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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三百年前後

沈離擡起手,捏住垂落在北宸主胸前的一縷白發,心中郁悶,低聲說:“你如此耗盡心神,短短幾年便白了些頭發,我瞧着心疼,我若是去了上界,只留你一個人在這裏,可如何是好?”

北宸主也是一笑,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吻了吻沈離的發頂,道:“那就留在我身邊罷。”

無間長老這些年罕少出現在昆侖,起初他長年在南疆監視巫族八部,只怕他們鬧出什麽動靜。

後來沈如煙和修羅宗造孽太多,無間長老便盯上了皇庭。

直到一日,無間長老帶回消息,說是沈如煙準備用活人祭祀之法,開啓十二重蓮法器。

“十二重蓮乃是玄門禁忌,裏面藏着先神詛咒,早些年已經被列為禁忌之器,也不知道她從哪裏得來的。”無間長老很是苦惱,道:“據我所知,沈後要用四十萬人魂魄做活祭,用以開啓十二重法蓮,她莫不是瘋了?”

沈離聞言,心頭驟然一沉,不由自主看向身邊的北宸主。

北宸主微微蹙眉,說道:“四十萬人,生魂為祭,若是當真讓她得逞,恐怕天地之氣失衡,屆時煞氣沸騰,壓在昆侖禁地的荒獸就要出來了。”

無間長老忍不住倒吸口涼氣,說道:“我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

若是天地之氣平衡,萬物此消彼長,有北宸主親自坐鎮,自然出不了什麽太大的亂子。

可若是這個平衡被打破了,陰盛陽衰,恐怕就連北宸主也沒什麽辦法。

他雖厲害,卻也要遵循天道法則。

天道給了那些遠古荒獸一線生機,所以它們只被關押封印,卻無法被殺死,甚至還留有太陽神火滋養。

沈離毫不懷疑,待到有一日時機成熟,它們便會重見天日。

但不是現在。

沈離望向北宸主,道:“這些荒獸,當真會出來嗎?”

北宸主看着他,說:“我不會讓它們出來。”

沈離說:“這麽厲害?”

北宸主笑了一下,道:“自然厲害。”

無間長老聽他們旁若無人說話,一時間很是無語。

他送這個至關重要的消息過來,是為了讓兩人防患于未然,不打無準備的仗,倒也不是為了見兩人在這裏親親我我郎情妾意。

無間長老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北宸主前去加固封印,沈離破天荒沒跟着一起過去,而是留下來拉着無間長老閑聊幾句。

“蒼術說他能處理。”沈離若有所思,說:“可他用什麽法子處理?四十萬冤魂的煞氣,恐怕冬打雷,夏雨雪,老天爺都看不過眼。”

無間長老掃了沈離一眼,道:“能有什麽法子?尊主體內連着一條地脈之力,大不了到那個時候,他動用地脈之力和這個封印融為一體,跟荒獸同歸于盡。”

沈離頓了一下,說:“要這樣處理?”

無間長老倒是淡定,看着遠山,說:“天地失衡,地脈之力是現存唯一能夠平衡氣運之物,我能想到,北宸主自然也能想到這一點。”

沈離沉默下來。

“你那個妹子,可真不是個東西。”無間長老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她将所有人都弄到豐城之中,然後喂了蠱毒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死了。可偏偏人死了之後,她卻又用法子将那些魂魄封印在腐爛的肉體裏面,只等着時間一到,才将他們進行活祭,如此心狠手辣,也是留不得了。”

沈離沉下眸子,說:“的确留不得了。”

活祭不一定需要肉身存活,而是要求魂魄尚未離體,仍是新鮮出爐的三魂七魄。

四十萬人同時為祭,此事操作起來頗為困難,一來一次性殺四十萬人本就有難度,二來讓四十萬活人像是傀儡一般順從地投入祭壇也是天方夜譚,索性沈如煙便用了陰損的法子,讓四十萬人成活死人,屆時再動手就簡單方便許多。

豐城如今已經成了人間地獄,裏面的人都已經死了。

無間長老送這個消息過來,其實已經晚了一步。

可沈如煙身邊高手如雲,開啓十二重蓮又在隐秘進行,想要從她身邊得到有用的消息,并不是一件易事。

無間長老說:“宗主早就想對沈如煙動手,且不說其他,光是修羅宗這些年橫行霸道,不知做了多少孽障,而且修羅宗一直都沒放棄将法寺揪出來,他們當中有人知道法寺被壓在昆侖,屢次挑釁進犯。”

沈離垂眸,道:“我曉得此事。”

無間長老看了沈離一眼,道:“宗主看在誰的面子上,沒對沈如煙下殺手,你應該也清楚,我是個外人,也沒什麽可說的,只希望若将來當真有那一日,你莫要後悔。”

沈離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不會有那一天的,蒼術這麽好,我怎麽可能舍得叫他舍身封印這些荒獸?”

無間長老嘆了口氣,說:“可事已至此,四十萬冤魂只等着下鍋了。”

沈離眸子暗了暗,說道:“沈如煙想成功,到也沒那麽簡單。”

無間長老說:“她如今之所以沒有下一步動作,就是因為時辰不好,她需要找個七月十五的陰月陰時辰,那一天就快要到了,我們還能做什麽?”

沈離說:“能做的多了去。”

無間長老搖了搖頭,道:“你與宗主商量去吧,我算是懶得管了。對了,北疆那邊已經要揭竿而起自立為王了,陵家一唿百應,又有軍隊在手,想來改朝換代也不遠了。”

沈離倒是平靜,說:“這是好事。”

大虞皇朝千瘡百孔,沈離這些年親眼看着這片土地被一點一點蠶食分裂,早已對當政者不抱任何期待。

倒不如推倒重來。

陵家兄弟隔三差五便會給他書信一封,陵流光雖有些瞧不上他自甘堕落,給北宸主當了個男寵,被天下人诟病也不解釋,但仍是咬牙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消息。

青蓮尊人讓沈離不要多管閑事,只安心做個散修便可。

皇朝更疊,天下戰亂,終将再回到統一和平靜。

但沈離做不到袖手旁觀。

因為如今造成這一切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沈如煙。

“蒼術這些日子,愁得頭發都白了。”沈離想到北宸主,便禁不住心疼不已。

“那不是愁白了。”無間長老淡淡說道:“那是天人五衰。”

沈離愣了一下,勐地看向無間長老。

“天地之氣早已失衡,尊主需要耗費更多心神精力來鎮壓那昆侖禁地。”無間長老說:“原本三百年前,他就已經能夠飛升,将這一切甩給後人置之不理,但他就這麽放棄了。沒想到三百年後,尊主竟是要為了這荒唐的人間界舍了性命,你說他這又是何必?”

沈離口中具是苦澀之味。

一如他那些年嘗到的一顆斷腸果。

無間長老沒再多說什麽,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轉身便離開昆侖,只怕是這回離開,就不會再回來。

沈離琢磨幾日,才心中有了定數。

他來到北宸主的寝殿中,看到披着單衣正在打坐的男人,只覺得他俊美無俦更勝往昔。

以往北宸主修煉時,沈離定不會打擾,只在旁邊護法,乖巧得很,可今日他一改常态,将衣衫一件一件脫了下來,丢在大殿的地上,就這麽明晃晃地勾引着心上人。

北宸主睜開眼眸,便被沈離摟住了脖子。

北宸主也不惱,反而将他抱在懷裏,笑了一下,說:“想要了?”

沈離也笑了,輕輕咬着北宸主的脖頸,說:“想要白日宣淫罷了,畢竟這荒唐日子,能過一天少一天。”

有美人投懷送抱,北宸主自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他将沈離打橫抱起,放在榻上,好生動情地親熱了一番。

沈離只覺得天旋地轉,日夜颠倒,喘着氣勾着蒼術的腰身,摸着他臉頰上濕熱的汗,笑着說:“颠鸾倒鳳,春夢了無痕。”

北宸主近距離凝視着他,又啄了啄他的唇,說:“阿離,飛升去,好不好?”

沈離笑着應了下來,說:“好。”

北宸主這便放下心來,将沈離弄得更加潮熱。

……………………

沈離給北宸主編織了一個漫長而甜美的夢境,他披着衣服起身,在一個雲淡風輕的日子裏,騎着青鸾下了昆侖。

沈離去了豐城。

豐城自從成了一個活死人墓,周圍便安排重兵把守,只等着七月十五進行祭祀。

沈離已經成為大宗師多年,這些士兵将領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十二重法蓮就放在豐城祭壇上,沈離來到祭壇時,便看到站在旁邊鳳冠霞帔的沈如煙。

兩人相見,彼此已成仇人。

沈如煙看到沈離,倒不覺得意外,嫣紅的嘴唇挂着笑意,說:“沈離,你終究還是來了。”

沈離望着已經面目全非的胞妹,說:“四十萬人,你竟也下得去手。”

沈如煙滿不在意,道:“若不是你非要壞我好事,毀了複生神器,叫流靖遠的魂魄再也無法歸來,我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殺四十萬人,還得将他們的魂魄封印體內,也頗耗費心神,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走到這一步。”

沈離搖了搖頭,失望道:“你為了一個男人,竟喪心病狂至此。”

沈如煙慢慢沉下臉,說:“什麽叫我為了一個男人?沈離,你還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若今日死的是北宸主,我就不信你還能這般置之度外。”

沈離認真道:“我不會置之度外,卻也不會拉着無辜之人共沉淪。”

“說得容易。”沈如煙嗤笑一聲,道:“也就說得容易了。”

祭壇便在城中央,沈離站在高高的祭壇上,朝周圍望去,城中遍地都是行屍走肉。

他們已經死了許久,只是魂魄被強行留在體內,既不能魂歸地府投胎轉世,也不能回到故裏。

城中已經彌漫着屍臭味,早已成了一座真正的死城。

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也出不去。

沈離收回視線,道:“你想開啓十二重法蓮,讓時間撥亂反正,回到過去,但你有沒有想過,十二重蓮本就是先神的惡念殘存,它既需要無數生魂來供養,又怎可能是為你所用的善類?”

沈如煙早有所料,便說道:“成或者不成,我總要試試。”

沈離說:“若是失敗了呢?”

沈如煙說:“那便失敗了。”

沈離說:“若是失敗了,四十萬冤魂,人間界陰陽失衡,煞氣沖天,你可知北宸主為何三百年都不離開昆侖,也不飛升成仙?”

沈如煙望着沈離,勾着唇說道:“這誰知道,說不定是留戀人間權勢,如今我也是快活似神仙,若有人叫我飛升,我也不願意呢。”

沈離淡淡道:“因為昆侖禁地,壓着成百上千遠古荒獸,蒼術以自身之力壓制着它們,方才能讓人間界不受荒獸侵擾,可你若讓四十萬冤魂現世,天地之氣失衡之下,蒼術只有以身祭陣,興許方能勉強穩住封印。”

沈如煙聞言,露出了然之色,片刻後她卻是笑了笑,說:“這可真是有趣,原來昆侖還藏着這等驚天秘密,難怪北宸主久久不肯飛升,原來他根本走不了。”

沈如煙看着沈離,說:“阿兄,其實你與我是一樣的人,你來這裏,想要阻我,哪裏是為了不讓人間界生靈塗炭,你有私心,分明是不想讓你的情郎受苦。”

沈離也笑了笑,說:“你說得對,若不是蒼術偏要保這人間界安穩無憂,我又何必處處與你作對?”

沈如煙啧了一聲,說:“可惜了,不管我成與不成,有了這四十萬冤魂,你那情郎也是十死無生。沈離,你來晚了一步。”

沈離潇灑一笑,說:“晚了嗎?我覺得倒也不算晚。”

沈如煙眯了眯眸子,道:“你想怎樣?”

沈離沒回答,只說道:“你絕大多數的話,我都不認可,但有一句倒是對了。我有私心,我不想讓他受苦。”

話音落下,沈離結了一個法印,一道金光從法印中間橫沖而起,他勐地朝地上一拍,祭壇宛若地震般地震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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