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華雲舒果然留下了,官複原職,繼續做華夏的左前大将軍,統領華夏近一半的兵力。
思曼時常居于後宮之中,并無太多與華雲舒碰面的機會。她知道華雲舒依舊孝順,每日下朝依舊會去慶雲殿給老太後請安,她便盡量避免在禦花園走動,以免碰見他。
雖然如此,關于華雲舒的消息卻依舊是小丫鬟們沒事最喜讨論的話題,譬如,“陛下今日誇五王爺練兵有術——”又譬如“陛下今日給五王爺指婚又被婉拒”雲雲,思曼每每裝着漫不經心的把玩玫瑰,可聽到有關華雲舒的消息,總是會不小心被花刺紮破手指。
無事時,有小厮會捧來寫新奇的玩意兒給她,雖然名義上說是太後賞賜的,可思曼一看便知那手筆定是出自華雲舒。
她小心的将物件收好,照例給小厮打賞,然後客套的謝太後記挂雲雲。
期間,她和華雲舒也見過兩面,自然,都是華雲展興致好的時候留華雲舒在宮中用膳,兩人客客氣氣的吃個飯,裝作若無其事的寒暄,并沒有什麽深入的交談。然而在這樣的飯局上,面對山珍海味,思曼也都味同嚼蠟。
日子波瀾不驚的一直過了近兩月。她終于收到她爹爹的指示說近日墨澤便會起兵,要她多留意這幾日華夏士兵的動向。
是夜,她等着華雲展來看她,可是直至月上中天,依舊沒有絲毫動靜,思曼有些坐不住,提了盅銀耳蓮子羹,便款步向禦書房去。
禦書房掌着燭臺,華雲展還在書房內議事。思曼禀退了周圍候着的太監宮娥,一個人立在書房門口等華雲展出來。
卻不料聽到了一則改變她今後人生的對話:書房內唯有華雲展和華雲舒二人,華雲舒跪于地上,對華雲展一字一句說的懇切:
臣弟三年游歷之時,曾到過皇後的家鄉,然而經查證,江南裴氏沒落之後,并沒有一支有女裴思曼。與墨澤一戰在即,皇後一向心思細膩,還請皇上多加小心。
在她面前,他說,有你之處,方為天荒;在她背後,他卻說,皇後一向心思細膩,還請皇上多加小心。
她嘴角勾起苦笑,愛情這個東西,究竟有多少甜言蜜語是可信的。
坐以待斃絕不是她裴思曼的性子,第二日華雲舒一下朝,她便約他于後花園相見,兀一見面,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撲進他的懷中,哭訴華雲展對她不好,哭訴她這三年來對他的想念。
她拽着華雲舒的衣角,抽抽搭搭的道,“雲舒,你帶我走好不好,我們一起離開皇宮,好不好。”
縱然他心中有家國,可她賭華雲舒會心軟,她賭他對她還有一絲絲的憐愛。
華雲舒眼底一陣驚濤卷過,良久,當他眼神重新寧靜下來之後,他只吐出一個字,“好。”
思曼與他約定,今晚辰時,于北宮門私奔。
然而,月上梢頭,辰時降至,思曼卻将自己原本穿的整齊的鳳袍扯下一塊,裝作驚慌四措的模樣,從坤鳳殿一道跑到禦書房前,跪在華雲展面前哭道,“陛下,五王爺輕薄于臣妾,在北宮門口非要帶臣妾私奔……”
綠帽子這種東西,但凡是皇帝,都帶不得。尤其華雲展這種本就昏庸好色的皇帝。
果然華雲展大怒,帶了一隊侍衛趕去北宮門,将華雲舒抓進了地牢。
如此一來,華雲舒昨夜暗示她是奸細的事情,便可以理解為想與兄長搶女人而不得的栽贓嫁禍;即便華雲展對她心存猶疑,可還不等欽差走到江南,調查她的身世,她墨澤的鐵騎便會殺進華夏都城。
只消一天,她便将所有可能致她于死的可能性埋葬。
自然,同時埋葬的,還有她的愛情。
在關進地牢之前,華雲展例行對華雲舒進行了一番審問,那時思曼穿着皇後明黃色的鳳裘,懶洋洋斜倚在湖心亭的欄杆上喂紅鯉魚。
當宮娥來報,華雲舒半分沒有争辯,對欲帶她私奔之事供認不諱的時候,思曼的手一抖,一整塊饅頭悉數掉落池塘之中,一群紅鯉一擁而上,一下子便哄搶了個一幹二淨。
思曼凝望着水面,半晌沒有做聲。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起思曼從墨澤國離開那日的情景。
那些她雖然沒有講給我聽,卻一直鮮活在她記憶深處的畫面。
十五歲的那個天明,思曼照例抱着大木盆洗好晾幹的衣服給皇後娘娘送去,然後再将她穿過要洗的衣服換回來。
不知道是有意的還是無心的,一到冬天,尤其是越冷的時候,皇後每天要洗的衣服就越多,要的也越急。
聽說皇帝要召見她的時候,她正在打井水。聽傳話的公公語畢,她用手在衣服上摸了摸水漬,擦了把臉,眼中有光彩一閃而過。雖然覺得不可能,可心底深處有一種偷偷的、卑微的希望,以為她的父王終于将她想了起來。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走進正殿。
正殿上正襟危坐一個身穿明黃色的龍袍的人,那人離她很遠。可她卻覺得有些歡喜。這是她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離她父親最近的時候。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身影隐在大殿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她有些緊張,她穿的衣服這麽破舊,而他是那樣的華貴而又高高在上。她頓了頓,嘴巴翕合着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猶豫半晌,還是跪了下去,道了一句,“吾皇金安。”
君主淡淡掃了她一眼,只說了一聲,“聽說你出落的很水靈,果然不假。”
“是。”她沒有擡頭,生生的從喉嚨中擠出一個音節。
因着我是通過思曼的回憶看到這一切,自然或多或少也能夠感知到她那時的心情。
那時的她頭埋的低低的,指間輕微的顫抖。
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此刻跪在殿下的她眼中洶湧的而過的悲涼。那個本來最該在生命中保護他的男人,卻對她如此疏離。
她的爹,要她去做華夏耳目,偷出華夏的軍事消息,實現墨澤的一舉□□。
他對她說,“以你的美貌和智慧,相信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他對她說,“我會再派一個耳目暗中與你接應。”
他對她說,“你放心的去華夏吧,待你回來,便是墨澤最大的功臣,獨一無二的開國公主。”
他那天對她說了很多話,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沒有想過讓她起身答話。她就靜靜的跪在地上,聽他說完了所有的計劃,卻從來不曾聽到他喊她的名字。
“只要墨澤昌盛,芸兒定不辱使命。”這是那天她說的唯一一句話,說完,便起身從正殿出了門。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陽光将她纖瘦的背影在地上拉的老長老長。
長的有些凄清,有些孤寂。
哪個小女孩不希望,自己可以被父親捧在手裏,好生呵護,衣食無憂呢。
只可惜,這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個希望罷了。
第二日天一明,車馬将她送去華夏的時候,走到墨澤的邊境,太陽剛剛升起,在田壟上灑下一縷清輝。
境外放眼望去萬畝良田,中間一條細長的土路,唯有一輛馬車,便是她。
思曼叫住了馬夫,輕聲對馬夫道,“麻煩停停車,我想再看墨澤一眼。”
馬夫駐馬,她款步下車,踏在塵土飛揚的夾路上,回頭看了一眼晨曦中的墨澤朦胧的城門,呆呆的伫立,眼睛一眨不眨。良久,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後,只見她回身登上馬車,一路上,都再不曾回頭。
我不知道她為何而笑,然而她看墨澤的那一眼,卻頗有道別的意味。
是,她從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女子。做了的決定,不論再苦再難,都會咬牙堅持下去。
或許,思曼敗就敗在她太過理智上。
在她心底深處,她從未相信過任何人。縱使她曾經想相信過華雲舒,現在也不信了。
愛情雖重,可與家國天下放在一杆稱上比較孰重孰輕時,總是敗得太過心碎。
她不相信華雲舒會有那麽愛她,愛到明知她是細作,還可以什麽都不計較。
她也不相信,待到華夏破國之日,他爹爹會如曾經許諾那般,保她一生榮華富貴。
狡兔死,走狗烹,她從小讀過書,這六個字還是懂的。
就算墨澤不是她最好的歸宿,那華夏亦不是。
她只有她自己。
之後思曼為墨澤傳送各種軍事要聞的幾遭,一個月後,華夏城破,城門從內部被打開,一襲明黃色衣袍立于城牆之上,思曼手握華夏開國玉玺,睥睨騎在戰馬上的她的爹爹,道,“恭喜父皇得償所願。”
墨昭看到她手中的玉玺的那一刻臉色白了白,當着衆将士的面,道,“芸兒,你是朕最引以為傲的女兒,別做傻事……”
她将手中的玉玺晃了晃,嫣然一笑道,“父皇,母後當年封號穎妃,思曼有個未滿周歲便夭折了的妹妹喚名為黎兒,現下思曼想當着衆将士的面向父皇讨個賞賜,不若就給思曼‘穎黎’二字做封號如何?”
城下的墨昭豈有不應之理。
母後,思曼終于為您讨了名分。
城牆上,思曼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然而,眼中卻是含淚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看到筒子們的留言說是看完綠意追過來看這本覺得很感動。。。謝謝你們的支持,九少一定會很用心的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