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彎妖碼頭與蛟15
率先掉下來的是螭琰,近距離看那張臉,顯得尤為恐怖——兩只眯縫起來也能看出來的外凸的眼球,裏頭布滿血絲,皺起的外皮如同摳挖出來了道道溝壑,長長的鼻梁翹起,黑色的鼻頭上一片細細密密的疙瘩——如果蛟都長這樣的話,那顏蓁能夠理解為什麽焦大海不喜歡自己本來的模樣了。
光看腦袋就足足有二十幾米那麽寬,幾乎能只用臉就把這個小小的停車場砸個扁平。
而現在這張臉正在自由落體,眼看着越來越近。
螭琰自己看起來也在極力緩沖下落的速度,整個身子都在扭動着,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顏蓁坐在原地,震驚地望着這張巨臉,他能聽見身後元骅的喊聲,讓他趕緊逃。不是他不想動,是他已經沒力氣了。
法術消耗了他太多能量,又搬了那麽多人,對于他這個沒什麽體能的人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離他最近的許白術也從驚吓回過神,伸想去拉他,被元骅阻止了,推了一把。
“顏蓁!”
眼看着螭琰下墜的速度不減,顏蓁卻動不了分毫,他心不由得絕望地想:天啊,難道他這輩子就只能活到十九歲了?
“顏蓁!”元骅忽然整個人都撲了過來,抱住他就開始旋轉。
整片水泥地上都是濕濘濘的,他們的衣服全部被浸透,體溫透過緊緊相挨的肌膚黏答答貼在一塊兒,彼此都能聽見心跳聲。
元骅抱着顏蓁打了幾個滾,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些記憶的片段。
漫天的紫色光芒裏,黑漆漆的夜,顏蓁着急的臉,緊蹙的眉,額角的汗水。
還有一瞬間的怦然心動。
飛快滾了幾圈,元骅擡頭看了眼天上,也被那張臉刺激得一抖,抱起顏蓁拔腿就開始跑。
高氣壓導致地面都開始凹陷,元骅胳膊擰不過大腿,跑得十分艱難,豆大的汗珠砸在顏蓁臉上。
顏蓁一陣胸悶,他想讓元骅放他下來,嘴裏卻說不出話。
危險臨近,他倆的想法倒是漸漸趨向了統一。
顏蓁想的是,死了還能拉個帥哥墊背,雖然很愧疚,但是真的值了。
元骅想的是,好歹是在一塊兒死了,這就當做殉情吧。
然而誰也沒能死成,在螭琰離地面還有不到一百米的時候,他終于控制住了身體,而顏蓁身上也亮起一道白光,屏障似的直接彈出去一股力道,把螭琰的臉彈歪了的同時也給了他一個助力,這條大龍在半空一個旋身,怒吼着再次沖上雲霄,再次與焦大海糾纏。
顏蓁:“……”
他親愛的老媽,到底是在他身上放了多少寶貝哦?
身上失去了壓力,元骅輕松不少,一步一步挪着把顏蓁抱去了停車場的邊緣。
“感覺怎麽樣?”元骅見他滿腦門的汗,一時心裏揪緊了,顧慮到自己上全是泥水,也不好去給他擦,“覺得難受?”
“沒……”顏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回來了,而且有越來越紅的趨勢,“先,松開我,讓我喘口氣兒……”
閉上眼睛之後,顏蓁的思緒一下子放空,才敢放肆在內心尖叫。
吓死了啊!媽媽呀真的吓尿了好嗎!這難道是對顏狗的公開處刑嗎!!!狗眼是真的都要瞎了好嗎!!!是造了什麽孽要經歷這種事!那麽醜的臉還長那麽大一張真的要吓死孩子好嗎!今年的惡夢份額都提前被預定了!!!
一塊溫熱的額頭慢慢地抵上他腦門,讓他不由得呆了一瞬,然後睜開眼睛。
眼前是元骅放大了的俊臉,也閉着眼,眉目間溫柔得不像話。
“是不是被吓到了?”元骅說,“別怕。”
顏蓁被安慰了,反而真的開始後怕,積累下來的恐懼的情緒一瞬間爆發了,指尖都開始抖。他不敢說話,怕發出來的聲音帶着哭腔,就顫抖着憋在胸腔裏。
元骅抱住他,兩人濕透的衣服現在還浸着涼意,冷得顏蓁一激靈。
他這邊吓得瑟瑟發抖,元骅卻一如既往淡定,好像剛才砸下來的不是一條龍,是只随便就能捏死的小蟲。
鎮靜得不像話,還冒着危險來救他,這哪兒像一個普通人的樣子。顏蓁伸抓住他的衣服,終于全身放松,劇烈地喘息着。
相比起元骅的冷靜,許白術的反應則真實多了。被剛剛産生的氣壓彈倒在地上之後,他還保持着往上望的動作,表情除了震驚就是震驚。
天上的兩條長龍纏繞在一起厮殺,眼看着又下起了一陣陣的雨。
這時聯盟的其他人也已經重新規劃好了戰鬥,在空布好了陷阱,各據方位,把螭琰的去路徹底堵死。
焦大海太年輕,即便身上有強大的力量,這時也漸漸落了下風。他想速戰速決,疲倦地動了動身子,兩只前爪高高擡起,直直撲向螭琰,想要撓破他的眼睛。
螭琰不甘示弱,嘴裏吐出黑色的粘液,焦大海及時躲閃,還是沾上了一些,疼得整條蛟都絞了起來,發出委屈而憤怒的怒吼。
許白術擔心地站了起來。
發怒後的焦大海張嘴咬住了螭琰的軀幹,狠狠撕扯下一大塊皮肉,又用巨大的龍尾狠狠去拍對方的腦袋,卻又被反過來控制住了脖子,奮力掙紮。
躲在浮雲後面的李玄靜趁再次念動玄天羅網,束縛住螭琰的頭顱,往後緊緊一收。
螭琰一下失了力道,龐大的身體不停擰動掙紮,發出的動靜宛如陣陣雷鳴。其他幾人馬上各使神通,用劍的用劍,用訣的用訣,避開他的要害,讓他漸漸變得沒法行動。
這頭曾經揮斥方遒的神獸,如今居然落得一個面目全非、被後生撕打、被同僚圍剿的下場。
他赤紅的眼睛裏裝滿了憤恨與不甘。
他是龍!他馬上就能變成真龍!只要吃了眼前的這小子,他就能奪回自己的力量,屆時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天下,大妖小妖皆是食物,人間也将由他來統治!
弱小的生物,沒有存活的資格。
他不甘心,不甘心!明明就只差一點了!
明明已經衆叛親離,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不甘心!
螭琰全身紅光暴漲,身軀再次漲大,鱗節炸開,隐約能看見裏頭鼓動的血與肉。羅網被繃得越來越緊,眼看着就要支撐不住,李玄靜只能放棄這道禁锢,祭出長劍,迅速念訣。
這邊螭琰掙開羅網,竟然張嘴吐出了黑色的火焰,射向焦大海。
焦大海噴了股水柱出來,卻澆不滅那陣邪火,他驚慌躲開,一下失了分寸。
灼熱的黑炎燙得衆人經受不住,下意識往後退,迅速清空出來了一小部分空間。螭琰乘勝追擊,張開比本來還要更大一倍的嘴,眼看着就要來吞噬焦大海。
就在此刻,十幾米粗的一道巨雷,狠狠從萬裏青空之上橫劈下來,直直地劈在了螭琰的頭顱之上,刺瞎了他的雙眼!
是李玄靜引下的巨雷。
本來他們都很謹慎,抱有希冀能留下螭琰活口,但現在螭琰已經徹底入魔,再不徹底斬殺,只怕後患無窮。
李玄靜只引了一道雷,也引來了螭琰強行突破的天劫。數道巨雷齊齊降下,把螭琰圍在其,雷霆萬鈞,将螭琰全身的鱗片都炸了個粉碎。
焦大海不忍心看,別開頭默默縮到了一邊,兩只爪子抵在胸前,甩了甩尾巴。
滿打滿算十道天雷劫過後,螭琰已經是血淋淋一片,氣息微弱,身形也迅速地變小,恢複成了螭龍時的形态。
這個體型也不算小,巨大的身軀直直墜落,衆人來不及布網,眼看着螭琰的身軀就要墜入居民區——
下方卻忽然出現了一張巨口,把整個血糊糊似的螭琰給吞了進去。
焦大海:“……”
李玄靜:“……”
圍觀的顏蓁等人:“……”
小饕收了大嘴,咕咚一聲,把東西徹底咽了下去,眨着兩只大眼睛,還舔了舔嘴。
收了螭琰之後,衆人仍然驚魂未定,身心俱疲,還要收拾剩下的慘劇。
最累的就是焦大海,他本來道行淺,卻強行用了本屬于螭琰的力量,整只蛟被掏空,也沒法強撐,慢慢地飄了下來,落地時變成了人的樣子。
他受了傷,身上也全是血,看着分外吓人。
許白術跑了過去,顫着去扶他,連聲說:“大、大河先生,大河先生?”
焦大海無力地癱在他懷裏,抓着他的,憂郁地說:“其實我的真名,叫大海……”
內容聽着很奇怪,但他的聲音這樣虛弱,還是聽得許白術眼睛泛酸。
“其實,那天在球賽上,你看見的倉鼠,就是我……”焦大海整個人都沉在了許白術的懷抱,“我對你,一見鐘情,所以……所以讓顏蓁幫我……”
這話怎麽聽怎麽像交代後事,許白術繃不住情緒,溫潤的一雙眼蓄滿了淚:“我去,去找人來給你治療。”
“別……”焦大海蹭了蹭他的胸口,“我想靠着你……”
許白術就只好抱着他,眨着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喜歡你,”焦大海輕聲說,“這句話,一直想對你說,但是我不敢。”
許白術吸了吸鼻子,柔聲道:“現在我知道了。”
“那你,你喜歡我嗎?”焦大海問,“不是倉鼠,而是我。”
許白術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又幹淨又漂亮,像現在頭頂上那片被雨水澄洗過的天空,幹淨,裝着星辰。
鬼使神差的,他低聲對着那雙眼睛說了四個字。
誰知道懷裏前一刻還要死要活的家夥,突然來了精神,在上上個自然段剛被誇贊過的兩只眼冒着金光:“真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