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辯論
眼前這個唾沫飛濺沖着電話咆哮的男人,從外觀上根本看不出來已經七十多歲了,頂多五十來歲,這是玄門中人道法有成保養有道的普遍表現。
沈飛鸾瞅着長得和鐘馗老爺有七八分相像的褚行川,突然很能理解白鷺洲半路尿遁的行為了。
“蠢貨!”褚行川最後中氣十足地罵了一句,憤憤挂了電話。
“啪”地一聲,沈飛鸾的心跟着顫了一下。
褚行川瞅着沈飛鸾,臉色鐵青,但等他看向祁堯天的時候,表情就好看多了。
“褚老,又大動肝火呢。”祁堯天膽子是真的大,對着褚行川也能神态自如。
“這群不上道的小崽子,真是氣死老子了。”褚行川拍桌子,吐槽道:“老子親自教了他們那麽多刑訊手段,結果到了實處一個都不頂用,還打電話問我”萬一他魂魄裂了怎麽辦”,媽的,用鐵針捅成馬蜂窩不會啊?”
沈飛鸾:“……”
人間活菩薩見多了,人間活閻王還是頭一次見啊!
祁堯天習以為常,笑了一下說:“褚老別生氣,都是些年輕的小弟子,第一次實操不敢下手多正常。”
褚行川嘆了口氣,充滿遺憾地看着祁堯天,說:“你小子倒有我當年三分風采,可惜了,老祁不同意你幹這一行,要不然,你将來肯定比我幹得出色。”
祁堯天笑着說:“我可不行,我這人心太軟,幹不了這種事兒。”
褚行川嗤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說:“得了吧,當初你上手實踐的時候,三千二百刀下去魂魄都是齊全的。”
沈飛鸾:“……”卧槽,這也是個活閻王。
祁堯天有點兒尴尬,飛快斜了眼旁邊的沈飛鸾,苦笑說:“褚老,別說這些啊,這可是新入學的小師弟,一上來就下這種勐料,以後他有心理陰影怎麽辦?”
“哎喲,你還有注意形象的時候啊?”褚行川顯然對祁堯天非常滿意,對他的态度也特別慈愛,就是損起來的時候也不客氣:“裝什麽心慈手軟大善人,又不是泡妞,還注意這點兒虛頭巴腦的形象?”
祁堯天哭笑不得,說:“褚老,您給我留點兒面子行嗎?”
褚行川哼了一聲,沒再理會祁堯天,轉而對沈飛鸾說:“就你叫沈飛鸾是吧?我見過你,沈家嫡系,天賦異禀的玄門術士。”
沈飛鸾一愣,趕緊說道:“見過褚老。”
褚行川眯了下眼睛,說:“你是來拜山頭的還是來拜師學藝的?”
“……”沈飛鸾被他身上那股子悍匪氣息震懾住,趕緊說:“您誤會了,我是來問一下入學考試分數的,我有那麽些許微少的小疑惑。”
褚行川臉色拉了下來,看起來面相更黑了,似乎對沈飛鸾的來歷很不滿意。
褚行川黑着臉說:“原來是這種小事,哪兒不理解,說來聽聽。”
沈飛鸾有點慫,下意識看了眼祁堯天。
結果眼神還沒收回來,就聽老褚呵斥道:“看他做什麽?他臉上有字兒嗎?他能替你考試嗎?男孩子家家,要學會獨立自主,你回答問題需要經過他同意嗎?”
沈飛鸾內心瘋狂飙淚,老褚是真的兇,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兇!
他覺得老褚臉上寫了五個大字——直視我,崽種!
祁堯天也是醉了,舉手投降,說:“我離遠點兒,褚老你要噴就噴我,誰讓我帥得慘絕人寰,總不經意間吸引別人的注意呢。”
褚行川哼了一聲,中氣十足道:“小沈,你接着說。”
“……”沈飛鸾眼神都不敢再往別處瞟了,說:“我覺得我入學任務,完成得還算可以,怎麽只有二十分啊?”
褚行川反問:“你覺得你哪裏完成得好?”
沈飛鸾想了想,說:“我解開了厲鬼的怨氣,還放走了所有被困的水鬼,讓他們安安心心去投胎,還殺了佯裝河神的惡鬼,解除李家村這些年的隐患。”
聽完後,褚行川冷冷說:“你滅除惡鬼,解開怨氣,所以我給了你二十分。”
沈飛鸾不理解,說:“那丢分項在哪兒?”
“李家村任務,是讓你化解怨氣幫枉死鬼投胎,标準答案是在河邊擺法場、破除束縛、念往生咒淨化縛地靈的怨氣,再送他們走。”褚行川說:“你問問你自己,這幾個步驟你做了哪個?”
沈飛鸾說:“哪個都沒做。”
褚行川說:“那你還有什麽問題?”
“可我用了別的法子,化解了他們的怨氣。”沈飛鸾不服氣,說:“他們的怨氣都是從河神娶妻而始,河神灰飛煙滅魂飛魄散,這些女鬼的怨氣也就消失了,自然就會心甘情願去投胎,何必再念往生咒?”
褚行川臉色一沉,說:“你這是在放屁,往生咒是用來消滅四重罪、五逆罪和十種惡業的,你省去這麽一步,這些魂魄到了陰曹地府,要因殺鬼而受到刑罰。更何況,你以鬼殺鬼,這本身就不對。”
沈飛鸾說:“那惡鬼假扮河神,害死了那麽多無辜女孩,本就當誅,我若是親自動手,自然能讓它死無葬身之地,但這樣哪兒比讓女鬼們手刃仇家來得痛快?我殺鬼和鬼殺鬼,本質上并無不同,鬼殺鬼的效果反而更好。”
“這二者當真完全一樣嗎?”褚行川冷聲說道:“鬼殺鬼,鬼吞鬼,都會吸收鬼的陰煞之氣,會繼承它的惡孽,鬼魅便是靠此來提升修為的,那惡鬼假扮河神二十餘載,早已罪孽滔天,業障深重,女鬼們将它吞了,這些業障會轉化為鬼力,被女鬼繼承。且不說他們會不會乖乖回歸陰曹地府,縱然回去,又該如何幹幹淨淨投胎?”
沈飛鸾愣了一愣,這些問題他并非沒想過,卻從來不覺得是問題。
“更何況,你放縱厲鬼害人,這才是最根本的錯誤!”褚行川聲音頗有厚重感,空氣中都彌漫着一種緊張嚴肅的氣息,“你身為玄門術士,無論何時,都不應眼睜睜看着厲鬼殺人,更何況是女殺父,這更是罪大惡極,從本質上就大錯特錯!”
褚行川壓迫感很強,這讓沈飛鸾有些唿吸困難。
可沈飛鸾并不認為自己錯了,也一板一眼地說道:“褚老,這世上萬事萬物,總要分個因果,厲鬼殺父,只因她父親造孽在前,自己種下了因,方才有自己被厲鬼所殺的果。李小小最後一抹殘念,之所以未曾消散,就是因為當初超度她的時候,只念了往生咒,不曾真正解除她心中的怨恨,我只是信奉善惡到頭終有報,又有什麽錯?”
褚行川被沈飛鸾的一套說辭給氣笑了,說:“你是人,不是鬼,你錯在放任厲鬼去殺人,也錯在冷眼旁觀,人就是人,你身為玄門術士,卻站在鬼的角度,替鬼來害人,這叫本末倒置,這叫無理取鬧,你的原則就是與玄門正宗不符,這才是問題所在。”
沈飛鸾眸子沉沉,盯着褚行川片刻後,才開口問道:“可厲鬼生前也是人,并非所有厲鬼,都是罪大惡極,罪不容誅,偏偏有些人類,卻畜生不如,罪孽深重,這又該如何去解?”
“玄門術士,只管玄門,有人犯罪,自有人間法律懲罰他,而不是由我們越俎代庖,替天行道。”褚行川說完,重重哼了一聲,一拍桌子說道:“小小年紀,居然敢放鬼殺人,都什麽年代了,還用幾百年前老祖宗的想法去超度厲鬼,你比我這個老古董還老古董,說難聽點,你這是共犯!”
沈飛鸾就不樂意聽到這些話了,上前兩步按着桌子和褚行川互瞪着,說:“我要是想當共犯,直接把我的鬼仆放出來,一口吃了李鐵的生魂就完事兒了,用得着厲鬼小姐姐親自動手?”
褚行川胡子都快氣歪了,說:“你這渾小子,你還敢吃生魂,活膩歪了是吧?”
祁堯天聽這話題越說越拱火,便走過去輕輕拉了下沈飛鸾的左手,道:“褚老別動氣,這不都是在讨論學術問題麽,您這還有高血壓呢,生氣不好。”
褚行川“哼”了一聲,說:“就沒見過這麽氣人的,你聽聽他說的都是什麽話!”
沈飛鸾剛想開口反駁,左手就被祁堯天用力捏了一下。
沈飛鸾:“……”
祁堯天笑了一下,打着圓場說:“飛鸾就是話趕話說上了,他這不沒有吃生魂嗎,犯不着較這個真。”
褚行川怒氣平息了一些,說:“他這是原則性問題,得改了。”
沈飛鸾不認為自己有錯,深吸口氣,說:“褚老,現實裏面,李鐵只是被判了個無期徒刑,你覺得這對李小小來說,算公平嗎?”
褚行川吹胡子瞪眼睛,說:“公不公平,這是人間律法決定的,又不是你說了算。”
沈飛鸾說:“可這明顯不合理啊!現代社會的律法,幾乎已經廢除死刑了,可命債命償,這不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嗎?”
褚行川大手一揮,說:“你覺得不合理,你考公務員去,跟我說不着,我又管不了人間律法怎麽判。行了,想必你也清楚自己扣分點在哪裏,退下去反思吧。”
沈飛鸾頓時啞口無言,滿肚子憋火。
争執無果,沈飛鸾氣沖沖地從老褚辦公室出來。
他走路速度快得飛起,像是踩了一對兒風火輪。
祁堯天跟出來,走在沈飛鸾身邊說:“你和老褚争辯什麽,他專業做刑訊的,基因裏面自帶遵紀守法。”
沈飛鸾瞪了祁堯天一眼,說:“你的意思是,我不遵紀守法?”
祁堯天很無辜,說:“我可沒這個意思,我是說老褚在這方面認死理兒,特別刻板,你不可能說服他。”
沈飛鸾深吸口氣,覺得自己的處理方法沒毛病,他沖着祁堯天問:“祁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幫着厲鬼害人性命,和她是共犯?”
“這怎麽可能?”祁堯天說:“如果我覺得你和她是共犯,就不可能帶你來找老褚了。”
“他居然還想給我打零蛋,太過分了!”沈飛鸾覺得自己特委屈,明明辦了好事,幫厲鬼小姐姐解除最後怨念,安心投胎,成了別人嘴裏居然成了共犯。
“是挺過分的。”祁堯天順毛撸,安撫道:“沒事,大不了我們也去做申訴,不理老褚。”
沈飛鸾糟心得很,但很有原則地咬了咬牙說:“不必了,我不是在意分數的人,我知道分數扣在哪裏就夠了,反正我這人就是這樣,見不得有人殺了人還能賴活着,這不符合我的做人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