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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不羁狂徒與柳04

氣氛有些凝重了。

這個結局在人意料之,正是在意料之,才顯得格外殘忍,仿佛不留一點希望。

顏韻藍說:“這是常有的事,不用太洩氣。”

這句安慰太蒼白,完全沒有起到效果。

晞陽臉色不太好,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一句話都沒有說。項玉孿沉默一陣,旁人看不出來他是不是有失望,但這個結果肯定不符合他的期望。

“哎,真麻煩,不就是談個戀愛嗎?”李玄靜大聲嚷嚷,“難道我現在想跟顏蓁小兄弟談戀愛,還要先帶他去月老那兒測一下能不能牽紅線?別那麽矯情吧?以前都鑽過一個被窩的人了,還要紅線這種東西幹什麽?當情用品在床上玩捆綁play嗎?”

元骅:“……”

顏蓁:“……”

顏韻藍:“……”

項玉孿:“……”

晞陽:“???”

話糙理不糙,傳達的理論是正确的,他倒是一語驚醒夢人。顏韻藍說:“對啊,你們倆還要牽什麽線?能複合就複合,不能就拉倒了。”

事情走向一下脫離軌道,晞陽拘束極了,臉馬上紅了個徹底,偷偷看項玉孿:“這……”

“就看你們願不願意了,”李玄靜繼續當事情走向的推,“現在先不管五百年前怎麽樣吧,兩人都有複合的想法,就先重新接觸試試,要是都對過去耿耿于懷,也不用勉強了,就一拍兩散各找各的好去處,怎麽樣?”

顏蓁附和着問:“項老師覺得怎麽樣?”

項玉孿說:“我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在晞陽身上。

“能重新開始,當、當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以前真是他害死了子謙呢?連紅線都牽不起來,這可能就是子謙不能原諒他的證據。

項玉孿似乎能猜出來他在想什麽,攤開心,露出上面血液已經幹涸的傷口。

“成事在人。”

晞陽咬着嘴,好半天才控制住情緒,沒讓眼淚掉下來。

“來來來,既然問題解決了,那我們做點好吃的慶祝一下。”顏韻藍招呼道,“大家都不用把自己當客人,想吃什麽盡管說。”

顏蓁說:“我想吃……”晞陽做的家常菜。

“我想吃涮羊肉哎。”顏韻藍壓根兒沒聽他在說什麽。

李玄靜說:“哎,羊肉總是有味道,我想吃點別的肉哎。”

“吃火鍋吧。”

項玉孿不喜歡和人打交道,被卷進這群熱情善良的神經病間,十分不舒服:“我先走了。”

晞陽馬上“哎”了一聲,目光挽留着他。

“哎呀,都是同事嘛,不要那麽生疏,”李玄靜說,“萬一我們晞陽跟你成了,我們這些好閨蜜可都是你的丈母娘!”

一下從曾經被拒絕的追求者化身丈母娘,這操作實在是太不要臉了,顏蓁聽不下去,但也勸道:“項老師,吃點東西再走吧,晞陽藝很好的。”

當幾人面對着熱騰騰的火鍋時,顏蓁終于忍不住說:“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十度。”

“所以呢?”顏韻藍夾着一塊肥牛肉要往鴛鴦鍋裏下,還囑咐着讓李玄靜及時下黃喉。

顏蓁說:“這麽大熱天的吃火鍋?”

“火鍋就是要大夏天吃才爽嘛,盡情地釋放自我,讓每一滴汗水的灑落都暢快淋漓。”李玄靜說,“而且一定要紅油湯底,花椒的分量要足……顏姐,請不要趁吃我的蝦滑。”

元骅有些感動:“我已經很久沒吃火鍋了……”

晞陽和項玉孿挨着坐,他沒法吃辣,一點也不能沾,但是很熱衷于給項玉孿碗裏加東西。

這似乎是一種習慣,只是幾百年沒這麽做過了,動作之間總有些生疏猶豫。

項玉孿說:“不用夾了。”

晞陽馬上停了。

“你不用這麽小心翼翼,”項玉孿倒是難得想體貼人,“前世的事,我全都不記得,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晞陽輕輕笑了,雖然他垂着腦袋,這笑容并不明顯。聽子謙這麽說,雖然覺得心結哪能說解開就解開,但他還是有點高興。

又來了,這種微妙的情緒。

看見他笑,項玉孿胸腔裏又湧出了極為陌生的情緒,仿佛是在同晞陽的喜怒哀樂共鳴。

正是這種牽絆讓他選擇了回來面對晞陽。

他也因此願意相信前世他們有牽扯,也許他失去的那一魄,也和晞陽息息相關。

桌上的人自動忽視了這邊的含情脈脈,對顏蓁和元骅的戀情更有好奇心,李玄靜說:“哎喲,原來小紅鸾星比蓁蓁要小嗎?”

“所以到底為什麽要叫我紅鸾星?”元骅臉上一片茫然。

“這不是不知道你名字嘛,”李玄靜解釋了一遍這個外號的由來,感嘆道,“哎喲,這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可能……”

顏蓁鄙夷道:“別這樣,我對你毫無興,李道長。”

李玄靜一驚:“我的天啊,你和項道長當年拒絕我的方式,一模一樣!”

項玉孿:“……”

他懶得忍受了,直接起身。“李道長,”他聲音冷下來,如果對面是妖物,他這時已經一劍送他上西天,“既然你一心引戰,不如今天就定個勝負。”

“咦?”李玄靜賤兮兮地說,“我是不是聽錯了?項道長,論公我可是你的上司。”

“正好,”項玉孿已經開始擦他的劍了,“殺了你,再取了你位置,兩全其美。”

李玄靜:“……”

為了避免一場災難降臨,火鍋小分隊迅速進行疏散,項玉孿得以脫身,就此告辭。

晞陽送他到門口,項玉孿說:“你不走?”

晞陽:“啊?”

他一下慌了,腳都不知道怎麽放。

晞陽心裏當然想跟他走,但他覺得要先好好和顏家的母子告別才行。

項玉孿想了想,又說:“算了,現在确實沒有這個必要。”

但在他要走的時候,晞陽又拉住了他的衣角。項玉孿回頭去看,看見晞陽臉上的表情,明白了他不想看着自己走。

“帶我一起吧。”

剛剛項玉孿的身影和子謙的身影重合,晞陽實在無法再承受看着他一步步遠離自己的這種痛苦。“不要再丢下我了。”

項玉孿和晞陽走了,屋子裏顯見得空了不少,教人怪寂寞的。

只有李玄靜在沙發上躺着,惬意得很:“我不和他打架,并不是怕他,而是怕影響不好。”

連第一次見他的元骅都能看出來他是嘴硬,忍着不吐槽他,轉而開始問顏蓁這一對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聽顏蓁說完,元骅終于能把前因後果連起來:“哦……原來是這樣,也是一對可憐人。”

他終于明白顏蓁之前為什麽患得患失的,還總說些奇怪的話:“你也太容易亂想了,怎麽看見什麽都能聯想到自己身上。”

“渣男年年有,”顏蓁說,“你怎麽知道你不是下一個。”

“是啊……誰有生之年不會碰見個渣男。”李玄靜悠悠插嘴。

顏蓁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李師叔也碰上過渣男嗎?”

“那沒有,”李玄靜撐着腦袋開始優雅地剔牙,“不過對某些人來說……我可能就是那個渣男。”

顏蓁:“……”

他覺得應該把這位李師叔給胡一捋兒介紹一下,他們兩個的腦回路八成能對上。

顏蓁被派去洗碗,顏韻藍給幾個客人切水果。

等顏蓁回來,幾個人臨時開了個小會,商量之後的計劃。

“以前的事不弄個清楚明白,兩個人之間肯定是有心結的。”李玄靜好不容易恢複正形,耳朵上夾了支,“這段時間他們朝夕相處,這個心結就格外明顯,除非……”

顏蓁聽見“除非”兩個字就覺得不是什麽好話,及時打斷:“不要除非了,心結肯定是要解的。”

“請神是a計劃,”李玄靜說,“就算顏老爺子真的出面了,難保他是不是真的還有往生眼。”

“往生眼?”顏蓁重複了一遍,“還有這麽高端的名字嘛?”

“哎,大家都随便取的名啦,你也可以自己取一個好玩的,能唬住人就行。”

顏蓁:“……”

“如果他這邊不行,那你們就得另想計劃,屆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了。”

他來走這一遭,本來就是友情加盟,顏蓁确實也不好意思總是勞煩他。

顏韻藍嘆道:“聯盟建立後,歸順聯盟的妖,都會上報自己渡劫的次數、時間,這些都是可以查的。但晞陽的天劫是在幾百年之前,早就不可考,他自己的記憶又不完全清晰,要推算當時的時間,實在是難。”

“為什麽會覺得晞陽一定是渡劫的時候用了項老師的靈魄?”顏蓁說,“當時妖魔很多,也可能有別的原因。”

顏韻藍搖頭:“晞陽說,他從未經歷過天劫,你覺得可能嗎?”

用智齒想也覺得不可能。

自古以來,世間萬物都能靠靈識修煉,木石鳥獸皆能成妖,妖繼續修煉,可以成仙;人為萬物之長,遵循道法後頓悟,也能得道飛升。但既然能飛升,也肯定要受天道限制,也就是要遭受天劫。

脫胎換骨,正是這個道理。

世上究竟有沒有人能成仙,這個沒人清楚,畢竟人的壽命短,古時候的道士還有吃丹藥吃多了引火***的,死得就更早了。妖的壽命遠遠超過人類,他們不會老,也不會死,有大把的會修煉,但據顏蓁這些天來逛聯盟“知網”的發現、還有螭琰兩千歲都成不了真龍等等跡象來看,他懷疑仙其實根本不存在。

大家都在努力突破自己的極限,想要成為衆生之王罷了。

再回到天劫這一點上,妖壽命長,修煉時遭遇的阻礙也會格外多,其最難熬的,就是一百年一度的天劫。

不少妖怪就是折在天劫,因此會出現項玉孿和李玄靜說的那種,拿凡人靈魄抵災的妖。

也有胡一捋兒這種,本來扛不住、被一道雷劈暈摔進山洞裏,然後僥幸睡了一百年的妖。

當然也可能會有晞陽這種的。

“目前最大的可能性是,當初晞陽根本沒有扛過天劫,是項玉孿拿了自己的一魄出來,救了晞陽一命,最後自己出事,一命嗚呼。”

獻祭本是個禁術。

因為把一個的魂魄剝離,融合進另一個的軀體,正當的道士都幹不出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但之後時代變遷,人、妖與魔之間的戰争持續不斷,關于“獻祭”的說法兩極分化,衍生出了“獻祭”與“吞噬”兩個說法。

有些道士也會開始偷偷學這個法術,以備不時之需。

“子謙”當時應該是誤打誤撞碰見了修習這個法術的道士,也算是不幸的大幸。

路邊閃過的燈時不時在車裏晃開一片光影,打在晞陽秀美的側臉、時不時眨動的眼睫上。晞陽兀自緊張,他在想如果子謙跟他說話,他該怎麽回答。

但他身邊的人卻沒有好好發現他的糾結與窘迫,專心地看着路況。

他們居然就這樣沉默着到達了目的地。

晞陽知道子謙已經接受了自己,他也下定決心要彌補這五百年留下來的空缺和遺憾。

屋子還是上次來時看到的情景,一個單身男人的住所。項玉孿這回終于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我這兒有點髒?”

如果是顏蓁在這兒,心裏肯定又要吐槽:不用帶問號了,這豈止是有點髒。

所幸來的人是晞陽。

他把頭發紮起來,開始打掃屋子。

房子不大,只有四十平方,兩個卧室都不算大,客廳反而占了快一半的空間。

家裏沒什麽東西,所以收拾起來很利落,洗洗擦擦,沒多久就看起來幹淨整潔,看不出來是幾十年的舊房子。項玉孿幹站着沒事做,于是自發進次卧去整理。

次卧的東西是真的又老又舊,尤其是那張床,吱吱呀呀的,像是随時都能塌。項玉孿力氣大,掀床板的時候,直接把床板給折斷了。

“……”

晞陽站在他身後,也是滿臉無奈。

得,現在只剩下一張床和一張沙發了。

項玉孿去陽臺上抽了根煙,順便在電話裏聽附近巡邏的小妖做彙報。

他接h市之前,聽說h市這邊最近也有魔物肆虐,但等他過來這邊,又覺得魔物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多。除了之前在h大,他看見身上還殘留着魔物氣息的晞陽,一快就把他給收了。

按照常理,這件事應該給晞陽道個歉。

但他活了十年,字典裏從來沒有“歉意”兩個字,現在要坦白說出口,反而有點難。

晞陽的收拾工作擴展到了廚房,一邊收一邊心疼自己過來之前,子謙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餐具還是前任房客留下的,兩個碟子一個摔掉了一個小角,一個布滿了龜裂的細紋,一只鐵鍋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怕是也燒過不少次,看着不堪一擊。吸油煙還是裝的最老式的那一款,早就不用了,四處都是陳年累月積下來的油漬,白色的瓷磚牆黑糊糊一片,上面還有慘死的蒼蠅蚊子,幹幹癟癟貼了一小片,仔細看還能看見某種昆蟲的細腿。

死得也是夠慘的。

不敢濫用妖力的晞陽也忍不住,直接開了清潔挂,把那些惡心人的東西全弄沒了。

項玉孿結束了當天的工作,一轉身就看見屋子換了個天地——沙發已經一塵不染,還蓋上了涼席坐墊,茶幾上擺着瓜果,對面挂電視的牆上也挂了一幅畫,畫面上是山水丹青,看起來像是仿品。

項玉孿沒多看,他隐隐約約猜到這或許是他前世會喜歡的東西。

廚房飄來香味,不知什麽時候,晞陽居然還買了菜回來,為他做了頓晚飯。

“晚上的菜都不新鮮,挑了些做成下粥的小菜,我煮了小米粥,怕是還要再等一會兒。”

晞陽還買了新的餐具,兩個精挑細選的盤子上都有他喜歡的雕花,現在用來裝上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看了就叫人胃口大開。

項玉孿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感覺到晞陽開心了很多,而這份情緒也能輕易感染他,讓他也分外開心。

他也許有點喜歡這種情緒。項玉孿心裏這麽想,臉上卻不表現出來。

“嘗嘗喜不喜歡?你胃總是不好,所以煮了粥。”晞陽趴在茶幾上,笑盈盈看他,似乎已經适應了新的環境。

你的胃不好。項玉孿卻知道這句話其實不是對自己說的。

追求修為的道士都會辟谷,項玉孿也不例外。但這是早期的事了,有了一定修為後,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其實都不是為了飽腹,而是因為嘴饞。不像李玄靜那種,項玉孿比較克己,除了一般應酬,很少會記起來去吃東西。

胃不好的只能是子謙。

晞陽糊塗了,還是會把他和前世混淆起來。這時項玉孿心又會出現陌生的情緒,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以後不用這麽費心。”

他想說的其實是晞陽今天累了,可以好好歇着,不需要再做這些,平白消耗了力氣。

但聽在晞陽耳朵裏又是另一回事,他目光閃爍兩下,然後淺淺笑了,低頭看自己的指。“不做這些,我也不知道閑着能做什麽?”

項玉孿不太想提這個,但還是不得不問:“你從前有空的時候都做什麽?”

從前?是五百年前,還是來這裏之前?

如果是五百年前,那時候子謙每天用心念書,晞陽就包攬了一切。得了空,他就去為子謙磨墨,偶爾去剪剪燈花。

夜深了,子謙就收了書,讓晞陽跟他一塊兒作畫。

那時候的顏料都貴,一點點都來之不易,晞陽自己不敢動,往往就是他看着子謙畫,然後子謙笑着問他的意見。

他到底顧忌着

“也沒做什麽特別的,”晞陽笑道,“在顏家的時候,常常陪着顏姐看看電視,幫她玩游戲……”

這樣一對比起來,那時候的日子,确實是比現在無多了。

項玉孿點點頭:“明天我會找人來裝上電視。”

“你會陪我看嗎?”晞陽殷切地看着他,眼裏全是希冀,讓人不忍心拒絕。

項玉孿心裏那種奇怪的癢意出現了,他說:“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陪你看。”

晞陽眉眼一彎,似乎這樣就滿足了他,輕輕地笑。

項玉孿把粥全喝完了,很多年沒感覺到餓,這次直接感受到了撐。晞陽哼着小調兒,在廚房刷洗碗筷。項玉孿走進主卧,看見床單也換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在書桌前坐着,聞到了隐隐約約的薰香味。

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每年都按照慣例下山,去拜訪自己的親生父母。

印象裏那個家也是這樣的,但似乎還不太一樣。仔細回想,大概是那個家總讓他顯得格格不入,而這裏沒有。

因為這個屋子裏所有的布置,都是為了他而存在的。

元骅直接在顏蓁家留宿了。晞陽空出來的房間被李玄靜占領,他就只能和顏蓁擠一床。

顏蓁……顏蓁非常緊張。

在一起這段時間,他們雖然算不上發乎情止乎禮,但沒有在一張床上同塌而眠。

作為一個從未有過實踐,但是看了很多片的小受受,他現在在腦子裏瘋狂repeat各種動作片的開頭。

他不想在元骅的前面洗澡,這樣他就肯定會先去床上,這樣好像就成了他洗幹淨了在等元骅開吃,像一種無聲的邀請。

但是在元骅的後面洗澡也很怪,就好像他把自己變成了小點心,烹好了端上桌,送給久等的客人。

總之怎麽樣,都很奇怪。

歸根結底只能怪元骅。

還是顏韻藍催着他們:“快快快,你們幾個大男生還磨磨唧唧幹什麽?老娘要在最後泡浴缸的!”

這樣就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顏蓁抓住老媽的:“感恩,媽媽。”

顏韻藍被他的真情實感肉麻到了,馬上撒開。

顏蓁笑嘻嘻地,抓上浴巾進了衛生間。

而被留下來的顏韻藍看着在沙發上的元骅,以丈母娘的身份對他審視一番,然後勾勾指:“小骅呀,咱們聊聊。”

元骅早知道有這麽一天,随時準備着,臉上綻開了陽光開朗型帥哥标配的笑容:“好的,阿姨。”

“我找你聊這些呢,不是為了給你壓力。”顏韻藍靠在落地窗邊,看着外面層層疊疊的燈光,“其實能有人陪陪蓁蓁,我心裏也高興。我給你說說蓁蓁的情況。”

元骅對顏蓁的成長經歷一無所知。他只知道顏蓁沒有爸爸,是在單親家庭長大,所以沒有安全感。

“老實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顏韻藍這話剛出口,她眼睛裏就差點洪出眼淚,狠狠吸了吸鼻子才忍住了,“這些年裏,哪怕是我的朋友,甚至我自己,不停找理由替自己開脫,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好媽媽。”

元骅不能無動于衷,及時遞上去紙巾,顏韻藍擺擺示意不用,兩指輕輕揩了揩眼角的淚。

“你知道我家的情況,很複雜。”顏韻藍說,“顏蓁的爸爸,因為我和妖怪有接觸,所以抛棄了我們母子,我離了婚,帶他回老家,那兒的人思想不開化,離婚在那個時候也不是什麽好聽的事兒,現在想想,蓁蓁肯定受了不少閑話。”

她講了很多事,包括當時不得已要走,包括每次回來看見顏蓁懂事的樣子,她心裏有多酸澀。

“每回每回我回家,看見他長高了,都會痛罵自己,可不管我多想陪他,都還是要走。”顏韻藍說,“之前他生病,我終于能在家陪他半年,發現了他初的日記。”

那時候的顏蓁把所有的情緒放在日記本裏,字裏行間都透出來他的寂寞。

“所以蓁蓁現在有這樣的性格,很大一部分原因,都來自于我。他本來應該更自信一點,身體更好一點,有更多的朋友。你能出現,我其實很高興,也知道他為什麽會選擇了你,因為你和他是完全相反的。”

元骅動了動喉結,再次遞上紙巾。

顏韻藍這回沒拒絕。

“他性格裏有很多小缺點,從小養成的,所以很難改變,我想盡量彌補,可他已經長大了,我能給她的影響很少……”顏韻藍說,“我知道談戀愛不比結婚,你們肯定不會想那麽長遠,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以後有摩擦的時候,你覺得他性格多疑的時候,別那麽生氣,甚至能幫幫我……讓他快樂一點。”

元骅說:“我早就知道他性格麻煩了,顏蓁也知道我是個麻煩的人,我們半斤八兩,互相消化。”

顏韻藍被這句話逗得笑了:“我是個自私的媽媽,就連提要求,也這麽自私,難為你聽我說這麽多。”

顏蓁洗完澡回房間,躺了一會兒,聽見了元骅去沖澡的動靜。大概十分鐘,空調制冷的溫度效果趨向穩定,顏蓁已經裹上被子裏,猛地兜頭抱住。他腦子裏警鈴大作:這是什麽情況,這就要做點什麽嗎!

元骅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心尖上一陣陣地疼。“蓁蓁。”

“嗯?”顏蓁腦子裏閃過了五六個姿勢。

元骅的頭發還沒完全擦幹,蹭在顏蓁的脖子上,癢癢的。

“怎麽了?”他覺得元骅不太對勁兒。

“以後別什麽事都自己扛着,我是你男朋友。”

顏蓁回身去看着他,托着他的下巴,元骅臉上清清爽爽,更像是一塊點心。

元骅親親他的鼻子,然後掀開被子:“睡覺吧。”

“哦。”顏蓁還眨巴着眼睛看他,感受到元骅的臂穿過來,抱住自己的腰。

他等了一會兒,元骅就保持着這個狀态,抱着他睡着了。

顏蓁:“……”

他絕對沒有失望,絕對沒有。

“子謙,該睡了。”

項玉孿還開着記本,在上面查閱資料。轉職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還要參加學術讨論會穩固學術地位。

這是他認為最沒有意義的活動。

現在的學術讨論早就不同以往,基本上是立場不同的人在雞同鴨講,臺上臺下的人在心裏互相瞧不起對方,但臉上不能顯露半分,适當的時候還得鼓掌。

項玉孿就從不鼓掌,所以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他“不入流”。

這也确實是事實。

項玉孿壓根兒沒聽清他在說什麽,應了一聲,關掉電腦,邊按太陽xue邊回頭。

一回頭他就愣住了。

晞陽只穿了件寬松的薄紗衣,是真的薄,從他這個角度能清清楚楚看見他纖瘦的形體。衣服的開口也大,晞陽半個胸脯都露在外面,赤白白的一片,似冬日裏下下來的第一場雪。

見他目光直直盯過來,不加任何收斂晞陽十分不好意思。

“這樣穿涼快,”他讀不懂項玉孿這目光裏的意思,踟蹰着擡,“還是說,我全部脫掉會更好……”

這衣服不要太好脫,他一碰,就水一樣地從肩上滑下來,長發淩亂地披散着,兩片衣角堪堪遮住腿間,兩條大腿微微叉開,直的,像是畫出來的。

項玉孿後知後覺地別開了眼。

晞陽說:“你不喜歡嗎?”

這問他話的語氣,和吃晚飯時那句“嘗嘗看喜不喜歡”是一樣的,目的似乎一樣的單純,但視覺效果完全不同。

項玉孿:“我說要帶你回來,并不是要讓你這樣做。”

他這樣說,晞陽反而受傷了,他不固執,卻也沒繼續穿衣服,躺下來坦坦蕩蕩地說:“從前也不是沒有,同床共枕而已。”

他背對着項玉孿,腰線堪堪能用一握住。項玉孿這輩子都沒這樣和人親近過,從前想靠近他的人,連他一根頭發絲兒都碰不到。

誰也睡不着,項玉孿想起來去喝點酒。今天吃了晞陽做的晚飯,他居然沒有犯酒瘾,現在也是想要助眠才想到要喝酒。

晞陽聽見他斟酒的動靜,想要勸誡,半撐起身子,只看了一眼又打消念頭。

項玉孿喝了酒,終于找回了平常那種不太着調的狀态,幾步上了床,還是沒有多看晞陽,沉聲說:“睡吧,我關燈了。”

晞陽面對着雪白的牆,似乎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他想,一開始還不如堅持去隔壁房間睡覺,那張床再破,他也能馬上變出一張完好的新床來。

明明知道不該,他還是想和子謙一起睡,想離得更近一點。

越是靠近,他越是看得真。現在的項玉孿還是不會照顧自己,和從前比起來,還不會說話,是個悶葫蘆。

從前的恩愛缱绻,夜深人靜的情意綿綿,他全都記不得。

太勉強了,他進一步想,也許一開始不應該過來。

但他很快又收起了這個想法。

沒有了那一魄,項玉孿已經不是完整的人,是自己讓他變成這樣的,現在有什麽資格抱怨?五百年的等候,或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懲罰夠了,這才讓他再遇見,但是對方早已忘了他。

到底該怎麽做?或許他該信子謙,哪怕沒有那什麽紅線,他們也能重歸舊好。

成事在人。這是項玉孿今天自己說的。

“妖怪也會想睡覺?還像你這樣愛睡,”子謙曾經笑話他,“你是柳樹成精,還是鄰家的好吃君成的精?”

好吃君是他給屠夫家的豬取的外號,把他比喻成豬,晞陽脾氣再好,也不樂意了:“我是好吃君,你又是什麽?是張屠夫裏的那把刀?”

子謙忙給他賠罪:“娘子恕罪,是小生嘴拙,該罰,該罰。”

“誰是你的娘子……”晞陽臉紅了,他那時還年少,臉皮子薄,“一無媒契,二無擔保,算你哪門子的娘子?”

“一個鋪蓋,兩顆真心。”子謙說,“天地就是見證。”

畫面再一轉,就是子謙背着行囊,對他說:“我去趕考。”那時他們好像已經很少親熱了,子謙像是為了證明什麽,握起他的,發誓一般:“我很快就回來,我會舉,然後風風光光,八擡大轎地娶你。”

“八擡大轎地娶你……”晞陽喃喃着。

他身邊響起了呼嚕聲,是項玉孿睡熟了。晞陽想回頭去看看,摸摸他的臉,卻有只先一步抱過來,摟住他,把他往懷裏帶。

這懷抱更堅硬,更滾燙,胡子還紮人,但傳來的觸感和氣息,卻是熟悉的。

項玉孿大概做起了夢,嘴裏叫着他的名字:“晞陽。”

晞陽渾身一震,然後緊緊回抱住了項玉孿,指在他胳膊上捏出了印子,淚水決堤:“子謙!”

……

顏蓁是被熱醒的。

屋子裏的空調設置了定時,幾個小時前就已經自動關。門窗都關着,還拉上了一層厚厚的窗簾,又悶又熱。

他還被一個只穿了背心的肌肉美男抱在懷裏,全身汗噠噠的,熱到窒息。

掙紮一陣之後,他成功把元骅鬧醒,滾去床邊,夠到窗簾,使勁地扯開,再開了窗。

清早的空氣一下就透了出來,顏蓁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好了。

元骅比他愛睡,意猶未盡翻了個身還想補覺。顏蓁跳上去拍他的屁股:“快起床!我們得早點回學校,還要複習啊!而且明天還有四六級考試!”

“随便考考就過了……”元骅閉着眼睛,“反正聽力全靠蒙。”

顏蓁:“……”

“拍我屁股,”趁他一時大意,元骅翻身把他壓在身下,兩只大墊在屁股下面,揉面團似的,“嗯?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大早上的來鬧我,你負得起責任嗎?”

顏蓁臉上一片緋紅,連聲求饒:“——錯了,我知道錯了!先放開我!”

“叫哥哥。”元骅邪笑着,兩個人下面都有反應了,他不想放過這種耍流氓的會,一邊蹭一邊說,“你叫聲好哥哥,我就放開你。”

仗着力氣大,就這樣為所欲為,實在是不要臉。顏蓁瞪着他,然而元骅既然不要臉了,自然百毒不侵,絲毫不懼怕這種目光威脅。

顏蓁被鬧得沒有辦法,前面和後面都被人操控,動也動不了,豁出去小聲叫道:“哥哥。”

剛起床,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奶聲奶氣的,格外招人憐愛。顏蓁面紅耳赤道:“你怎麽還越來越……不行!哎呀我媽和李道長都在隔壁呢……元骅!”

打開洗衣,把衣服褲子床單被套一股腦兒放進去的時候,顏蓁心裏全是罪惡感。心裏默念:富強明民主和諧……

罪魁禍首說:“要不還是洗吧?”

“你洗嗎?”顏蓁幽幽道。

元骅說:“這上面可不止我一個人的兒子,家務活兒理應雙方共同承擔。”

“不是你,根本就沒有洗床單這個事兒了!”顏蓁按下電源鍵,飛快定好時間,生怕顏韻藍他們醒了,想盡快解決問題,“我看透你了,你根本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

顏蓁還是沒能學會罵髒話,平常明明聽人說多了,自己卻罵不出來,絞盡腦汁,辛苦地擠出一個詞彙:“不要臉!”

元骅哈哈大笑,抱着他狠狠親了一口。“怎麽那麽可愛。”

顏蓁:媽的。

下次一定要把這句話罵出口。

然後顏蓁的美好期望最終被打破了,在他們終于把所有東西烘幹,打算拿去晾起來的時候,老媽和李玄靜都已經醒了。

這兩個人都屬于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尤其還喜歡看小輩的熱鬧,惡味地打他們,誇他們年輕氣盛,身體底子好。

顏蓁羞得快鑽到桌子底下去,飯瞎吃了點,就帶着元骅跑路了。

回學校之後,顏蓁馬上聯系上了晞陽,想知道具體發展成了什麽情況。晞陽只簡單說了些自己搬過去之後的事,其他事就有些讓人難以啓齒了。

顏蓁聽完,直覺項玉孿和晞陽現在住在一塊兒,其實是對的。

項玉孿缺失的那一魄,之前還只是猜想,現在則是可以确定就在晞陽的身體裏。從前兩地分隔,互相之間沒有感應,但現在項玉孿的感□□望,在描述似乎是慢慢回來了。

“但是醒來,他還是有些冷冰冰的。”晞陽惆悵地嘆息,“夢裏說的話,他也一句記不得,今天吃了點早飯,就匆匆出去了。”

“只是還不知道怎麽處理吧?”顏蓁說,“對于這輩子的項老師來說,你還是他的初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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