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沈家打算
沈如一又問道:“那他可是教過你推演六爻之術?”
沈離頓了一下,說:“這倒不曾。”
沈如一問:“他既擅長此道,你拜他為師,他為何不傾囊相授?”
沈離對青蓮尊人最是敬重,聽不得有人說他師父夾雜私心,便解釋說:“師父教我的,大多都是與修煉息息相關,他教我禦敵自保之術,應足夠。至于六爻推演大占蔔之術,師父也說過,這些不适合我,我若是知天命,便會折壽。”
自古以來,窺天機者總會遭到天道反噬。
或是體弱多病,或是壽元不長,或是前半生颠沛流離孤苦無依,或是妻離子散伶仃終老。
青蓮尊人收沈離為徒之時,便說他這輩子都不要沾窺天之術,除此之外,想學什麽他都能教。
沈離對于旁人的命數絲毫不感興趣,便也從來不往心裏去。
但跟着青蓮尊人修道,随着他在九州走南闖北遍布山河,沈離瞧他丢幾片葉子給人算前程論因果,瞧得多了,自然也就學會了。
但沈離還是沒給人算過。
他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聽人勸,青蓮尊人不讓他做的事情,他甚至不會去細想深處的緣由,自然而然就不會去做。
沈如一笑了笑,說:“你這樣,也挺好的。”
沈離說:“小姑姑似乎話中有話。”
沈如一招了招手,說:“阿離,你過來。”
沈離猶豫了一下,便繞過屏風,走到沈如一身前。
他聞到了一股夾雜着濃郁香味的腐臭,這種味道,就像是已經入了土又被挖出來的死人似的。
沈離不動聲色地抽了抽鼻子,屏住唿吸,免得自己不小心吐出來。
“你是修道者,應當能瞧得出來。”沈如一倒是大大方方,說:“我已經要死了,其實早些日子就已經該死了,只是尋了些法子,暫且吊命活着罷了。”
沈離盯着沈如一的臉看。
她臉上的妝很厚重,遮擋住了原本的面色,只是露出來的一截潔白的腕子上面,隐隐約約露出了一些屍斑。
沈如一的确要死了。
“為什麽?”沈離問。
“懷了個孩子,又被那老東西灌下去一碗堕胎水,我身子本就不好,孩子又沒了,心裏面也堵得慌,便要死了。”沈如一說着自己的遭遇,口吻卻有種詭異的平靜。
沈離輕輕抿起了唇,說:“家中長輩都說,小姑姑嫁入皇庭,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後宮佳麗三千,小姑姑獨獲榮寵,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沈如一嗤笑一聲,摸了摸頭發,說:“沈家算個什麽東西,這些年,他們吸我的血,吃我的肉,如今見我不行了,便想着再送個人進宮,将我取而代之——可笑的很,如今陛下已經年過半百,給你當爺爺都夠了,沈家竟是還想送人進來,當真是瘋魔了。”
沈離倒是并不覺得意外。
沈家就是靠這個發家的,就算如今已經獲得了足夠多的權勢,在沈家看來也是不夠。
只是沈離想不出,還能有誰代替沈如一進宮。
“沈家如今尚未婚配的,只剩下我與幾位表兄。”沈離說:“沈英那一脈倒是還有幾位妹妹,只是這幾位妹妹,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八歲,若是讓她們進宮,豈不是鬧笑話?”
沈家的确已經沒有嫡出的姑娘,如今住在沈家桃花落的年輕男女,全都是從各地分支收過來的。
人丁凋零至此,也是叫人唏噓。
沈離想不出還有誰适合入宮,取代沈如一的位置。
沈如一看着沈離,說:“這不是還有你妹子嗎?”
沈離愣了一下,說:“如煙已經早早定下娃娃親,和南疆巫族之一的流家少主有了婚約。”
沈如一笑了一下,說:“流家再怎麽厲害,也不過是大虞皇朝版圖的一個碎片罷了,你也清楚我父親是個什麽脾氣的人,若是他鐵了心的想送個人進來,娃娃親算什麽?”
沈離心頭宛若被什麽東西給勐地撞了一下,沉聲說道:“小姑姑,這不合規矩。”
沈如一換了個姿勢,看起來更加慵懶。
“規矩都是人定的,你跟我說規矩,我跟你說權勢。”沈如一看着沈離的表情,說:“你別這般瞧着我,我只不過是沈家的一顆棋子,和你一樣受人擺布。要真說起來,姑姑我呀,還是站在你這邊的。”
沈離輕輕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問道:“這是已經板上釘釘了?”
沈如一望着沈離,道:“我那位滿心只有權勢的父親,倒是有這個想法,不過他提出了另一個想法,他說若是你能替如煙進了後宮,此事便也就皆大歡喜了。”
沈離一時間只能沉默以對,他覺得沈郁簡直在異想天開。
“你爹是瘋了嗎?”沈離覺得荒謬,說:“我又不是姑娘,怎麽來穩地位?”
沈如一說:“這你不用擔心,如今他對我心懷愧疚,又留着不少感情,若是我将你推進來,他自然會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沈離面無表情,只想說放你娘的屁。
他要是稀罕這榮華富貴,只怕是早就放棄修道,轉而去找個有錢人家當上門女婿了。
不過沈離還算克制,沒将心裏面的髒話罵出來。
沈離盯着沈如一,說:“小姑姑,你可真不愧是沈家人。”
沈如煙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煩惱,一直手指頭撐着額頭,說道:“沈離,所以我讓你去找北宸主。”
沈離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沈如一的意思。
“不一定是跟他好,普天之下,若是還有誰能護得住你,也護得住沈家,便就只有北宸主了。”沈如一輕聲說道:“沈家雖然不好,但畢竟我母親還在,你又是個一身反骨逆鱗的性子,若是來日有人逼着你做不想做的事,以你的性子,必然不會乖乖聽話。”
沈離表情緩和下來,點點頭,大方承認說:“這倒是,你說的沒錯。”
沈如一眼神複雜地看着沈離,道:“沈離,我曾請人給沈家算了一卦。”
沈離看着沈如一,等她繼續往下說。
沈如一道:“本只是想算在我走之後,誰适合來頂替我的位置,卻沒想到,我看到沈家被滅族,悉數淹沒于黑暗和殺戮之中,而那個罪魁禍首,便是你。”
沈離說:“跟我有什麽關系?”
沈如煙還沒嫁出去,他的舅母還在主脈住着,他不可能和沈家撕破臉。
沈如一搖了搖頭,說:“更多的,我也說不了,但那位高人指了明路——西南是你的福地,若是你一直都留在昆侖仙宗,便能化解這場劫難,這也是我讓你想方設法拜入北宸主門下的另一個原因。”
沈離皺了皺眉頭,想要更細致地問下去,便看到沈如意擡了擡手,道:“流部在天啓問蔔中說了謊,這件事情已經有人透露給官家。”
沈離心想,天啓問蔔和他關系似乎也不大。
雙生并蒂蓮,有人說是他和沈如煙,但沈離倒是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罷了,沒那麽大的能耐。
反倒是陵家雙生子,不管是出身還是性情,都更貼合能夠讓大虞皇朝更加輝煌的雙生并蒂蓮。
“這世上并沒有雙生并蒂蓮。”沈如一咯咯笑了起來,滿眼都寫滿了荒唐,她盯着沈離,說:“有的只是毀天滅地的雙生孽障,流部當年算出生辰來,還給了谶言,這件事情官家知道後,勃然大怒,立刻便去找符合那生辰的雙生子。”
沈離皺着眉頭,天啓問蔔是玄門大事,他自然聽說過不少傳聞。
可他并沒有過多關注。
天啓問蔔多在風雨飄搖之時有指條明路的作用,沈離尚未經歷過太多人生的毒打,仍是相信人定勝天。
只是他沒想到,流部竟是會在問蔔上作假。
而且是截然相反的假話。
“什麽生辰?”沈離問道。
“我不清楚。”沈如一按了按眉心,說:“我已經沒有那個精力去處理這麽多事情啦,而且這都是皇朝隐秘,我還是偷偷摸摸找人問來的,沈離,這件事情,你要放在心上,官家既已知曉流部說了謊,早晚是要清算的。”
沈離自然也想到這一點,心中禁不住一陣陣發沉。
“流部當真說了謊嗎?”沈離問:“會不會是搞錯了?這又該怎麽确定?”
沈如一搖了搖頭,說:“巫族八部,各個都是上古大巫後裔,他們早就已經各自為政,占地為王,關系既緊密又疏離。如今修煉資源只有那麽多,僧多粥少,巫族八部便要通過互相吞噬來壯大自身。流部時時刻刻都有人監視着,但凡有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那些人的法眼。”
更遑論天啓問蔔這種天大的事。
“流雲已經死了。”沈如一看着沈離,說:“聽說他死的時候,七竅流血,全身筋骨寸斷,五髒六腑也碎成了渣滓,八部來告密的人說,這是天啓問蔔說了假話之後,遭受反噬才會産生的慘狀,而且死後屍身不腐,魂魄也會被永生禁锢在軀殼之中,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