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蒼術哥哥抄一遍
沈離渾身赤裸的從那片原本青翠的蒼山之巅站起來,看到的是滿目瘡痍、充滿無聲硝煙戰火後狼藉一片的山野。
旁人修煉,不過是突破內在,找到一個靈氣歸納的入口。
可他卻不然。
沈離絲毫不懷疑,如果他再突破大宗師境界,恐怕死的就是至少一城生靈。
沈離怕極了,他跌跌撞撞去找青蓮尊人。
青蓮尊人只是淡淡看着他,道:“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你死萬物生,你生萬物死,修仙一道,本質上便是掠奪和殺戮,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
沈離望着他的師尊,久久不能平複波濤洶湧的心潮。
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也不願意用生靈來換取自己的突破。
“師尊說,這是我的命數。普天之下,唯有北宸主能替我解了這命數。”沈離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他沒有殺過人,但已經沾染了無數生靈的性命。
他說:“所以我來昆侖仙宮,是想求北宸主救我一命。”
北宸主沉默片刻,才開口說道:“命數天定,只怕是他也改不了你的命盤。”
沈離卻并不覺得失望,只是笑了一下,說道:“我沒想着他能替我逆天改命,一來如你所言,命數天定,當年有強者替我試過,他卻失敗了,還因此喪命,我的命注定無人能改。二來北宸主尊為三道共主,我與他非親非故,他自然不會替我冒此風險,也沒這個義務。”
北宸主看着他,心道非親非故卻不見得。
沈離說:“我想讓他封印我的修為。”
北宸主微微一怔。
封印修為,便宛若廢人一個。
北宸主意味深長,道:“那你可會任人宰割。”
沈離笑了一下,說:“我走之前,便與我伯母說,我這命數生來如此,害人害己,若是就如此放任自由,即便我不修煉,修為也會與日俱增,不受我控制,我今年十七,修為已經到了小宗師,再過三年五載,只怕大宗師不在話下。”
他擡眸看着北宸主,眼眸裏是無奈:“我沒有吹噓,我這人從不吹牛。”
北宸主說:“十七歲的小宗師,若說出去,你便是舉世無雙的天才,只怕北宸主也比不得你這般厲害。”
沈離連忙擺手,說:“我哪兒配得上與他老人家相提并論?”
北宸主聽到這個“老人家”,感覺有些微妙。
輩份瞬間就被拉開許多,眼前的少年便成了晚輩。
沈離說道:“我尋思着,他封了我的修為,若是可以,我就跟在他身邊,做個侍奉他的童子,如此一來,我既能壽終正寝,也不會危害生靈,豈不是兩全其美?”
北宸主說:“原來這才是你所謂的”救你一命”。”
他想讓北宸主護他周全。
沈離點點腦袋,似乎有些糾結,說:“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也不知道北宸主他老人家能不能瞧得上我。”
北宸主看了眼沈離,說:“你這樣的弟子,留在他身邊做個侍奉童子浪費了。”
沈離拍了拍北宸主的肩膀,嘆息道:“蒼術,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太瞧得起我了。”
北宸主看着那只不大老實的手,心道你對北宸主怕是有什麽誤解。
北宸主說:“他不缺童子,也沒有收童子的規矩。”
沈離愣了一下,說:“你确定?”
北宸主輕描淡寫,說:“你可以去問問,他何時收過童子。”
沈離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好像的确沒聽說過。
他頓時有些失望,有些氣餒。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他試過讓旁人替他封印修為。
可全都失敗了。
即便當時封印了,沒過兩日,封印便會在睡夢之中自行沖撞開來,碎成渣子。
青蓮尊人讓他來找北宸主,告訴他普天之下若是連北宸主都封印不住,那就沒人再能阻止沈離了。
沈離不想害人,但他也不想死。
他還沒有那麽偉大,能夠舍身取義。
封印修為,是他糾結許久過後,勉為其難做出來的決定。
沒了修為傍身,若再無強者庇護,以他沈家人的身份,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會被人撕碎。
一只手輕輕按在沈離的腦袋上。
他有些怔忪地擡起頭,看着比他高出一個多腦袋的蒼術。
蒼術說:“不必擔心。”
沈離眼睛有些恍惚。
“北宸主不缺侍奉童子。”蒼術輕描淡寫說:“但你若把今日的話告訴他,興許他願意給你指另一條不必犧牲的明路。”
沈離眼睛裏映着星光,碎碎點點,看起來很亮。
“你說的對。”沈離笑着說:“北宸主是神,他無所不能。”
北宸主:“……”
北宸主不想吹噓自己,但在沈離的注視下,他還是微微颔首,說:“嗯,他無所不能。”
無所不能的北宸主,讓沈離把他這兩個秘密憋到死,都不能再告訴第三個人知道。
沈離說:“可我師父已經知道了。”
北宸主說:“欺師滅祖,也不是不行。”
沈離:“……”
北宸主笑了一下,說:“與你開個玩笑。”
沈離也笑了,說:“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會再讓更多人知道了。主要是我覺得,和你很是投緣,總覺得見到你便心裏高興,想和你親近,想把我的事情全都告訴你。”
夜風吹過,撫起北宸主身側的長發。
世上的風雨雷電其實早已侵不了他的身,信手拈來的都是他的武器。
但這一瞬間,他覺得被夜風吹一下也好。
至少頭腦能清醒一些。
真誠是一切的必殺技。
此話誠不欺我。
“對了。”沈離看着北宸主,笑盈盈地問道:“蒼術,你今年到底多大年紀?”
北宸主年紀已經不小了,他只是長得年輕而已。
可他想起沈離那句“老人家”,突然就有些不爽。
他想說今年十八,但話到嘴邊,總歸是還沒不要臉到那種地步。
“二十有三。”北宸主面不改色,編了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年紀,說:“比你年長六歲。”
沈離似乎很高興,笑着說:“難怪我一見你,便覺得你沉穩有度,氣勢非凡,我若再長六歲,應該能像你一樣。”
北宸主本想說,性格一半天定,一半後天養成,眼前的少年,看起來天真爛漫,又恣意灑脫,只怕是再過個五六年,也沒什麽太大變化。
北宸主說:“成我這樣,也沒什麽好的。”
沈離說:“可我就是喜歡。”
……………………
沈離這回再被執教長老趕回偏安殿,倒是怡然自得沒什麽抱怨不滿。
就是原本三遍的弟子規,好不容易勉勉強強在旁人幫助下交了上去,又被執教長老多罰了三遍。
沈離渾身喪氣十足,對着那一萬多字的弟子規擺爛。
北宸主再來瞧他的時候,沈離就癱坐在地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北宸主問了緣由。
沈離說:“像我這種過目不忘的天才,只需要看一遍就記住了,執教長老非讓我再多抄幾遍,可抄了也入不了我的心啊。”
沈離能将弟子規倒背如流,但他覺得這弟子規裏面的規矩,都過于刻板保守,如今早就已經不适用了,學來也沒什麽太大益處。
而且,沈離還指出了弟子規裏面多出漏洞。
比如禦劍飛行和騎青鸾飛行。
沈離至今仍是覺得執教長老的解釋權肆意擴大規定範圍,這對于要遵守弟子規的人而言,未免太不友好。
北宸主聽完卻是笑了一笑,說:“制定規矩向來如此,不能寫的太滿,也不能寫的太松散。”
沈離不解,問道:“可如此一來,守規矩的人,豈不是很容易就把握不了那個度?”
北宸主道:“為的就是讓這個規矩有可伸縮的度。”
沈離一頭霧水,他沒當過長老,也沒管過下面的弟子,他只是站在身為弟子的身份上來看弟子規,自然理解不了其中深意。
北宸主給他講其中的玄奧之處:“比如若隐長老來做執教長老,興許禦劍飛行就只是禦劍飛行,你騎着青鸾鳥,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不覺得你是違反了昆侖規矩。”
沈離似乎有些明白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可若是執教長老來管,他擴大對這條規矩的理解,卻也沒有太大問題。”北宸主說:“如此一來,你就會發現,昆侖的規矩森嚴,遠不如上面寫的只有區區一萬多字,昆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便也不同了。”
沈離徹底悟了,恍然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想松便松,想嚴便嚴,這就是昆侖的規矩。
沈離突發奇想,好奇說道:“蒼術,你說北宸主會是松的還是嚴的?”
北宸主:“……”
北宸主想了一下,說道:“應當是不松不嚴。”
沈離眨眨眼睛,又是有些費解,看着蒼術,等他繼續說下去。
北宸主便說道:“他想松就松,想嚴就嚴,但我也說不準。”
因為沒有人敢膽大包天在北宸主跟前違背弟子規。
他們都謹小慎微,就連唿吸都變得輕緩小心。
仿佛北宸主是會吃人的鬼。
北宸主心裏尋思着,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人正常說話了。
雖說對他而言也不重要,但有一位忘年交的“小友”,也不是什麽壞事。
沈離陪着雪球兒玩過,就突發奇想将弟子規遞給北宸主。
北宸主掃了眼那他從沒遵守過得弟子規,心中生出一種略顯荒謬的念頭。
果然,還是來了。
“我們既然都是好兄弟了,好兄弟受罰,蒼術哥哥是不是得幫幫忙?”沈離滿臉都是真誠,望着北宸主,雙手把弟子規遞給他,眨眨眼說:“蒼術哥哥,抄一遍吧。”
北宸主覺得這小子實屬膽大包天的類型。
被罰了也就罷了,居然還叫人幫忙抄作業。
這若是被執教長老發現,恐怕會被關小黑屋裏面面壁思過。
于是,北宸主接過這卷弟子規,道:“何時給你?”
主要他心善,不忍瞧着自己的忘年交每天唉聲嘆氣愁容滿面。
不過是一萬多字的弟子規,抄起來應當也沒什麽難的。
沈離頓時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說:“三日後給我就行,你若是忙別的,就再晚一些,反正我三日也抄不完。”
北宸主來的時候,帶着他的貂。
走的時候,貂留給沈離陪着他過夜,北宸主帶着一本弟子規回去了。
北宸主在房間內,展開弟子規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上萬字,算是能夠理解沈離對弟子規排斥的想法從何而來了。
規矩忒多。
就連衣服最多挂三種式樣裝飾品這種事情都得寫出來。
難怪外面都說昆侖弟子都是天生和後天培養出來的小古板。
不過北宸主沒有修改弟子規的想法,這弟子規流傳了幾千年,弟子們世世代代遵從着,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抄就抄吧。
北宸主已經很多年沒有執筆了。
但他少年時期,似乎能寫得一手好字。
他很早之前寫的一副海晏河清,還高懸于昆侖大殿之上。
北宸主可以召亡魂來替他寫,也可以随便抓一個弟子來替他抄。
他甚至可以只是動動意念,就能控制這根筆自行描寫一遍。
但他這回莫名想要自己抄寫。
就當是練字了。
這種經歷還從未有過。
北宸主本身就出自昆侖。
當年他還是個真正的十八歲青蔥少年時,就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放眼整個昆侖,根本沒有敢指使他做事的人。
就連長老對他也頗為恭敬。
畢竟在整個修真界,實力為尊,不論身份。
因為身份微弱者,但凡強大到已經境界,身份早晚會發生乾坤逆轉。
北宸主還是頭一次抄弟子規。
還是替旁人抄。
北宸主腦海中浮現出沈離那張盈盈帶笑頗為生動的臉,忍不住啧了一聲,道:“這狐貍崽子。”
沈離這回只用了三日,就把三遍弟子規給收羅起了。
北宸主替他抄的一遍,他自己咬牙切齒抄的一邊,還有一遍,是他抓住見了他就要躲開的玄子嶺,硬逼着他給自己抄一遍。
玄子嶺也是個受氣包好脾氣的,沈離叫他抄,他就真拿回去乖乖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