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沒多久,思曼被調到了雲慶殿,專門伺候太後奉茶。
華雲舒雖然從來沒有跟她明說,但她心裏明白,這是華雲舒做的安排。
她從那間陰暗的小屋裏搬了出來,住進一間寬敞得多的掌事女官的獨門獨院的院落中。
此時思曼每天做的事情不僅比原來輕松很多,而且每天下午華雲舒再來雲慶殿給太後請安的時候,她也能幫他奉一盞茶,接過茶杯之時,與他目光相接,她淺淺一笑,總覺得很心安。
再後來,華夏君主華雲展例行去城北的萬壽山莊狩獵。華雲展特許華雲舒帶一名随行之人,男女不限。一時間,宮中上下,從宮娥到郡主,炸開了鍋。華雲舒正值風華正茂之齡。雖然華夏同齡的男子大多已經婚娶,而華雲舒卻還不曾有心上人。華雲展也曾明示暗示他丞相家的千金,鳳天國的郡主,景衛國的公主都對他有意,然而華雲舒都以國事優先為由推辭了去。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早已經成了華夏國千千萬萬未嫁少女的夢中情人。
這幾日,就連遠離是非的太後的雲慶殿,宮娥們交頭接耳的話題,也都免不了在猜測,華雲舒究竟會帶誰去萬壽山莊。宮娥們自然不敢有什麽奢望,只能私下裏猜測究竟哪位郡主有福氣能跟華雲舒一起去狩獵。語氣裏掩飾不住的羨慕與嫉妒。
思曼在一旁聽着,雖然心底裏也想跟他去,可她也明白,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而她只不過是一個卑微到塵埃中的宮女,這種希望,實在渺茫。
這一日,華雲舒到了雲慶殿,例行給太後請安。思曼望他一眼,見他嘴角一抹淺笑的與太後答話,優雅的像一副水墨畫。而她,一襲明黃的衣裙,雖然青春動人,卻只能淹沒在一群宮娥中,遠遠地瞧着他。便忍不住覺得,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過遙遠。
心裏一酸,見他跟太後說的正熱絡,并沒注意她,便先悄悄的從殿裏閃了出去。
夕陽将她的身影在連廊上拉的老長,正走着,身形忽而一斜,被對面的人撞了一下,對面的人連連道歉,還不待她看清模樣,只覺對方一個紙條塞入自己手中,沖她使了個眼色。她心裏突然又是一緊。這幾年與他朝夕相處,她差點忘了,除了王爺與宮女的距離之外,他們之間,還隔着華夏和墨澤的生死存亡。
她剛剛将字條小心收到懷裏,打算等到一個僻靜之處再打開,忽而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拍,她驚訝的回頭,只見華雲舒站在她身後。
白衣如雪,衣襟自他挺直的脊背上瀉下,微風吹動着衣角随風鼓動。襯着滿眼金黃的銀杏葉,華雲舒舒朗的眉目出現在他面前,眉似劍,目含星光,鼻挺如山,嘴角含着一個上挑的弧度,看的思曼微微有些出神。
華雲舒問她,“怎麽走了,我跟母妃話說到一半,就發現你不見了?”
她一愣,還沒等她答話,他已經不由分說的将一個紅色暗紋的小木盒塞進她手中,臉上一個淡淡的笑容道,“裏面是芙蓉膏,萬壽山莊不比王宮,氣候幹燥,你随身帶着潤膚吧。”
她又是一愣,他伸手揉揉她的錯愕的小臉,“怎麽,不想去?”
她使勁的搖搖頭,然後突然覺得不對,又用力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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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國秋日的萬壽山莊,林蔭大道右手邊栽的是成排的楓樹,林蔭大道左手邊是一片銀杏樹林,深秋十月,右一片濃密的火紅在風中搖曳,層林盡染,左一片金黃映着湛藍的天空。
思曼便坐在一叢金黃的深處,面對着的碧藍色的湖水席地而坐,手下撫的,正是一把四弦琴。她及腰的青絲如墨染的瀑布,在身後順滑的垂下,只在肩頭的地方,用一朵白絹花輕輕的一挽,透出一絲嬌小的妩媚。
華雲舒背手站在她身邊,依舊是一襲白衣勝雪,含情脈脈的低頭凝望着撫琴的思曼。
紅葉似火漫天飛舞,泉水湛藍叮咚作響,琴聲悠揚繞耳不絕。
才子佳人,一襲湖藍,一襲雪白,映襯着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景,竟是一副人間最美的畫卷。
琴聲畢,掌聲起,好一副琴瑟和諧的景致。
她華雲舒嘴角輕輕往上扯了扯,“好琴,自要遇上知音才能發揮出最好的魅力。”頓了頓,又道,“這琴,普天下除了你,恐怕也沒別的人當的起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這把琴送與思曼。她腼腆的笑笑,臉上染上一抹紅暈,半是推脫,半是腼腆的收了琴。
話可以說假話,笑也可以是假笑,唯獨這臉紅的神情,除非是動了心的少女,是裝不來的。
望着一望無際的湖面,思曼突然心生感慨的問道,“聽人說,天荒是仙人的聖地,風景如畫。能住在那裏的人,都會覺得很幸福。奴早些年間聽人說王爺雲游四海,不知可曾到過天荒?”
華雲舒突然從後面環住了思曼的腰,在她耳邊輕聲的說道,“天荒到沒到過我不知,不過——”他在思曼額上輕輕一吻,喃喃的問道,“此番回宮,我便求大哥将你賜給我,我們一生一世天荒地老,你說可好?”
此話華雲舒說的雖突兀,兩人先前雖有眉眼傳情,可他從未說過喜歡她,這次直接張口便是要娶了她,聽得思曼心兀自直跳。
他的目光真摯,眼神無限溫柔。
未待思曼回話,楓林中似是有一陣巨風吹過,剛剛還大亮的天色,一瞬間便陰暗下來了幾分。
原本甜蜜的氣氛一下子就被生生的打斷了。
華雲舒下意識的将思曼護在身後,手警惕的扶上身邊的長劍,眼眸中一絲清冷的警惕一劃而過,“不好,有妖氣!”
他利落的用手在思曼周身施了一個保護的結界,低聲囑咐道,“你趕快回別院,我去追妖。”
說罷,華雲舒一襲白衣便禦劍而去。
思曼佯裝向別院的方向跑了幾步,見身後沒有了華雲舒的影子,便立即調轉了方向,向旁邊的銀杏林跑去。
思曼的身影極快,在她消失在楓樹林的那一刻,我似乎在耳邊聽到了思曼一句若有若無的嘆息。
“雲舒,對不起……”
那日在慶雲殿,思曼收到的字條,便是他爹爹囑咐她定要設法來到萬壽山莊,墨澤已同虎妖串通好,會用調虎離山計先支開華雲舒,然後配合她在華雲展面前演一出戲。
幾頭虎妖團團将華雲展一行圍住,到時只要思曼用提前備好的三味真火一燒,虎妖自會逃竄,她便成了護主第一功臣,自會讓華雲展另眼相看。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就在衆人被虎妖圍困膽戰心驚之時,思曼出現在林中,大喝一聲,“妖孽,休要傷我陛下!”
她一襲湖藍色的衣袍立于鋪天蓋地金黃的銀杏林中,風吹起了她身上的藍袍,烈烈飛舞,迎着漫天飛舞的銀杏葉,威風凜凜,仿佛天女下凡,讓人一見便看癡了。
虎妖被三味真火燒的大痛落荒而逃,然後逃走之前不忘給了思曼一爪子,思曼躲閃不及,生生受了,哇——的一口吐出鮮血。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顯得那麽順利成章——
華雲展速速踱步至思曼身邊,扶起重傷的她,思曼擡頭望了華雲展一眼,氣若游絲的吐出一句,“陛下無恙,奴,奴便放心了——”
一語未畢,便在華雲展懷中暈了過去。
有如此美人奮不顧身的救自己性命,如今還為了自己身受重傷暈倒在懷中,哪有男人能抗的住如此誘惑,華雲展當即抱起了思曼,沖着身後的人留下了五個字,“回宮,傳太醫!”
而華雲舒聽說華雲展被虎妖襲擊,快馬加鞭趕回皇宮,只看到華雲展一臉心疼的幫虛弱的思曼喂着藥,思曼臉上毫無血色,可嘴角邊噙着一抹羞澀的笑意。
見到華雲舒進門,華雲展回頭沖他笑笑,招呼他上前道, “雲舒,快來拜見曼妃——”
他将眼神不解的移至了思曼臉上,可思曼只是低下了頭,并不看他。
他心心念念擔心着兄長和心愛的女人的安危,卻只換來了如此一幕。登時,華雲舒站在寝宮內,心中兀的一痛,覺得眼前倏的就暗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華雲展的寝殿離開的。
是夜,華雲舒一封折子遞到華雲展的桌子上,自請離職,雲游四海。
思曼先于華雲展看到了那封折子。
一向理智的她,在這一刻,脫離了理智。
她知道她不該去見他,她知道留在華雲展身邊才是正途,可是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見他一面。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她化妝成了普通太監的模樣,偷偷溜出宮去,跨上馬,直奔王府而去。
自從回到宮中,她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城郊樹林中,華雲舒那個溫柔的眼神,以及那句溫柔的詢問,“我們一生一世天荒地老,你說可好?”
好——
她在心中默念過無數次,她每一次想起這句話,就在心中默默的補上一個“好”字,只可惜,她此生應當是沒有機會将此話說與那個人聽。
或許,從在萬壽山莊,她選擇出現在華雲展面前的那一刻開始,她便永遠的失去了這個說“好”的機會。
原來的她曾一心想要證明給她爹爹看,她其實是一個值得寵愛的女兒,她能做大事,她想證明他從前對她和她母親的輕視與罔聞是錯的,她想在他爹爹心中搏一個位置;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麽。
有些人,可能總要在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貴。
曾經華雲舒對她太過體貼,她将他當做理所應當。在知道此生可能再見不到他的時候,思曼突然想明白,天下之大,墨澤,華夏,她竟都不關心。她唯一想要的,便是他在她身邊。
她狂奔而至王爺府門口,遇見的,唯有他跨馬而去的背影。
那夜,天公不作美,無根水灑的瓢潑,天地之間密密的像織起了一層細網,仿佛在人與人之間隔上了一層層的白紗,喜怒哀樂都看得不甚真切。
他是看見她了的,可是半分沒有下馬的意思,只是輕輕揚鞭,疾馳而去。
她在身後窮追不舍。她騎術不精,而他又騎的太快,大雨中,她乘馬于他身後追趕,大雨澆的她睜不開眼。待追至林中小巷時,她一個不小心跌下馬來,在泥中滾了許多遭,狼狽的陷在泥沼之中。她試圖想要起身,可是跌跌撞撞的又跌回泥水之中。
大雨還在沖刷,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有些痛,讓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終于,他還是勒馬,轉身,下馬,伸出一只手,将她從泥中拽了出來。
“雲舒——”她剛開口要喚他的名字,就被他一句話堵在了口中。
他冷靜的将手從她滿是泥的手中抽出,冷冰冰的聲音道,“皇嫂,請自重。”
一句話劃清了二人界限。
思曼知道,他對她失望了。他定以為,她是一個愛慕虛榮的女子,因着貪圖華雲展能給予的財富和權力,便輕易的變了心。
那夜思曼臉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後來,思曼想,其實這樣也好。
總比他知道自己其實是細作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