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眠 (45)
蛋了,從頭到尾都沒太後什麽事。
“既然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元非晚繼續柔聲安慰蕭月寧。“日子要往前看,嗯?”
蕭月寧脾氣相當好,這從她現在依舊擔心着太後可以看出來。“我現在已經一身輕松,”她道,又有些憂慮,“就是母後那裏,好像不太好……”
元非晚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因為太後并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而是宣布自己以後一心修道,不管內宮諸事了。沒人瞎攪合,當然只有一個好字。只不過在蕭月寧眼裏,這無疑是太後被她傷透了心的一個信號。
“母後自己要什麽,自己會不知道嗎?只要不是什麽大事,咱們這些做小輩的,就順着她,不就行了?”
蕭月寧聽着也是。畢竟,照蕭欥之前受的苦,太後此時的待遇已經很好了。“那我盡量多去陪陪母後,只要母後還願意看見我……”
她說着說着,聲音低下去,顯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這種情緒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她又想起了她正在和一個孕婦說話:“這事兒我做就行了。你好好養胎,我等着升級做姑母呢!”
這話題轉得太快,元非晚額上不由滑落兩條黑線。“……你怎麽和陛下一樣了呀?來之前沒和他通過氣吧?”
“當然沒有!”蕭月寧立刻否認。她視線落到元非晚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上,神色全是羨慕和期待。“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等呢,我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就你理由多。”元非晚嗔笑道。
蕭月寧不滿意了。“哪裏是我理由多?明明就是事實嘛!”說着,她往元非晚身側趨了趨頭,“五六個月了……也快了?”
元非晚下意識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掌心裏微微的胎動。“還早呢。太醫說,要過年以後。”
蕭月寧不以為意。“都過了一大半時間,就是快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經想到嫩生生的嬰兒,笑容變得輕快起來:“好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但我覺得,你有了這件事絕對是今年最大的好事了!”
☆、15 1第 151 章
哪件事是今年最大的好事暫且不說,至少蕭月寧那句“好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是毫無疑義的。因為緊随着長樂長公主出嫁,特設的恩科也到了省試末尾階段。
照通常的科舉制度,鄉試逢子、卯、午、酉年為正科,省試逢醜、辰、未、戌年為正科,今年春天正該輪到正科殿試。不過鑒于今年發生了許多大事,殿試時間一拖再拖,便拖到了年末。
新加進去的恩科正好趕在這個節骨眼上,禮部便加快了速度,争取讓恩科省試中的優勝者和正科省試中的優勝者都能趕上年末的殿試。要不,和明年新一個甲子的正科混一塊兒,他們的工作量會更大。當然,為了公平以及填補官員缺口,在幾次朝議後定下來的殿試錄取率比之前調高了不少。
所以,雖然對參加恩科的生徒和鄉貢來說,時間較往常趕,但考慮到考上國家公務員的概率前所未有地高,沒誰有怨言——
只要在鄉試中勝出,地方政府就全權負責從州府到長安的護送事宜、長安的食宿也有專人打點,還能要求更多的嗎?若再不能進到大盛公務員的隊伍裏,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啊!
不過,這些事情都和元非晚沒關系。她出過主意就行了;若真要事事都勞動她,蕭欥是堅決不幹的。而且,眼看着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他簡直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這不,入冬之後,他便下了一道旨意,特許蕭菡和藺采薇長住宮中,好更貼心地照料元非晚和肚子裏的孩子。
對此,蕭月寧笑稱:“人說一孕傻三年,結果到了你這裏,好像傻的人不對啊?”
這傻當然不是真傻,而是指過度緊張。敢這麽開皇帝玩笑的人,一只手數得過來。而敢把這些當笑話講給皇帝本人聽的人,大概只有元非晚一個。
雖然滿頭黑線,但蕭欥依舊覺得,只要夫人高興,那一切都值回票價。“我這不還是要保證你一切都順順當當的?”任何一個閃失、不管多大,他都承擔不起後果啊!
“我自然知道。”元非晚笑嘻嘻道,挪動已經顯得笨重的身體,毫不吝惜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吻。
夫人主動獻吻,蕭欥本該非常高興;然而夫人懷孕是好事,他要禁欲好幾個月可真是能憋死人……能看不能吃什麽的,太心塞了!
元非晚不用看就知道他蹙着眉在想什麽,不由笑得更歡了:“雖然這肚子裏的還沒生下來,可我覺得吧,既然你都保證只娶我一個了,那我也該努力,多給你生幾個。不然我豈不是對不起你一片苦心,你說是不是?”
邏輯聽起來沒什麽問題,但蕭欥立刻瞪起了眼睛。
特麽地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若事實真照着他夫人說的進行,那他以後一年裏是不是有九個月都要禁欲?光想想就要憋瘋了好嗎!
“絕對不行!”他毫不猶豫地否定了元非晚促狹的提議。“兒子什麽的,在精不在多。你想啊,要那麽多做什麽?和我一樣累嗎?”
一般來說,皇帝子息豐茂是好事,因為未來皇帝的選擇面就大了很多;但另一方面又有新的問題,就是幾個兒子可能為了帝位搶得頭破血流,比如蕭欥的登基之路就是如此走過來的。
元非晚一時間竟然找不到這話裏的可反駁之處。“不錯啊,”她微微揚眉,“看起來,朝議聽多了,這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了?”
蕭欥樂了。“夫人你難得誇獎我一回,我這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她明明是略帶嘲諷的語氣好麽……元非晚微瞪他一眼。果然,這人的臉皮還是和以前一樣厚!不,簡直越來越厚了!“最近挺閑嗎?”
“當然不。”蕭欥立刻正色。他一向知道夫人的分寸在哪裏,也就把油嘴滑舌的尺度掌握得很好。“別的不說,周愛卿剛剛交上來一大疊卷子,據說是各地州府省試中選出來的,正等着殿試。”
“咦,還挺快?”元非晚即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你都看過了?”
“當然還沒。”蕭欥回答。若他有那樣的效率,他早就笑死了好麽?摞起來一尺來高的東西呢!“不過,若你有心情的話,倒是可以幫我瞧瞧……你在這方面鐵定比我強!”
禮部自然不會把那麽一大堆東西一股腦兒全塞給皇帝看;他們必然得先斟酌一遍,再呈交皇帝批閱。不過這個畢竟是省試的卷子,沒殿試重要,所以皇帝大致看看、心裏有個底就行了。
元非晚估摸着,因為這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又不着急,所以蕭欥特意弄些來給她打發時間。反正,她一日裏也要翻閱詩經春秋之類的書籍打發時間,不如把這功夫花在更有用的地方。“若你只說文筆,我勉強還能同意。不過,看看肯定是沒問題的。”
蕭欥不以為意地揮手。什麽“文筆就勉強同意”啊?他夫人堪稱足智多謀,怎麽可能僅僅局限于文筆之類的死硬方面?說不定交給她一看,她就能提前分析出誰能在殿試中勝出了呢!
不過,這點他們心知肚明就足夠了。
“只可惜一點,就是永郎還小。要是能趕上這次恩科,那可太完美了!”他順口起了個另外的話題。
元非晚一愣,随即差點笑出聲來。“永郎離進國子監都還早着,你怎麽就想到那麽遠了?”
“若永郎有國丈一半的實力,那他中舉的時候肯定比國丈當年當狀元時還要早!”蕭欥毫不客氣地下了個定論——
不是他偏心,但有元光耀這個狀元做爹,還有顧東隅那個探花做世叔,元非永想學得太差概率實在低!況且還有他夫人在,元非永想泯然于衆人?門都沒有!
領會到那底下的言下之意,元非晚真笑了。蕭欥果然了解她,如同她了解蕭欥一樣。不需要說得太清楚,他們就知道彼此的目标,還能保證那目标是一致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裏,元非晚安心養胎,閑暇時就翻着一疊卷子看。為防先入為主的印象,那些卷子都是專人重新謄抄過的,沒有署名,完全看不出哪個是哪個。于是她很放心地挑挑揀揀,只等殿試後來驗證自己看人的準确性。
這一天很快就到了。殿試結束後,蕭欥剛把他讓禮部草拟的錄取名單拿到手,轉頭就拿給元非晚看。不核對不知道,一核對——
雖然之前是蒙着眼睛瞎猜,但前三名元非晚都猜中了!
“你的眼光果然很準。”蕭欥如此搖頭,“早知道就該免了殿試,直接讓你指了就算,還能省不少功夫!”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說笑,元非晚一點也不打算接腔。“頭幾個比較明顯啊!”她道,權作解釋。但在經過榜眼的名字時,她不由頓了頓,依稀回憶起當年在山道上偶遇的、好像很容易臉紅的青年。“吳愛卿定然很高興。”
裏頭有吳清黎的名字,蕭欥早就知道。
雖然他之前把此人當做假想情敵有一陣子,但鑒于對方毫無競争力、夫人也一點不上心,他自然不可能刻意給人小鞋穿。吳清黎能高中是自己的本事,也算沒有愧對顧東隅那些高評價了。
此時聽到她想起了吳炜,蕭欥覺得這再正常不過。吳炜和元光耀關系算得上不錯,元非晚記得沒什麽好奇怪的;反之,若是刻意避開,才顯得心裏有鬼。
“确實。別說吳卿,基本所有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光耀門楣、揚眉吐氣的。”
元非晚相當贊同。“這裏頭生面孔很多。只要好生調教,就是得力之人。如此一來,你以後便能輕松許多。”
蕭欥立即點頭。他開這次恩科,不就是為了從出身貧寒的子弟裏選出優秀人才、而不僅僅局限于官宦子弟嗎?“有李氏和陰氏的前車之鑒,自然是這種結果最好!”
等殿試過後放榜,除夕也要到了。既然時間趕得上,蕭欥就頒了新的诏令,舉辦國宴。不僅帝後和大臣都參加,新晉的狀元等中舉之人也在列;不能算勞師動衆,更該說皇恩浩蕩。
按理來說,這種宴會裏最打眼的理應是前三甲。這畢竟是他們第一次參加國宴,一定有許多大臣等着認識結交。不過,事實證明,還是大盛皇後比較吸引在場諸人的眼球——
其一,恩科便是以她有喜的名義冠上的“恩”;其二,那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實在是個不可忽略的焦點!
如此一來,在賜宴中慣常有的賦詩一節中,這就成了不可不提的一點。因為第二天便是甲子年元日,除去新年外,還是天幹地支輪回之始,更平添無數可以用的贊詞。
蕭欥對此十分滿意,簡直就是龍顏大悅,準爸爸的期待愛護心态表露無遺。聽他說話的語氣都揚起來三分,衆臣不由再次肯定皇後的得寵程度——
得,只要皇後生一個兒子下來,他們明年肯定就有新的太子!賀表現在就可以準備起來了!
此種心态,元非晚沒察覺到。因為臨産期逼近,她在宴會開始時露露面,沒多久就提前退席。
也正因為如此,沒有誰不開眼地在接下來的宴會上打岔。趕緊地,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好讓心思已經完全不在大殿上的皇帝早些回去陪皇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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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春自東來,新雨晴空,立政殿內外楊柳微拂,宛如綠絲煙。
然而人流來往,卻沒有一個有空欣賞美景的。太監宮女們忙碌地進出,步履緊張,額頭冒汗;而一身冕服的皇帝更是焦躁地走來走去,沒個停歇。除了來往的腳步聲,殿裏傳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心卻七上八下的——
“……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他不知道第幾次問身側跟着的內侍監。
華長安急匆匆一點頭,就小步跑進殿裏打聽消息。皇帝目送他的背影,又心急如焚地走了兩步,想進去又不敢,面上全是衆人見所未見的緊張神色。
左等右等,皇帝心尖忽而一跳,再也忍不住,不顧諸人的阻攔,徑直闖了進去。
大概是趕早不如趕巧,華長安也正小步往外跑。如果說他之前帶來的都是些諸如“一切順利”“再等等就好”之類的漂亮話,這次他喜上眉梢的表情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恭喜陛下,娘娘産下了太子!”
皇帝立時大喜。他再一分神,才發現自己之前竟然緊張到連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都沒注意,便趕緊循聲進去。
“您怎麽進來了,陛下?”剛把孩子臍帶處理幹淨的太醫見他進來,瞬時大驚,“娘娘肚子裏還有一個呢!”
自有其他太醫接過嬰兒去清理,而皇帝瞅了一眼,幹脆地坐了下來,握住皇後已經撕破背面的手。“朕等不了。朕就坐在這兒,你們做你們的。”
最終還是沒攔住……太醫們只能這麽想一想,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繼續忙碌起來。
在滿鼻子的血腥氣裏,元非晚其實已經要痛得失去意識了,眼前什麽也看不清,耳邊也全是嗡鳴聲。忽而手背上傳來一股熟悉的溫度,她從那種空白的茫然裏找回一絲神智,想到那是誰……
她嘴唇動了動,但奈何咬着厚厚的帕子,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一直在注視她的蕭欥發現了,急忙給她拭汗,各種心疼一起湧上心頭。“苦了你了,阿晚。就這一次,嗯?以後咱們就不要了!”
這話說得輕,然而元非晚聽見了。她唇角彎了彎,想說“到時候你肯定又改主意”,然而到底沒說出來,因為又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襲擊了她——
“……唔!”
這半聲氣音夾着緊皺成一團的痛苦神情落在蕭欥耳朵裏,讓他更擔心了。可他什麽也不能做,除了用力扣緊夫人泛起青白的手背,一句一句地柔聲安慰:“沒事,沒事,我在這裏陪你,哪裏都不去……”
若是在平時,怕是有一堆人捂着眼睛高喊被閃瞎了。然而這時當然沒人有閑暇想別的,大家都專注于剛露出個腦袋頂的第二個嬰兒——
一胎兩個……這是雙胞胎呢,還是龍鳳胎呢?
皇後深蒙天眷,這第二個應該是個公主!一定是個公主!必須是個公主!
又過去一刻,答案最終揭曉。一票太醫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打頭的兩個各自抱着一個嬰兒:“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娘娘順利産下一子一女,這可是龍鳳呈祥的大喜之兆啊!”
口中帕子被拿走,元非晚好容易緩過來,聽到的便是這樣的話。不用她說,蕭欥就讓人趕緊把孩子抱過來,一左一右地放在她身邊。“都好好的,”他一疊聲地說,“長得都像你!可漂亮了!”
元非晚想說她剛才一定不漂亮,又想說這麽小的孩子都還沒長開呢能看出什麽模樣,但最終說出口的話卻不是這兩句之中的任何一句:“……像你也是很好的。”
不知道為什麽,聽了這句沙啞的話,蕭欥之前準備的一大堆柔情蜜意突然都哽在了喉嚨裏。他看着夫人和孩子,眼角竟然有些發酸,只能俯下身去,在他最心愛的女人被汗水濕透的額發上落下一個輕吻。
元非晚閉上眼睛承受,這才感到自己倦極了。極度的精疲力竭伴随着令人安心的溫柔觸碰襲來,她幾乎是下一刻就墜入了夢鄉,唇邊猶帶笑意。
母子平安,衆太醫緊繃的神經也終于能放松了。然而放松以後最先看到的卻是這麽一種情形——
帝後這恩愛秀得……就知道他們遲早淪為超大瓦的電燈泡!滿分外的附加分也給你們了!
☆、152第1 152 章
番外一
其實真要說起來,吳清黎見到元非晚面的次數寥寥無幾。若是再算上每次見面時兩人之間的距離,那就更令人心酸了。
第一次自然是嘉寧縣外的山道。
彼時,吳清黎已經聽說元家寶樹很久。絕美的容貌加上無可比拟的才情,實在足夠任何一個像他那樣年紀的少年心生向往。若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也就罷了;但元非晚一如他的想象、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好時,他便更加心心念念。
吳清黎那時很堅定地想,他們肯定會再見面的。
這話并沒有錯。而且不得不說,這兩次見面的時間間隔得并不遠。只可惜峯州州學裏,諸多生徒和他一樣,都只能坐在書房裏頭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美人固然令人心折,可美人的親爹還是他們夫子呢!要是不開眼地去獻殷勤,八成會被夫子打斷腿!
吳清黎只能規規矩矩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用眼睛追随着對方的倩影。然而元非晚并沒有多做停留;甚至,她根本就沒往書房裏多看一眼。
吳清黎單方面地把這算成了見面。他繼續樂觀地想,機會肯定還有很多。
可真等到他們第三次見面,距離第二次已經過去了三年多。這麽長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比如元非晚被指給了德王、繼而成為德王妃、緊接着成為皇後……
事實上,當吳清黎終于能在國宴上偷眼打量中央禦座上的皇後時,他差一點沒能認出來。哦,當然了,不是因為她挺着的大肚子。
元非晚依舊很美,然而卻和以前不同了。相比之前低調清新的服色,皇後在正式場合的服飾可謂雍容華貴,從上到下寫滿了四個字——
鳳儀天成。
吳清黎先是有些愣神,然後又莫名地覺得,那樣的衣裳,也只有元非晚能穿得那麽好看了。
然而,這并不是重點。相比于着裝,吳清黎更注意元非晚的神情、乃至于一舉一動。他是榜眼,位置靠前,眼角餘光還是能見着不少東西的——
皇後動作不便,皇帝便把她喜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夾到她面前的銀盤裏;偶爾說笑,皇帝還趁底下人都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把手放在皇後腹部,似乎在感受胎動;皇後要早退,皇帝親自扶着她往殿後去,好半晌才回來……
從始至終,據傳從來毫無表情的皇帝都十分溫柔,而皇後的笑意也從未消退過。那情意不僅僅從一颦一笑中溢出來,更蘊藏在那雙內斂而清澈的水眸深處。
他沒見過這樣的元非晚,他不可避免地覺得眼生;可他同時還不得不承認,帝後感情一如其他人所傳,極度恩愛,毫無他人置喙的餘地。
以後的事情,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吳清黎進士及第,這出身非常足夠他在朝中謀個好職位。只不過,他以家中有老父要照料為由,婉言拒絕了升遷更快的外派差事,只一心一意地留在長安。至于內裏原因到底如何,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對吳清黎來說,好的發展是,第一次見面後,他和元非晚會越來越熟悉,直到足夠元非晚對他産生好感。然而,他們簡直就像兩條雙曲線:從各自的軌道往前走,直到某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最近,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這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第二次靠近的機會。距離越拉越遠,并且只會更遠……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可我依舊願你好,就算你今後與我全然無關。
☆、153第 153 章
番外二
德貞四年春。三月金明柳絮飛,岸花堤草弄春時。
正科殿試放榜後,按照慣例,狀元、榜眼、探花都要騎馬游街,好讓衆人一睹新科三甲的風采。绛紅紗袍穿起來,高頭駿馬騎起來,絕對吸引眼球。更何況,除上了年紀的榜眼外,新科狀元和探花都剛過弱冠不久,儀表堂堂,且無家室,一路上不知引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婦的芳心去。
然而作為新科狀元,元光耀卻很頭疼。原因很簡單——
他從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根本就不會騎馬!
可想而知,要不是有人給他在前頭牽着馬匹,他是萬萬沒法端出和煦的笑容、再朝四周群衆揮手致意的。而就算這樣,大半條朱雀街走下來,他也要覺得腿僵了。
顧東隅在元光耀身側稍後的地方,見他在努力保持脊背動也不動,不由十分想笑。“元大,”他在衆人的喧鬧聲中道,“路這麽平,別在意馬兒,看人就行了!”
因為兩人距離相對較近,元光耀聽見了。他不由回過頭,露出個無奈的苦笑。“我努力試試。”
他們倆人,一個是洛府的解元,一個是京兆府的解元,在禮部舉行的省試裏就已經打了照面。而在殿試之前的準備時間中,因為脾性相投加上相互欣賞,關系很快就從“認識而已”進化到了“不錯的朋友”。此時顧東隅主動提醒元光耀,更顯出親厚意味。
有些眼尖耳尖的人注意到了,立刻就開始宣揚狀元和探花相處得如何好、探花脾性也沒有傳聞中那樣難相處雲雲,又是一陣喧嘩。
元光耀聽了不清不楚的幾耳朵,倒真的放松下來。就在他想着街馬上就到頭、他很快就可以下馬的當兒,忽而一陣迅疾的風聲傳來,然後他感覺額上一疼——
“……小心,什麽東西飛過去了!”
他顧不上自己,趕忙叫道。
那白色的玩意兒是從高處擲下來的。被他這麽一提醒,邊上的人得了空兒,趕緊讓開。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一只漂亮的細瓷茶杯在青色石板路面上摔了個米分碎。
“……這誰幹的好事啊?往那麽多人頭上扔茶杯?”
立時有人義憤填膺地叫起來。衆人再循着茶杯的落地弧線那麽往上一看——得,竟然是從長安城裏最豪華的酒樓包廂裏扔出來的!
能在裏頭消費的人非富即貴,平常老百姓也就自認倒黴地過去了。然而這次不一樣——
“上面誰啊?竟然連狀元都敢砸?”差點被波及的大漢吼出了聲。
“就是,就是!”立馬有人附和。
“別以為你有錢就牛逼了!要不了多久,你肯定會後悔的!”更有甚者,直接對着緊閉的窗戶叫罵起來。
樓上什麽動靜都沒有。元光耀收回視線,摸了摸額頭,估計自己沒破相。“大概是不小心吧,”他對牽馬的人說,“繼續往前走。”
“……哈?”
已經有群衆摩拳擦掌地準備沖上酒樓去抓住那個罪魁禍首,結果最大受害者就來這麽一句不痛不癢的回答——
狀元郎啊,您這脾氣未免太好了吧?
不過再想想,元光耀不願意把事情鬧大也是正常的。且不說裏頭的人到底有多富貴;就算是平民,他帶着人沖上去抓出來、再讓對方給他道歉,又有什麽用呢?難道會使他狀元的名頭更響亮嗎?顯然不能。既然如此,還不如當意外處置算了。
相比于一大堆失望的人,顧東隅倒是能理解其中的邏輯。然而,理解并不意味着認同。
明明是件很光彩的事情,卻被一個從天而降的茶杯砸中了額頭,想想也是夠晦氣的。不管如何,這事兒都不能就這麽算了。別的不說,至少先找到那個扔杯子的人吧?
這事兒沒花他多少力氣。實際上,還沒等他叫人去找,罪魁禍首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時候我正和婢子笑鬧,沒注意鬧過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扔的杯子,但不管如何,砸到你是我的錯。你要什麽補償?直接說,我賠你!”
當穿着一身铠甲的美麗女子徑直沖進瓊林宴、對着狀元劈頭蓋臉地說出如上一番話後,參加宴會的新科進士們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
原來砸了狀元郎的人是她?
什麽級別的笑鬧才會鬧到把茶杯也扔出二樓窗戶的程度啊?
以及,要有什麽膽量、什麽地位,才敢、才能直沖瓊林宴?在座的人,将來可全是國之棟梁!她得罪得起嗎?
想到得罪這檔子事,終于有人開始恍然了。
……等等,這打扮,只有汝南縣主吧?那個據說有一大堆王公貴族求娶的吳王獨女?
作為被道歉的對象,還沒起身的元光耀吃驚得話都卡住了。他愣怔怔地盯着面前居高臨下的女子面孔,一時間根本沒想到好看不好看,而全是——
這種态度,真的是道歉嗎?他怎麽感覺他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蕭菡半天沒等到回答,不由有些失去耐心。“你沒聽清楚?要我再說一遍嗎?”
“……不。”元光耀終究回了神。
蕭菡漂亮的鳳眼瞪大了。“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一旦元光耀恢複正常,他說話就流利了。若他沒這個本事,也不可能在殿試中被皇帝欽點為狀元。“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但沒人有事,就沒關系,以後你小心一點就好。”
……哈?你說什麽?
不光是蕭菡萬分震驚,在座能聽見元光耀回答的進士們也都震驚了——
狀元郎啊,就算你沒見過汝南縣主,也好歹聽說過吧?這麽明顯特征的人戳在你面前,你竟然認不出?還敢教育她?
衆人背後都流下了一大滴冷汗。沒人說話,也沒人動,所有眼睛都盯着蕭菡,還都覺得她下一秒說不定就把背上閃着金屬寒光的長槊拔下來指着元光耀了。
然而蕭菡怔愣了半天,卻沒那麽做。“你不是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不過也是第一個。”她盯着元光耀,扔下這麽一句,然後扭頭蹬蹬走掉了,快得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元光耀也呆着,因為他根本沒聽懂她的話。琢磨了一陣子,他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就扭頭去問顧東隅:“剛才那女子是誰?”
此言一出,衆人絕倒。敢情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顧東隅先是震驚,然後擔心,現在卻只想嘆氣。他簡略地介紹了一下蕭菡的家世,最後無奈道:“敢對汝南縣主這麽說話的人,在座諸位怕都是第一次見啊!”
元光耀徹底明白了這整件事,但卻更覺得自己無辜了。作為一個進京趕考的外地人士,他知道什麽公主縣主?“我也沒說什麽重話。”
顧東隅差點就要一頭栽倒在面前的長幾上。
他知道他這個新朋友一根筋,但這未免也太一根筋了吧?在這件事的處理上,蕭菡可能确實不會找他的麻煩;但這樣的性格去做官……不是分分鐘得罪人的節奏?
但話說回來,若不是元光耀正到幾乎迂腐,兩人也不可能好起來。
考慮到自己的脾性在另一方面同樣得罪人,顧東隅忽而忍不住對他們的前途産生了一絲擔憂。
既然高中,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了。元顧兩人運氣都不錯,一個被派到尚書省,一個被派到中書省。雖說從底下做起,但一開始就是七品官,實在沒什麽好挑剔的。
大盛朝外官的俸祿比京官高,升遷速度通常也比京官快;然而京官也有好處,就是能時不時地在皇帝面前露臉。就比如說千秋宴,九品以上的京官都能在其中謀到個席位。
德貞四年是個好年份。元顧兩人高中當年就走馬上任,又正好遇到皇帝而立之年的生日。大宴擺在太極廣場上,珍馐佳肴自不必說,還有各種精心準備的慶祝演出。
元光耀本沒抱什麽期待。反正他沒興趣抱大腿,只專心做好自己該做的。顧東隅擔心的事情也沒發生,因為他對上司還是很恭敬的——
天地君親師,上面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的意思那是必須要達成的……那不就完了麽?
“就準備着大吃一頓了。”他入席時還這麽對顧東隅說。
顧東隅表示萬分同意。不過中書省和尚書省的位置不在一塊兒,所以他對元光耀點了點頭,就去了自己該去的那邊。
等千秋宴開始之後,元光耀只在皇帝開口時豎起耳朵聽聽,其他時候該吃吃,該喝喝。說吃不飽的那種人,通常一直在交際;左右他現在不算什麽有影響力的官員,自然有足夠的時間往自己胃裏塞東西。
前頭還沒如何,直到壓軸節目。人還沒上來,四周已經一反往常地熱烈議論起來——
“這調子……是霓裳破陣曲!”
“原來傳聞是真的啊?”
“可不是?除了汝南縣主,還有誰敢一人跳這破陣曲?”
此時元光耀已經吃飽喝足,聞言不免有些好奇。
雖然元家祖上曾經小小地發達過,但到他時早潦倒了,一點也沒享受到好處。再加上平時讀書刻苦,馬都不會騎,更別提去那些能看歌舞的樓館了。之前的節目他看了,也承認不錯,然而并沒有太大的感覺……
但聽其他人的意思,這破陣曲很有些特殊之處?
事實确實有。就連皇帝都不吝贊賞之詞的劍舞,怎麽可能不讓元光耀大開眼界呢?
直到現在,元光耀才徹底理解幾個月前衆人都認為他不知道汝南縣主簡直罪大惡極到底是為什麽——
美得像火一樣的女子,性子也和火焰一樣熱烈;那雙鳳眼裏的光芒是如此明亮,以至于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