“沒有藥可以解這種毒?”

“沒有。”

“也沒有人可以治?”

“小生才疏學淺,無力回天。”

秦衡仍是搖頭,心中和他同是一片悲哀。

他之前常見這位年輕的可汗來尋穆千山,但穆千山從無一次見他。如今,兩人竟是以這種方式相見……

而他看穆千山的樣子,似乎,并非對可汗無情。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為何這世間的癡情人總是臨到絕境了,才幡然醒悟?

這亘古不變的悔恨,亘古不變的悲哀,恰如死亡,亘古不變地,隔在有情人之間,成了最絕望的一道天塹。

………………

下午時,禮部的人陸陸續續來了近半,徐昭身為禮部侍郎屬于先來探問的一批。

附離自回來之後,從未轉醒,京中有名的大夫、禦醫幾乎都來了個遍兒,卻都無濟于事。徐昭雖資歷淺,但經事卻不淺,在此等了半晌之後,便立即回去禀奏皇帝了。

穆千山只是一直立在屋裏的偏僻角落,陰影處遮住了神情,來來往往的人有的注意到他,有的沒有,而沒有人有閑心去問他和這位突厥可汗是什麽關系。他們只知道,如果治不好這位遠來的可汗,輕則自己的烏紗帽搬家,重則,腦袋搬家。

一個人在靜默的時候都會想些什麽?這是個有趣的問題。

有人靜思過往的遺憾,為此而悔恨,有人細細謀劃自己的前程,将所有暗潮洶湧都掩藏在內心深處。

穆千山不屬于任何的一種。

他不後悔跟附離去了突厥,也不悔離開了他,既不悔一直不再見他,也不悔孤身涉險,去換君殊二人的命。

靜默時,任何情緒都已遠去,無喜無悲,只有心頭是空落落的,一想便鈍鈍地發痛。自以為已經放下的,原來從未舍去,只是掩在深處,不為人知,也不為己知。

光線慢慢地黯淡了,來來往往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侍女提起一盞燈過來,将屋內金盞上的蠟燭都點亮了。

柔和的黃光照亮了整個屋子,陰影處,沒了人的蹤影。

夜深時,穆千山回了王府。

君殊、穆歸舟二人似乎是一直在等他,守在門口,一擡眼就看見兩張焦急的面龐。

穆歸舟看見他,沒忍住,眼角泛着水光,聲若蚊吶,“可汗還好嗎?”

一日下來,附離的事情已是人人皆知。君、穆二人思及前因後果,也差不多推斷出了緣由。這一切的開頭都是因為他們疏忽了被人迷住,才弄成這樣的。

像做錯事的孩子,兩人都垂着頭,一路安靜地,去廚房把熱好的飯菜端進穆千山屋裏,又雙雙默然回去。

穆千山的臉上總是看不出有什麽情緒,一直是淡如鏡湖,沒有波瀾。他的話更少了,似是累極了,只在兩人要出門時,道了一句無關他們之事,不需內疚。

和趙緒說的一樣。

夜裏,敲過三更,晉王府裏才又亮起了燈火——趙緒從宮中回來了。

自下午徐昭禀告了附離重傷之事後,皇帝便召了各部重臣下令徹查此事。到了夜間,太醫院的主事禦醫又顫巍巍地來面聖,道他們實在是無力回天,求陛下恕罪雲雲。皇帝大怒,革了大半禦醫的職,着刑部去查,卻是很輕易地就查到了施南月。

施南月似乎并不想着為他自己脫罪,在刑部的官員趕去捉拿之前,就已經服毒自盡了。皇帝知道這事時,面上鐵青一片,全然沒想到是自己身邊正得寵的人惹出了這樣的大簍子。

他已經無心去問施南月為何要去害突厥的可汗,也無心去想突厥可汗為何只身一人真的前去赴約,皇帝只能下令遍求良醫,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附離完好無損地送回突厥。

按理說,擒賊先擒王。突厥與雍國世代仇敵,這番突厥的可汗要死了,雍國應該舉國歡慶才是。而事實是,今非昔比,突厥近幾年來在新可汗的帶領下,國力尤為強盛,已經不是昔日只會燒殺搶掠的游牧民族了。

從漢族汲取的畜牧耕作的知識,被應用于突厥各地廣闊的綠洲上。無需再從雍國的邊境人民那裏掠奪糧食,突厥已經有了許許多多自己的後勤糧倉。而突厥子民,無論男女,都是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其騎射及作戰能力,較之雍國本就強盛。更不要說這幾年,突厥兩部合并之争中,雙方的士兵都受了多少磨煉,有了多少的經驗,如果拿雍國久不經戰争的士兵來比,是完全比不得的。

故而,讓皇帝忌憚的是突厥會借由此事,再挑起兩國之間的戰争。雖然沒了可汗,可突厥國裏不還有個才能不遜于其可汗的葉護嘛!要是他知道了自家可汗死在雍國的境內,還是被自己身邊的紅人害死的,兩國之間安然共處真的要變成可笑的妄想了。

然而,憂慮卻往往很快成為現實。夜深時分,又有快馬來報,邊境上,突厥已然大兵壓境。雖其主将一直按兵不動,但這勢頭,明擺着就是給雍國壓力——讓他們好好照顧自己可汗。

皇帝久已不經政事,而一出竟然就是這等大事,氣得連夜讓人去把施南月的屍首拉來,鞭杖數百,又恨其欺君之罪,下令挫骨揚灰。

然死人已矣,生者猶存,當務之急卻是如何保住附離的命。而不限于此,人家怎麽樣來的就得怎麽樣給人送回去。

趙緒冷眼看着諸事發展,與衆位大臣一同跪倒在大明宮內,等着皇帝發令。

這位年邁的皇帝此時也沒有方法可想,只能繼續下令尋求良醫,甚至開出了萬兩黃金以及官居一品的厚祿,就等着有人能救大雍于水火之中。

與大多數大臣不同,趙緒心中不憂突厥大兵壓境之事,他猜想這是突厥那位葉護得知了消息後,故意如此行事,逼得雍人舉傾國之力救治附離之故。

他只憂,附離是否真能脫險,以及……千山經歷此事之後又會如何。

初見穆千山時,他還只把他做自己的忠誠的親信,而這些年相處下來,時間卻是給了他們之間如同親人般血濃于血的情誼。雖趙緒不說,但出了什麽事,想到的除了是找師兄,便是去尋穆千山了。

穆千山于他,已不是少年時代扶持他一步步坐穩晉王之位的下屬,而是,像師兄一般,成為了可以依靠的—兄長。

趙緒竭力讓自己去想尋醫之事,但思緒卻總是飄到穆千山和附離那裏。他們如今又是怎樣了?千山真的放下和附離的感情了麽?就算是,經歷了這件事,千山也永遠忘不了他,這會是他一輩子的痛……

而附離的傷真的有那麽重嗎?無藥可醫?無人可救?

他雖對附離擺出冷臉,但卻只是怪他對千山冷落,心中不僅把他當做曾經的合作對象,更是做為一名朋友來相待的。

作為一個心性不壞,又有能力和相貌的人,很少有人不想和附離做朋友。

思緒紛亂繁雜,趙緒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應了皇帝的問話,又如何回了王府。

反正他如今已然交了監國的擔子,這種事兒,由太子來擔着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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