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彎妖碼頭與蛟18
焦大海開始一抽一抽委屈吧嗒,繪聲繪色講述自己這些天的心酸。
聽他說得這麽悲慘,真是石頭聽了也要落淚。這在海裏,顏蓁也沒法遞上紙巾作為安慰,只好口頭上說:“但是你現在也沒有出去的法子啊。”
“怎麽辦?”焦大海說,“現在我爸一定在和白術哥哥談判,拿着五百萬……不,一千萬讓他離開我。”
顏蓁:“……我覺得是你言情小說看太多了。”
“但是白術哥哥一定會鐵骨铮铮拒絕他的支票,然後果斷地撕個粉碎!”焦大海繼續腦補。
顏蓁決定他還是不要說話了。
他看焦大海,發現這貨确實看起來比以前要虛弱些,腿上似乎有傷,精氣神也沒以前好。和螭琰的一場戰鬥,損耗了他不少的精力,沒一個月确實很難好。
焦老爹把他關在這兒是有理由的,省得他再出去生事。
但是他很明顯低估了失去了通訊和網絡的痛苦,焦大海心裏又想着怕許白術誤會自己,能乖乖服軟才有鬼了。
“你爸當了這麽多年妖怪,又做了這麽多年的生意,肯定不是你那點小技術能擺平的啦。”顏蓁說,“而且你也确實應該靜養,不然又被別的壞妖怪盯上了怎麽辦?那你就成了上好的補藥了。”
焦大海深沉地嘆氣:“現在哪來那麽多的壞妖怪?”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
顏蓁心說自己從業四個月,這都碰上兩樁大案子了。
他讓焦大海先安心休息,至少熬過前幾天,減少老焦的警惕心。“等他來看你,你也不要提起許白術的事情。”
“為什麽啊?”焦大海說,“他都瞞着我去找他了!”
“對啊,他瞞着你,你裝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然後夏仁可以通過我幫你傳消息,我幫你去許學長那兒說清楚你的情況,他脾氣好性格好,也關心你,會明白的。”
焦大海慫慫地說:“可是我覺得……”
他和許白術認識的時間還不夠長,之前又都是隐瞞身份,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到前幾天才道破了真相。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萬一這個時候他親爹拿錢去壓許白術,不就是親自斷了他們之間的緣分嗎?等他終于脫身,豈不是出去就被許白術直接發紅牌出場了。
“昨天我去找他,”進了龍宮之後,這兒就都變成了充滿空氣的環境,顏蓁不用待在小氣泡裏了,活動說話都很自由,夏仁端上來了茶具,顏蓁拿起茶盞,揭開蓋子,“他跟我問了我之前給別人結緣的事。”
顏蓁能給的結緣的經驗不多,第一樁成功案例就是胡一捋兒,還是牽錯了線,第二樁就是焦大海,到現在還沒能成。
不過這個時候也不能只說成功案例,那些失敗的才适合拿出來提。
“其實我是個新結緣師,焦大海還只是我的第二個正式的客人,”顏蓁說,“在這之前,我失敗過四次。”
他給許白術講了其的經過和曲折,然後說:“所以其實不是所有的妖,都能和人牽上紅線,我媽以前做了十年結緣師,但最後在她裏結緣的二十對都不到。”
許白術聽完之後很久都沒說話,顏蓁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但他相信許白術是個聰明人,可以點到為止,不需要再講多餘的話。
也許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許白術和他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沒了那麽多的男神光環加持,多了些柔軟的地方,更像一個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了。
許白術說:“我沒有喜歡過別人。”
因為他從不輕易和人吐露內心,自然也不會深交。和焦大海接觸之後,即便他有時候的表現會有些奇怪,但他覺得自己找到了靈魂伴侶,一度覺得很高興。
即便後來知道自己是被欺騙了,但也确實是無奈之下善意的欺騙,他說不出責怪的話。
顏蓁以為他還要說點別的,但許白術卻又打住了,眉眼舒展,溫和地笑了:“謝謝你,顏蓁,我會好好想想的。”
這是他所熟悉的那個許白術,溫潤如玉,禮貌,柔軟卻保持距離感。顏蓁和他告別的時候還在想,既然許白術願意來主動問他這些,那就是在考慮和焦大海在一起的情況,說明他其實還是很喜歡焦大海的。
焦大海聽他這麽說,小心肝又撲通撲通跳起來了:“我又想出去了。”
“你先好好養傷吧,我覺得,你可以試着和你父母聊一聊,”顏蓁說,“他們那麽疼你,你只要別太逆着他們的想法來,應該提什麽要求都會被答應吧?”
就是被寵了太多年,導致現在他們稍微拘束下他,他就會感覺五雷轟頂,世界末日降臨了。
焦大海托着腮嘆氣:“我爸這回,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顏蓁見焦大海現在的樣子,完全沒法兒把他和當初那條和螭琰殊死搏鬥的銀色蛟龍聯系在一塊兒。正是有這種反差感在,才顯得他格外有。
坐了這麽久,焦大海終于覺得有些累了,想去休息。
顏蓁說:“要我扶你去睡覺嗎?你床在哪兒?”
顏蓁終于見識到了傳說一百平米的大床。
這是塊巨大的礁石,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有所室一廳的房子那麽大,有半層樓那麽高。上面鋪滿了鵝卵石,每一顆都有人腦袋那麽大,十分圓潤飽滿,遠遠看去真是密集恐懼症患者的噩夢。
“我們睡覺的時候,喜歡變回原形。”焦大海說着就變成了蛟龍的模樣,爬上他的鵝卵石大床,而顏蓁被他用爪子托着放上床沿。
“你不會覺得硌得慌嗎?”習慣問題,顏蓁還是脫了鞋,赤腳踩在一顆鵝卵石上,玩心大起,從一顆石子上跳到了另外一顆石子上。
“不會哦,”焦大海已經盤旋起來,把巨大的腦袋擱在最前頭,長長的鼻孔裏面噴出一股水汽,“其實這樣睡着很舒服,我當倉鼠的時候,也很喜歡睡在鼠砂上。”
顏蓁第一次和他的這個形态交談,新奇得不得了,就坐在焦大海的對面看他。
同樣是原型,同樣是龐然大物,怎麽螭琰就能長得那麽醜,焦大海卻仍然那麽萌?
他欣賞了一會兒,見焦大海的眼皮子都快阖上了,馬上問:“我能拍照嗎?”
“拍什麽?”焦大海困極了,都帶了鼻音。
“拍你睡覺的樣子。”顏蓁說,“你躺着不動就行,我自己找角度拍!”
室內有柔和的光線,顏蓁把亮度調到最高,才終于能拍清楚焦大海的整體輪廓。他小跑着從一側牆壁上突出的石塊爬上了比較高的地方,重新聚焦,又問:“能不能再把光調亮一點啊?”
焦大海依言讓房間裏又亮堂了許多。
這下是真的能拍清楚了,顏蓁拍下來之後,不由得擔憂道:“要是我把這個拿給許學長看,他會不會懷疑是我p的?”
焦大海動了動鼻子,撇過臉甕聲甕氣道:“不要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這是為了讓他知道你确确實實是在養傷,”顏蓁又慢慢爬下來,走到他身邊,跟個狗仔記者似的,“來爪子伸出來,我給你的傷拍個特寫啊。”
焦大海不情不願地把爪子送上去。
光是前爪的掌心就足有元骅的身高那麽長,顏蓁在心默默感嘆造物主的神奇,又把鏡頭對上焦大海的傷口。
這是一大片處理過的燒傷,上面覆蓋了一層半透明的膜,肉眼幾乎可見裏面的恢複速度,其實有些惡心。
“其他地方的傷口呢?”
“不給看了。”焦大海扭扭身子,“我想睡覺了。”
顏蓁就和焦大海告別,然後由夏仁把他送了回去。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主運動場找許白術,這段時間籃球隊每天都要訓練,來這兒準能找到人。
但他第一個見到的不是許白術,而是歪着身子靠在門口看視頻的元骅。
仔細算算他們有天沒見了。雖然沒見面,但腦子裏因為經常會想着對方的事,所以就像昨天才剛剛見過一樣。
元骅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來找我?是有話想對我說嗎?”
顏蓁确實有很多話想告訴元骅,但現在不是時候,他捏了捏屏幕,說:“我來找許隊。”
“哼,”元骅垂下視線,換了個姿勢坐着,“一來就找他?我可要生氣了。”
他平時也會開這樣的玩笑,但顏蓁感覺得出來,這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些認真的成分。
想想也是,知道真相之後一直是他主動追在顏蓁後面,現在突然斷了幾天,顏蓁連消息都沒主動給他發一條。不,唯一的一條是給他說了一下螭琰的事。
顏蓁不由自主地愧疚起來,是那種事情太多所以冷落了女朋友的愧疚,意識到這點後,連他自己都暗暗吃驚。
“元骅,”就像看懂了許白術的不安,顏蓁也能看到元骅的不安,他知道自己是時候表明态度了,“關于你的事,我有在好好考慮。”
元骅靜靜看向他。
“等焦大海和許隊的事兒結束了,”顏蓁說,“我就給你一個答複,好不好?”
等?
元骅有耐心等,但顏蓁的速度太慢了,而且容易逃避問題,所以他有時候還是得催催他。
“那麽等那個時候,你會給我什麽答複呢?”元骅站起身來,迫近顏蓁,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顏蓁局促地後退一步,結結巴巴說不出話,腎上腺素也急劇上漲,眼睛閉了一閉。
“噗嗤——”元骅伸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我是要吃了你還是怎麽?別這麽緊張。”
顏蓁擡捂住自己的鼻子。
“去吧,”元骅說,“晚上一塊兒吃飯?”
顏蓁依舊捂着鼻子,還有些突如其來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羞澀,但他不想讓元骅看出來,點點頭:“嗯。”
許白術正在投球。他站在球框下,兩只托着球,腳尖輕輕一踮,球就脫而出,以一道優美的弧線上升,墜落時直直撞在框的邊緣,掉了下來。
顏蓁明顯看出他不在狀态。
投了大概十幾次,實際進球只有四五個,難得的是這樣他也沒有什麽煩躁的情緒,依舊一派平靜地繼續投球。
許隊能當隊長,有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不為外物所動搖吧……
直到堅持做完了五十個投球,許白術才一邊擦汗一邊往回走。架子上放着的常溫礦泉水已經沒有了,顏蓁自己之前買了一瓶,這會兒正好遞上去:“學長。”
許白術看見他,倏然綻開一個笑容:“是你啊。”
顏蓁現在是籃球隊的常客,隊裏其他人看見他最近和許隊走得又特別近,百思不得其解。
當初的那些傳聞,雖然後來被證實有很多不實消息,但有些人談起顏蓁,還是會不由自主給他的取向和容貌添點油加點醋,塑造出符合人們心人設的那個形象。
比如現在,又有人在猜他是不是橫亘在籃球隊兩大隊草之間,腳踏兩只船什麽的。
畢竟一開始他們都以為元骅已經把他搞定了,是囊之物了呢。
元骅看見幾個人交頭接耳的就覺得沒好事,大聲說:“別偷懶啊,又想跑圈兒呢?”
于是衆人做鳥獸散。
他寂寞地拿起平板,看了遠處的顏蓁一眼,又接着看裏的比賽視頻。
“我今天剛從南海回來。”
換做是以前,顏蓁這麽說一句,許白術肯定要當他是扯淡。但現在他只是略帶吃驚地看他一眼,就接受了這件事:“焦大海現在在南海?”
“對,他被他爸關在家裏養傷。”顏蓁說,“他其實還……傷得挺重的,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遞到許白術上,他沒有拒絕的道理。但上面的圖片還是有讓人震驚的效果,許白術看着上頭那只盤旋的巨獸,終于徹底接受了“焦大海是妖怪”的這個設定,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看起來好像沒精神。”
“我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顏蓁說,“上次他是為了你……”
“為了我?”許白術問。
現在當然是什麽容易博好感就說什麽,顏蓁說:“他那段時間其實住在別墅區那邊,因為當時在你面前還是個創業小老板,所以不好意思經常跑過來。他從我這兒知道了h市藏着一只走火入魔的大妖,所以來得比之前勤快,那天晚上特意跑過來,也是為了保護你。”
這麽一說,許白術的記憶倒是都能串上來。他安靜地聽着,用眼神示意:然後呢?
“他在蛟龍族群裏,其實是很年輕的後輩,換成人的年紀,和我們其實差不多大。那天晚上他上去和螭琰打架……就是那只長得很醜的妖怪,已經兩千多歲了,他們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雖然最後還是打贏了,但是他太莽撞,也受了傷,所以他爸才會罰他在南海禁足思過,也是為了讓他靜養。”
“原來是這樣。”許白術出神地想着,最後很不贊同地說,“确實太沖動了。”
知道真相,許白術心裏百感交集。
他相信一見鐘情,但是不敢相信一見鐘情能夠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豁出性命。就像今天焦大海的父親問他,有沒有自信和焦大海一起面對蒼老和死亡,當時他心毫無底氣。
這樣比較下來,反而是焦大海在感情上更用心。
他的指往側邊一滑,焦大海的傷口那張圖跳出來,觸目驚心。許白術低呼一聲,蹙起眉頭:“這麽嚴重。”
不論如何,苦肉計非常奏效。許白術把照片來來回回看了幾遍,“要養一個月才能好是麽?”
顏蓁小雞啄米式點頭。
許白術把還給他,又開始出神想東西。顏蓁覺得有些內情還是需要打聽的,于是繼續問:“還有件事,可能有點冒犯,就是,今天焦先生找你,是為了……?”
許白術猜到他會問這個,也沒遮掩:“嗯,動靜很大,開的豪車來的,我以為是想來給我一個下馬威。”
難道不是下馬威嗎?顏蓁驚詫道:“那,那之後呢?”
“然後我拿到了他旗下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實習資格……”
顏蓁:“……”
這個發展還真是,有點迷霧重重呢。
所以老爺子這是什麽意思?顏蓁是真的琢磨不透。
吃飯的時候他還在想這個問題,一邊小口嚼着東西,一邊盯着前方發呆。
元骅說:“你剛吃了半條蟲。”
顏蓁的眼睛猛地瞠大,吐了也不好不吐又難受,整張臉都綠了。
“哎你反應這麽大,我還以為你會聽不見,”元骅又好氣又好笑,“騙你的,沒有蟲。”
飯是咽不下去了,有心理陰影。顏蓁扯出一張紙巾,把嘴裏的東西全都吐了,扔一旁的垃圾桶裏。
“你今天扮演的難道是熊孩子?”他不滿地問,“我發呆的時候你提醒我一下就好了……”
“是我的錯,”元骅的認錯态度良好,在此基礎上也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但是你也有錯,跟我吃飯,心裏卻想別的,喊你你也不理我。”
顏蓁:“對不起……”
等等,所以為什麽變成他道歉了。
顏蓁說:“你不關心你發小嗎?”
“他都快談戀愛了,還需要我的關心嗎?”元骅說,“我這兒都還沒談上呢。”
顏蓁最怕他說這種話,只要他說了,自己就注定不知道怎麽接話。元骅也不需要他接話,給他夾了一塊鹵牛肉:“我覺得你最近瘦了。”
“謝謝哦,”顏蓁看着餐盤裏那塊理所當然飛過來的肉,“真的嗎?”
元骅還在給他夾:“多吃點吧,不然抱着硌。”
顏蓁:“……”
……
焦大海同學聽從了顏蓁的建議,這幾天果然踏踏實實養傷,除了還在念叨想出去見他的白術哥哥,沒整出別的幺蛾子來。
表現良好的他終于得到了電子産品。
這是好消息。
壞消息是,他家住在南海這大破旮旯地方,一點信號都沒有,更別說要聯網。
焦大海欲哭無淚。
邊玩單游戲邊看言情小說堅持了兩天後,他終于獲得了去海面上透氣的會。但是他有門禁。透氣就是純透氣,一個小時後必須回去。
焦大海本質上還是很乖的,就真的抱着在海灘上蹭f,然後開始和他的白術哥哥聯系。
這段時間他基本上靠夏仁在兩邊跑腿來得到消息。目前掌握的情況有兩點——白術哥哥好像原諒他了,白術哥哥可能和自己老爹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
這又是好像又是可能的,給焦大海搞得心裏有點慌。
他試探性地給許白術發了條消息:你的小可愛突然可愛地看着你jpg
許白術沒回他。
他不死心,繼續發表情包。
這份執着最後得到了一個無奈的回複:能出來了?
焦大海超高興的,馬上給自己來了張自拍,p得又萌又閃亮,給許白術發了過去。
世界第一宇宙無敵帥氣英俊潇灑的白術哥哥:……
他這串省略號發得毫無道理,焦大海又發了個賣萌的問號表情。
許白術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沒幾秒又沒了,過了一會兒又顯示正在輸入。這麽來來回回好幾次,終于是發過來了一條成型的消息: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焦大海在沙灘上百六十度螺旋轉動,然後固定在一個姿勢繼續發消息:有!!!!
還打了一串兒強烈的感嘆號來表達語氣裏的懇切。
許白術這次的回複倒是很快:那你說吧。
焦大海:我喜歡你。
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居然就讓對面再次陷入了沉默。焦大海有些不安,又在沙灘上滾了一圈,又咬了會兒指甲蓋,慢慢打字:我喜歡你已經超過兩分鐘了,不可以撤回了。
屏幕對面的許白術,看見這句話,忍不住笑出了聲,用捂着額頭。
這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