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整個故事的色調,便是從此開始,沉郁了下去。
又是一個俗套的故事,以我寫了這麽些年的天命本子的經驗來看,故事之後的發展,其實不難預料。又是一個以自己來做誘餌的大義凜然的女子,她們贏了國家,卻輸了自己的心。
我嘆口氣。其實思曼的心情,我是可以體會一二的。
有些人天生是生活的樂觀者,有些人天生是生活的悲觀者,前者以我不靠譜的吃貨師父司命星君為代表,無論遇到多大的事情,只要給他一頓好酒,便全都忘到了腦後;後者以思曼為代表,她會不自覺地将事情推演到最壞的地步,然後作繭自縛。
她将自己置于痛苦的邊緣,可卻也只有心底的這種矛盾與痛苦,會給她踏實的感覺。
所以在萬壽山莊的時候,她才會選擇走她爹爹為她鋪好的那條路,會推開華雲舒,直到失去,追悔莫及。
因着想起自己一些傷心的往事,思曼的故事我有點不想看下去,運用仙力想将她覆在我手上的手抽回來,無可奈何的對她道一句,“不好意思,你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可此刻思曼好似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緒似的,她的手緊緊的攥着我的,所有的故事一股腦的如同海河一般席卷着向我撲來,将我卷入其中的漩渦之中,無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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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以我一個旁人的眼光來看,華雲展雖則不是一個好皇帝,卻不失為一個好丈夫。
他待思曼很好。
吃穿用度,從未少過她的;她想要的,都近乎沒有底線的去滿足。縱然曾經的華雲展好色不思進取,但是自從見到思曼那一刻起,便寵冠六宮,弱水三千只取了她一瓢。
只是,這一段時光,在思曼的記憶中,很是模糊。
期間,華雲展對她說過哪些話,為她做過哪些事,她都不大記得起來了。甚至我透過她的回憶看到的華雲展的眉眼,都不甚清晰。
她眼底心上,都只有那一襲白衣勝雪,只有那人嘴角那個似有似無的笑容。
在異國他鄉為細作有多艱難不必我贅述,思曼每天小心翼翼的過日子,看着身邊的人對她阿谀奉承,然後她再去阿谀奉承別人,言不由衷,笑不由心。
在她的寝殿中,端端正正的擺在正堂的黑絲楠木幾上,一把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四弦琴。華雲展上朝留她一個人早宮中的時候,她常常望着那柄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但神色卻無比的安寧。宮中的宮娥們都說,曼貴妃在望着屋中的四弦琴時,眼神中會帶上一種平時沒有的笑意。
雖四年中她從未再彈過琴,然而那柄琴上卻從未落過灰。
記憶中零碎的劃片飛過,定格在三年之後。
這年,思曼被封為皇後,在封後大殿上,皇帝宴請群臣,規模之大,連雲游在外的閑散王爺華雲舒也收到了名帖。
觥籌交錯,思曼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萬民匍匐在她腳下叩首,敬呼一聲皇後娘娘的時候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當下,正是數九隆冬的時節,大雪漫天。
華雲展拉起她的手,在百官的矚目下,走到殿外的高臺之上。此時的華雲展正是而立之年,鬓角眉梢止不住的意氣風發,他身披金黃的龍裘外袍,純白的衣領襯得他氣色非比尋常的好。
華雲展執着她的手,立于華夏都城最高的城樓之上。
思曼忽而聽得身邊人驚訝抽氣的聲音。
繼而整條街道沸騰起來,不時傳出幾句嘈雜的議論,“開花了,竟然冬天開花了!”
思曼放眼望去,大雪覆蓋下,本是數九隆冬的蕭瑟景象,卻突然百花齊放,姹紫嫣紅,一瞬間蕭索變繁榮。就仿佛一張純白的紙張,突然間有名士揮毫潑墨,使用顏料毫不吝惜,不管哪種顏色,都挑那最濃郁的來用,幾筆便勾勒出百花争豔圖。
她眼前正望着一叢迎春,從枯枝到抽穗,再到開出黃豔豔的花朵,只在一瞬之間。
華雲展指着大雪覆蓋下城中遍開的鮮花,頗有些得意的對驚訝到合不攏嘴的思曼道,“朕今年祭天時曾偷偷向天帝許願道,希望能于皇後登基之時令百花齊放,搏美人一笑,如今看來天下百花盛開都只為你,不知皇後是否歡喜——”
百花盛開都只為你——
這是一句多麽動聽的情話。思曼愣了愣神,可卻并沒有多少喜悅。
她不需要百花齊放,不需要做皇後,若有可能,她只想再拿出那把四弦琴,為那個人彈一曲。
正在她出神之際,身後突然有小厮來報,“禀陛下,五王爺回宮了,現下在正殿候着——”
思曼身子晃了一晃。
還好華雲展并未留意,他臉上露出笑意,“三年沒見,五弟總算給了朕這個面子,來晚許久,這次定要好好罰他幾杯——”
說罷便大步想要往正殿裏走,思曼愣了愣神,推脫身子不适,要先行回宮,華雲展并未強留她。
兜兜轉轉繞了幾圈,她不知不覺的走進了禦花園。走到了他和她初遇的那片桃林。
托着百花齊放的福,此刻的桃花盛開一片,和地上的殘雪、天上的銀月交相輝映。天地的銀色如織之間,鑲嵌着大片大片的粉紅。
思曼遣散了身後跟着的宮女,穿過月亮門,一個人斜倚在亭子中看月亮。
天色不明,她坐的久了,不曾出聲,小丫鬟們沒注意到她,七七八八的從假山旁經過的時候不大顧忌的嚼起了舌根,一個道,“三年不見,覺得五王爺比原先更加英俊潇灑了,只不過王爺依舊并未娶親,老太後看不過去了說什麽也要給他張羅一門親事,屬意孫丞相家的千金,說是想許給王爺做王妃——”
另一個道,“聽說這次陛下說什麽也要将王爺留下,說是要官複原職,讓王爺繼續做将軍——”
上一個羨慕道,“若是誰真能做了五王妃,那可真是命好啊——”
宮娥走遠,聲音越來越輕,思曼坐在亭子中的心卻沉沉浮浮。
三年間,她雖想見他,卻又怕真的見到他。
若是他真的回宮,她應當如何面對他。若是他真的成親,大喜那日,她能否擠出一個笑臉,沖他道一句“恭喜”。
華雲展昏庸,這些年經由她的手送出去給華夏的密報數不勝數。經過近三年的布置,墨澤對華夏的兵力,作戰方案早已摸了個清楚,想必不日便會動手。
這樣看來,她這個卧底,做的到也還算合格。
可若是華雲舒回來,若是華雲舒受了将軍的位置,她每一封發出去的密報,便是一根根置他于死地的利劍。
縱然她要傷害華夏,傷害華雲展,她還可以自欺欺人的說,自己沒有傷害華雲舒。
可若華雲舒領兵,這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她正發着呆,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原來皇後一個人躲在這裏。”
她一個冷顫從亭子上跌下來,撞在他的胸口,他輕笑着将她扶起,“怎麽當了皇後,還是這麽莽撞——”
她擡頭,往見他澄澈的眸子,心倏地跳得很快。
晴朗的星空下,白衣男子含笑而立,颀長的身材,舒朗眉眼,清風吹動他身上白色的衣袍,整個人看上去秀雅如玉,溫潤而親切。
一時間,她看的失了神。
桃花開得正盛,除了地上有些許積雪之外,一切還仿佛是她和他初遇的情景。
他依舊是一襲白袍勝雪,她依舊是一身明黃色的衣袍,只不過當日小宮女的青蘿罩衫早已換成了如今皇後的鳳袍玉飾。
其實就算景依舊,情卻也不同了。
她迅速的整理好儀容,不失禮數的向他欠身,客氣的道,“五王爺說笑了。”
他依舊目光澄澈的望着她,她縷縷鬓角的細發,“對了,還未來的及恭喜五王爺,孫小姐好福氣,能覓得如王爺般的良人,想必……”
她後面的客套話還未出口,便被他一句話堵回了口中,“那樁婚事,本王并未答應——”
她一愣,本能的不想接話,往後退了一步,可他卻搶前一步貼身上來,步步緊逼,分毫不給她回避的機會,“皇後難道不想問問,本王為何要回宮嗎?”
望着他的眼睛,思曼心口微微顫了一顫,他凝望着她澄清的眸子幾乎讓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卻不敢回答。
她怕說出口,這一切,便成了真的。
她怕,他真的留下,她真的會親手害死他。
夜色中,華雲舒的聲音格外清晰,一字一頓的飄在她的耳畔,“思曼,我看的出,這三年你并不開心——”
她心中倏地一沉,可這一沉,還未沉到底,又聽他補充道,“你曾我是否到過天荒?這些年,我南至蠻荒,北至漠河,走過了小橋流水,翻過了酷熱沙漠,見到了千裏冰封,嘗過了世間百态,終于想明白一件事——原來,有你之處,方為天荒。”華雲舒拉起她的手,無比堅定的說,“那夜你來追我的事情,我這些年中常常後悔,後悔自己當初氣量狹小,也後悔自己沒有勇氣,如果你此刻依舊願意同我一起走,那我願意背負奪兄之妻的惡名帶你一走了之——”
聽華雲舒此言,她心中泛起了層層酸意。得他一句後悔,那所有的委屈,便都不見了。
只是,三年前,她若離開,還能勉強稱作全身而退。
然而此刻,墨澤的兵變月內定會發作,她早已退無可退。
到時華夏真的滅國,他如何能夠坐視不理;又如何能對她這個罪魁禍首溫柔以待。
他們兩個的結局,早已在三年前便寫好。
她冷靜的低頭,“王爺,你醉了——今日之事,本宮便當沒有聽過好了。”
“思曼——”華雲舒眼中洶湧而過了一陣波濤,讓思曼看不懂。
她只是面無表情的抽出了華雲舒握着她的手,冷冷的道了一句,“王爺,請自重。”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喚他一句“雲舒——”他回她一句,“皇嫂,請自重。”
三年後的這個雪夜,他喚她一句“思曼——”她回他一句,“王爺,請自重。”
他們之間,應當算是兩清了吧。
若是她的冷淡能讓他灰心喪氣,再次離開華夏都城,那最好不過;若是不能,那她能做的,只是留在華夏高牆之內,待到墨澤鐵騎沖破華夏都城之時,拼盡全力,護他周全而已。
到時,不論他是恨她還是怨她,她一并受了便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有筒子說覺得文章風格變了,從喜劇朝着悲劇發展了——
九少想說,這個小故事是會有些悲的基調在裏面的,然後等這個小故事結束,男女主主線開始之後,便又會輕松逗比起來了——
最近九少真的是超級忙,連着好幾天二點睡七點起了,然而這樣也堅持日更,筒子們不收藏真的九少會傷心的。。打滾求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