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彎妖碼頭與蛟16
“你不是受了重傷快死了嗎?”許白術問。
焦大海:“沒有啊,我好着呢,就是有點餓了。”
許白術撒開了臂:“……”
被抛棄的焦大海擡起頭,眨眨眼像是在擠眼淚,癟着嘴:“你剛剛還說……”
許白術馬上回答:“我亂說的。”
“怎麽能這樣!”焦大海馬上不樂意了,爬起來用指責負心漢的語氣哭哭唧唧,“我不管,我剛都聽見了!”
許白術疑似臉紅了,安靜地看着焦大海,醞釀了很久,最後才扔下一句“騙子”,起身走了。
焦·霸總·戰鬥蛟·大海,活了一百歲,第一次被人說是“騙子”,傻在原地,沒再動彈。
“區域劃分一下,今天晚上這一片兒,五公裏之內的人都必須打點好。”顏韻藍拿出h市的地圖,裏拿着一支油性,劃出幾塊地方。收服螭琰勢必會鬧出很大的動靜,這是他們早就料想好的情況,所以也提前準備好了措施。
“還有附近損毀的設施,統計起來向聯盟報備,h大這邊……”顏韻藍看了一圈,發現自己兒子正靠在一個高大的男孩子懷裏,被半摟着帶過來,“蓁蓁?”
顏蓁這才想起自己和元骅的姿勢親密,馬上掙紮了一下。元骅就後退半步,只用扶着他的背。
顏韻藍眯着眼看他們兩個走近。
“h大這邊的一部分目擊者,我都已經處理了,”顏蓁還有些虛,說話的時候顯得病恹恹的,“結界擋了很多聲音,被吵醒的人應該不是很多。”
“你做得很好。”顏韻藍心疼地摸摸他的臉,“好好休息吧,衣服怎麽還是濕的?快去換下來,剩下的交給媽媽就好。”
顏蓁沒動,顏韻藍又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元骅。“這位小哥是……”
生怕元骅亂說話,顏蓁馬上搶着說:“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顏韻藍:“……”
親兒子,你這不是此地無銀百兩麽。
元骅禮貌地笑了,老實說來他還有些緊張,“阿姨您好,我叫元骅,是顏蓁的同學。”
這小夥子倒是很穩重,顏韻藍對他好感倍增,神色暧昧地說:“哎,好孩子,謝謝你照顧我們蓁蓁呀。”
“先不管他,那個……”顏蓁一陣尴尬,欲言又止。
顏韻藍正準備再逗逗他:“嗯?”
“那個誰,就是叫螭琰的妖怪,”顏蓁看了眼攤着肚子在地上賣萌的小饕,這家夥吃了大妖之後,體型也漲了四五倍,足有四分之一個停車場那麽大,“難道是就這樣死了嗎?”
顏韻藍捋了下頭發,笑了:“沒死,只是被小饕吃了。”
都被吃了!!!說得這麽淡定真的好嗎?!
“小饕是個法器,”顏韻藍笑着解釋,“他沒有胃,肚子的用處是儲物,因為做法器的時候裝了饕餮的一小縷元神,所以有自己的靈識。”
難怪那麽愛吃,單純就是嘴饞嗎?顏蓁看了那只圓鼓鼓的肚皮,感覺槽點太多,以至于不知道從哪兒開始槽比較好。
“那這之後,他會被怎麽處置?”顏蓁從內心深處很同情這只大妖,他曾經在夢裏感受過它的混亂與痛苦,每每回想都覺得揪心。而且他曾經為聯盟做出過貢獻,如果最後不能得到善果,未免太讓人寒心。
顏韻藍收起地圖,“按照慣例,他上有人命,還傷了不少妖怪,又成了魔物,是要被關在無垠塔下面判處終身□□的。但是聯盟的人大多念舊情,還要考慮其他同為妖族的同事的感受,應該會從輕發落。”
“他會清醒嗎?”顏蓁說,“我是說,想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顏韻藍輕聲嘆道:“肯定是會的。”
或許在遭遇天劫的時候,就已經恢複了神智。
顏韻藍沒再繼續跟他廢話,轟他回去穿衣服喝熱水吃藥睡覺。顏蓁還想幫她呢,結果顏韻藍毫不客氣:“你現在這個樣子,別礙我事就算好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顏蓁只好乖乖回去。元骅也恭敬地說:“那我就——”
“你等等,”顏韻藍說,“元骅,你留一下,你是普通人吧?”
元骅預感不好,想要辯解,顏蓁又替他說了:“不用模糊他的記憶。”
看他略帶些着急的樣子,顏韻藍又是想繼續逗弄他,又實在心疼他,最後擺擺:“得了得了,怎麽一副我要棒打鴛鴦的表情,都回去休息吧。”
棒打什麽鴛鴦哦。顏蓁知道這誤會大了,一時又不好解釋,身上濕噠噠的衣服穿着也确實難受,只好郁悶地走了回去。
他們經過焦大海身邊,這貨悄無聲息地又穿上了倉鼠皮,現在委委屈屈趴在地上裝死。顏蓁半蹲着看他,用指去摸他的肚皮:“辛苦了,我們的大英雄,你還活着嗎?”
“噫嗚嗚嗚嗚噫,”這個哭法大概是和胡一捋兒學的,“白術哥哥說我是騙子……”
如果換成是顏蓁,先是經歷了惡龍出事大搞破壞,然後又驚覺最近有點小暧昧的對象是只巨大的妖怪,然後目睹一場蛟龍混戰伏魔現場,現在八成已經瘋了。所以他特能理解許白術,一個普通人現在做了什麽都不奇怪,他覺得許白術已經非常理智了。
“來。”顏蓁伸,“事發突然,你得給他一個接受的空間啊。”
許白術扭頭看了他一眼,小鼻子動了動:“哼。”
他這廂無縫切換成了萌萌的小寵物,圓環對他的印象卻還來不及扭轉,有些不相信地問道:“這真的是剛剛打架的那條龍?”
隔着一張倉鼠皮,焦大海也想用翻白眼來表示自己的不屑:“什麽叫打架?太粗魯了,我是為了大義在進行殊死搏鬥!”
顏蓁附和:“對對對。”
他是真心實意慶幸有焦大海在這裏,否則一定是一番苦戰,顏韻藍有可能都不會全須全尾地站那兒和他說話。
“你一定要幫我,”焦大海說,“不能讓白術哥哥讨厭我啊。”
他怎麽會讨厭你?今天晚上焦大海的表現堪稱英勇,顏蓁都快愛上他了。“不會的,你之後好好和他解釋清楚就行。”
退一萬步說,這兩人之間還有段剪不斷的紅線,緣分絲絲縷縷系在那兒,不是說讨厭就能讨厭上的。
趁熱要打鐵,焦大海馬上說:“那我現在就去找他解釋!”
“等等——”顏韻藍的聲音又從後面追過來,“南海家的小公子,你可不能走啊!還得做個記錄呢!”
焦大海:“……”
折騰了半個晚上,顏蓁不想回宿舍,他沒精力去應付舍友,只想趕緊洗漱了睡覺。元骅理解他的心情,建議道:“那我們去開房吧。”
顏蓁慢慢扭頭,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字面意思上的開房,”元骅嬉皮笑臉道,“你別這麽敏感嘛。”
他們最後還是沒去開房,去了離學校最近的網咖過夜。網吧真是個與世隔絕的好地方,外面都變了一次天了,裏頭通宵的人還在激情奮戰,對外界的危險一無所知。前臺大姐邊打瞌睡邊看偶像劇,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自發伸出來:“身份證。”
元骅是這兒的白金會員,鬼知道為什麽一個等網咖還有白金會員,總之有錢就是好事兒,他們輕輕松松拿到了比較舒服的小包廂,還能上樓去借浴室洗澡。
顏蓁在花灑底下蹲着,疲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他好半天不出來,元骅不放心地敲門,左催右催,終于是把人喊了出來,換上一次性t恤,吹幹了頭發。
不管這沙發椅是不是舒服,顏蓁按下靠背倒頭就睡。元骅洗澡回來,就看見他毫無防備弓成半月的睡姿。
他盯着顏蓁看了會兒,仿佛在确認這是不是一個構想出來的夢境,低聲道:“顏蓁?蓁蓁?”
顏蓁睡成了死豬,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元骅就靠着他,腦袋一偏,追憶自己今天突然冒出來的一些比較清楚的記憶。
他和顏蓁在密閉的休息室內相遇,夕陽透過窗子打進來,照在顏蓁白淨的半邊臉上,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琥珀一樣澄澈發光。這樣美好的皮囊,怎麽可能裝着龌龊的靈魂?
茶餐廳裏,顏蓁板着臉,拿出擺在他的面前:“你不要誤會了,我喜歡的只有你的臉啊!”
在運動場,“顏蓁”過來引誘他,元骅覺得不對勁,一邊推诿一邊質疑道:“你這樣讓我覺得你不是顏蓁,你難道真的有雙重人格?還是說,你其實本來就不是顏蓁?”
還有那個危四伏的夜晚,顏蓁瘦弱的身體緊緊箍着他,臂艱辛地使着勁兒,汗水也滴淌到他眼皮上。“元骅,元骅,你快醒醒!”
真是太過分了,怎麽能把人那麽重要的記憶抹掉呢。
“怎麽辦啊,”元骅低聲說,“我可不是正人君子,好想親親你。”
顏蓁:“呼呼呼——”
“沒良心的家夥,”元骅用捏了捏他的耳朵,“晚安。”
顏蓁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感冒。
醒過來的時候他正和元骅頭靠頭,兩人正以一種無比親密的姿勢,臉頰貼臉頰,肩膀挨肩膀,連體嬰兒似的躺在一塊兒。
“咳。”顏蓁本想忍住的,但咳嗽不由自己管制,他身體一動,元骅就醒了。
“早。”元骅醒來之後更近一步抱住他,輕輕摩挲着,導致顏蓁全身僵硬。
顏蓁忍了一會兒,發現元骅半點沒有放開的跡象,又咳了幾聲,掙紮起來。“你先放開我。”
他的聲音比想象的還要沙啞,元骅感受了一下他額頭上的溫度:“還是感冒了。”
用過早飯之後,元骅下去問前臺要了感冒膠囊,和顏蓁各自吃了藥,然後回了學校。
外面的空氣異常地清新,如果不是周圍的樹木和建築多多少少都有點兒損壞,場面看起來應該還能更美好一點。
元骅打開早間新聞:“……昨晚h市迎來了近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風雨,局部地區的樹木以及建築遭到輕微損壞,水的魚群也因為天氣異常變動而大面積死亡。”
顏蓁:“……”
這太扯了。聯盟現在處理後續的方式實在是敷衍,這麽明顯的戰鬥遺跡就直接拿暴風雨搪塞過去。
元骅倒是聽得津津有味:“我現在很期待他們的記憶會變成什麽樣,記憶混亂到底是怎麽個混亂法,我個人體感好像是會把自己曾經臆想過的東西,或者潛意識裏的思想都加到記憶裏去?”
顏蓁:“……”
他終于緩過來,再次開始好奇元骅的心理承受能力。“你确定,你是前段時間剛剛知道妖怪這種東西吧?這之前從來不會這麽想吧?”
“嗯哼,”元骅點頭,“沒錯兒。”
這就真的出了鬼了。顏蓁說:“你表現得像一個驅魔師,冷靜到像你一樣的普通人,也太少了。”
元骅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給出結論:“大概像我爸說的那樣,我在某些方面,真的神經特別粗。”
顏蓁:“……我感受到了。”
把顏蓁送回宿舍之後,元骅才離開了。舍友們一個個的都還在睡,顏蓁趁輕輕腳貓腰上床,把被子一蓋,聽見了華明宇懵成一批的聲音:“啊!”
“啊什麽?”顏蓁被他吓了一跳,趕緊爬起來問道。
“我昨天晚上做夢了!夢見小時候看見兩條龍在打架,後來一條把另一條吃了。”
顏蓁評價道:“你小時候的夢可真血腥。”
“不,是真的,”華明宇說,“簡直像我親眼看見了一樣,喂……喂?顏蓁?”
顏蓁藥效發作,微信上給老媽發了幾句話,又睡過去了。
再次把顏蓁吵醒的,是來了他們宿舍的許白術。其實許白術什麽都沒做,只是靜靜地坐在他的桌子旁邊,但上面睡着的顏蓁感受到了強大的意念,夢驚坐起。
“許學長?”顏蓁摸到自己的,看見時間已經到了十一點,也不知道他等多久了。
“思來想去,很多東西我都想不通,所以有話想要問你。”
許白術的記憶沒有被抹殺,也許是因為他指上綁的紅線,姻緣不能随便破壞,所以放了他一馬。因此,昨晚妖怪纏鬥的畫面,焦大海怎麽變成了蛟龍,怎麽在天空互相撕扯,那張巨大的臉怎麽掉下來的,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不提螭琰的臉還好,一提顏蓁就愁得眉毛都擠成了一團,差點被巨臉砸死的記憶簡直能算進他人生最可怕的畫面tp。“求求了,放過孩子吧。”
“所以焦大河……不,焦大海,到底是什麽人?”許白術的表情分外嚴肅,顏蓁只有在球場上他做隊長的時候才能看見他這個樣子。
大概是真的有點兒動氣了。顏蓁沒有猶豫,找了個合适的地方,把焦大海的老底兒都交待了出去。
“是這樣,大海他呢,其實是南海裏蛟龍一族的太子爺,正兒八經的太子,家裏也很有錢,來人間經商之後也是家財萬貫,為了追你,他現在好像在準備繼承家業……所以他說他在創業,也不是完全在騙你。”
許白術:“……”
“我其實是結緣師,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專門給妖怪和人締結姻緣,他們要結婚,也都是找我來登記。大海是我一個狐妖朋友介紹過來的,”他沒敢把胡一捋兒的身份說出來,“以前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找到了我。”
“然後呢?”許白術低聲問,“我是他的第一個目标,對嗎?”
“不不不,他對你一見鐘情了。”
許白術:“……”
沉默了很久,許白術才幹巴巴地說:“可我是男人。”
顏蓁低頭看他指上的紅線:“可是你們之間,确實是有緣分存在的。你能看見你指上的紅線嗎?”
許白術就攤開自己的,十根骨節分明的指一張一握,分外養眼:“不能。”
好吧,普通人果然是看不見的。
顏蓁就自己伸去扯住了那根線,捏起來,輕輕扯了扯。在許白術看來,就只是顏蓁并着拇指和食指飄到空,動作十分怪異。
“這是你和大海的紅線,我親眼看見它結成的。大海是妖怪,一開始不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用普通人類的身份靠近你。”
許白術擡扶着額頭,嘆道:“我都明白。”
道理誰都懂,但接受起來實在考驗接受能力,他如果像元骅一樣心态那麽好,現在想必會輕松很多。就像顏韻藍很多年前說的那樣,一個普通人,忽然被卷入妖怪的世界,帶來的麻煩其實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他昨晚居然詐死來騙我……”許白術提起這點還是耿耿于懷,他當時可是真的難過,完全的真情流露,誰知道真心表白之後,焦大海又馬上活蹦亂跳的。雖然結果很好,但是“詐死”這件事實在是他心裏的一個埂。
顏蓁馬上說:“這點我已經說過他了。”
接下來就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顏蓁沒有催他,就等着許白術完成信息緩沖。
可能是早上的藥很有效果,又說了一會兒話開了嗓,他覺得感冒好像是好了,舒服了很多。
喝完一杯熱水,許白術終于放下了包袱:“好吧,現在我也知道全部的情況了……打擾到你了。”
“沒有沒有沒有,應該的。”顏蓁心虛地想,我可是拿錢辦事,等你倆事成了,我就暴富了。
這個念頭在心裏過了一遍,他怕自己又不小心把s說出口,确認道:“我剛沒亂說什麽話吧?”
許白術本來心情還有些沉重,被這麽一問忽然笑了出聲:“沒有,你想說什麽?”
顏蓁拍着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這句說出來了。”許白術善意提醒道。
顏蓁:“……”
而另一邊,焦大海昨晚出面勇鬥螭琰的壯舉,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焦老爹收到消息,連夜從國外趕回來。提前派了管家和下們去把焦大海逮了回去,關進了南海裏的府邸。
焦大海十分委屈:“憑什麽把我關起來?”
“我就知道不該告訴你,你什麽道行,螭琰又是什麽道行?”焦老爹氣得連蛟龍的胡須都冒出來了,“你要是打不過他,死在那兒,我怎麽辦?你媽怎麽辦?你想過嗎!”
焦大海嘟着嘴:“……”
“你平時膽子比針尖小,說說你這次怎麽回事?就因為我說了你身上有螭琰的力量,你就覺得打得過他了?”
焦大海支支吾吾,最後答道:“嗯。”
“還是說你又看上了什麽人……”焦老爹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比較大,“你看上了什麽人?在他面前逞英雄了?”
焦大海吸吸鼻子:“什麽逞英雄,人家本來就是英雄。”
“鼻青臉腫的英雄?”焦老爹仍然氣呼呼地看着他,他也氣呼呼地怒視回去,父子二蛟你瞪我我瞪你,彼此難分上下。
其實焦老爹心裏在暗暗吃驚。
他這個兒子确實比以前要成器了,有了擔當,目光裏也有了威嚴,而不像從前那樣,縮在倉鼠殼子裏,不願意接觸凡世。
“罷了罷了,”他長舒一口氣,“大海啊,你長大了。”
焦大海沒明白他怎麽一下又想通了,仍然在戒備着:“嗯?”
“只是好勇魯莽這點,還是讓人生氣,自己在這兒好好面壁思過一個月吧。”焦老爹下了通知,那就是鐵板釘釘的事兒了,焦大海心急如焚,抓着欄杆喊:
“不行啊!不行啊爸!我的白術哥哥還等着我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