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墨昭進入華夏都城的同日,華夏地牢被破,華雲舒被劫走,于都城郊的邑縣黃袍加身,被衆将領擁立為帝,扯起華夏大旗,十萬人馬浩浩蕩蕩向都城回殺,只是當時的華夏已是強弩之末,十萬人馬無法與墨澤的三十萬鐵騎抗衡,不出一月,華雲舒再次成為階下囚。
華雲舒活着對墨昭來講是極大的隐患,當夜墨昭賜其一杯鸩酒,思曼自請送去地牢。
她化了濃妝,塗了朱紅的唇彩,抱着梨木四弦琴,穿着墨昭新賜給她的孔雀尾金絲長裙,裙擺在地上拖出去三米長,掃在地牢陰暗潮濕的地板上。
下三級臺階,拐過一個昏暗細長的窄路,思曼終于在地牢的盡頭見到了那個瘦削的人影。
雖然衣衫破敗,卻絲毫不減他挺直脊背的英岸。
小窗投下幾絲清冷的月輝,他便坐于月輝之中,好似在等她。
她二話未說,将一壺酒擺于他面前,又将四弦琴置于地上,擡眼看他,“華王爺,時至今日,你我二人說什麽都是尴尬,不若就讓思曼彈一曲為您送行吧。”
素手錦弦輕勾,于思曼手下流轉的,正是蔡文姬所做的那首《胡笳十八拍》。
漢末大亂,連年烽火,蔡文姬在逃難中被匈奴所擄,流落塞外,後來與左賢王結成夫妻,生了兩個兒女。待曹操平定了中原,與匈奴修好,派使節用重金贖回文姬。适時,她不得不離開兩個孩子,還鄉的喜悅被骨肉離別之痛所淹沒,矛盾之下有了這首傳世名作。
還鄉還是骨肉,蔡文姬選擇兩難。無論選擇哪一方,她都會矛盾,會心痛。可是,除了做選擇,她別無她選。
華夏宮破後,墨昭恩典,允她繼續住在曾經的坤鳳殿中,然而看着原先殿中的老宮女嬷嬷們膽戰心驚的望着她,結結巴巴的稱一聲皇後,又急忙改口稱公主,她只能苦笑。
墨昭多疑,原先朝中的大臣多數處斬,其中便有常為她扶脈治病的太醫院張掌事,臨去斷頭臺之前,他手上扣着枷鎖模樣很是狼狽。她出于好心為他送行,可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咒罵道,“妖女,早知如此,當初真該讓你病死!”而她亦只能苦笑。
此刻來地牢之前,她早已将一切想好。墨昭賜予華雲舒的毒酒已經被她飲下,她所拿杯中所盛不過假死的藥酒,他之後的出路她已經安排妥當,待到三日後華雲舒睜開眼睛見得太陽,見得揚州農家小院中的華雲展,應該就會明白她的用心良苦了。
就算他負她,她依舊舍不得他們死。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曲必,華雲舒輕輕和道。良久,嘆息一聲,“思曼,其實你本不用如此為難的……”
□□的後勁已發,思曼的頭慢慢的沉下去,思緒飄忽,眼前漸漸暗了下去,可在她倒下之前,她卻眼見着華雲舒先于她跌坐在地上,氣若游絲道,“你不必為難,剛剛我已服毒,你不用背負着毒殺我的內疚”說罷他自嘲的嘴角勾勾,“你看,縱使你不愛我,我卻舍不得你難過……”
思曼掙紮着想要抱住他跌落的身子,卻再也沒有力氣。
她愛他,可惜他此生,終究沒有機會知道。那些埋在心底的話,到最後,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口。
——我們一生一世天荒地老,你說可好?
“好。”
——這些年,我南至蠻荒,北至漠河,走過了小橋流水,翻過了酷熱沙漠,見到了千裏冰封,嘗過了世間百态,終于想明白一件事:原來,有你之處,方為天荒。
“最終的結局,算是我和你的天荒。”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我料中了這開頭,卻沒有料中這結尾。
最後,華雲舒不是思曼毒殺的,而是服毒自盡。可憐一對苦命鴛鴦。
思曼擡頭看我,淡淡道,“書孟仙君,我想再見他一面,想問他為什麽要自盡,想問他恨不恨我……”
我緩了緩神,喝了口茶,“他定是不恨的,不若也不能已自盡來成全你……”
思曼低頭不語。
我知她是不信我的,她只相信她自己眼前所見之事,我嘆口氣,她從小沒了母親,又沒有父親疼愛,還未成年便被送去敵國做奸細,養成這樣別別扭扭的性子倒也情有可原。
我不再勸她,只道,“我可以使過去重現,實現你的心願,但你要知,一旦你的心願達成,你會就此灰飛煙滅,再不存在于六界之中,無法再入輪回之中。你要想好,以飛灰湮滅的代價,換一個問題的答案,值不值?”
思曼輕輕咬了咬下唇,良久,點了點頭。
我又為她倒了盞熱茶,囑咐道,“你在這裏稍等我片刻,我去取了玉枕來,為你織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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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底上剛冒出頭來,就看着眼前一襲大紅色長袍曳地,和着晌午正盛的日頭,差一點晃瞎了我的眼睛。
“赤言神君,這麽巧,來串門?”我熱情的沖着他打招呼。
赤言用手捋捋他的銀發,回了我一句,“大白天的你學耗子打洞做什麽?”
我:“……”
也不曉得幾萬年下來我和赤言是怎麽做的朋友,聊天永遠不再同一個話題上。
我引他坐于湖心紅亭內的方椅上,拿出洗好的葡萄招待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還不忘往地道的方向瞥了幾眼,确定思曼的魂魄确實不在裏面了,才稍稍舒了口氣。
不論怎麽說,我做的這個總歸是違反天規的勾當,少一個人知道,總是更妥帖一分。
赤言幽幽的捏了幾顆葡萄扔到嘴裏,又幽幽的道,“今天你師父又跑我那裏去了,我尋思着你一個人在司命府呆着沒什麽意思,順道來看看你——”
我光顧着看赤言吃葡萄有些走神,沒顧上理解他的“順道”二字指的究竟為何。心中頗為感慨,司命府後院楊柳萋萋,湖光蕩蕩,原本是一派清新迷人的春之綠意盎然,怎的赤言神君紅衣銀發的往這亭中一坐,捏着一串紫色的葡萄,便生生将景致帶歪了樓,不知哪裏泛出一抹旖旎的春閨潋滟之色,還讓我絲毫找不出違和感。
他銀發如緞子,流水般的傾瀉披在紅衣的肩頭,一雙魅惑的眸子如萬花筒般流離萬千,輕輕一瞥間,便如湖水般潋滟。
不知哪個閑的無聊的神仙給搞了一個四海八荒最美女神仙的投票,第一自然是神後玄裾,并列第三是明敏帝姬,天後彩怡和丹木秋離。而赤言作為一個男神仙居然以高人氣當選第二,搞的天後憤憤不平了許久。
不過說實話,赤言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神仙,縱然他确實是一個男神仙。
我一面琢磨着,一面沒過腦子的應了一句,“有你罩着我,一會兒初音來我就有底氣了——”
赤言看我一眼,嘴角不明所以的勾勾,“放心,我罩着你。”
待到初音來時,我才明白,赤言的這個“罩”,竟是真的罩着我。
初音仙君本是殺氣騰騰的趕到司命府,剛要叫嚣,見到亭內的赤言,頓時氣焰便滅下去了一半多。我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見赤言捏着葡萄懶洋洋的道,“聽聞初音你自稱是蕭夜戰神的第六十四代嫡長徒?”
我噗嗤一聲笑出了聲,見赤言白我一眼,趕緊用袖子掩住嘴。
這嫡長子聽過,到第一次聽說嫡長徒。這徒兒可不是一但收了便是徒兒,又跟娶妻生孩子不同,哪裏分什麽嫡長不嫡長的。要麽說,現在仙界仙風不正,各路小仙為了與遠古真神連上些關系,真是什麽招數都用了出來。
初音聽了赤言的話,臉上白一陣青一陣的,半晌才從嗓子裏擠出來個“嗯”。
我以為赤言會擠兌他兩句趕他走,沒想到,赤言将手上的葡萄汁在白絹帕上蹭了蹭,坐正,又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套青花瓷茶具,優雅的泡起了茶。茶沏畢,擡頭看着初音,嘴角勾了勾,道,“若是蕭夜,我抿一口茶的功夫司命府就要被夷平了,你別辱沒了師名……”
初音愣了,我也愣了。
總歸還是初音腦子快,瞬間反應過來,一瞬間心花怒放,“神君放心,初音定不會給師祖抹黑——”
我也反應過來,可反應過來之後,聲音禁不住的跟着有些顫抖,“你不是說要罩着我嗎——”
赤言頭也沒擡的從懷中取了個玻璃罩子出來,随手一抛,玻璃罩在在空中回旋着,轉瞬的功夫便變的之前十倍大,倒扣在我和他坐的亭子外。
他低頭飲了口茶,道,“放心,任他将司命府拆個底兒調,我的金鐘罩也碎不了——”
看着初音拆的我這司命府塵土飛揚,斷壁殘垣橫飛,我不禁想起我和赤言第一次見面的情形。追溯起來已經也是近兩萬年前的事了。
要說我這等微末到連仙籍都沒有的小仙,能和赤言神君這樣的人物做朋友,只能嘆一句,不打不相識啊。
那是師父第一次将我留在府中獨自逃命。那時我剛到天庭沒多少光景,很有着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猛。
師父雖然走了,但是該寫的天命冊子總還是要有人寫,我坐在墨文閣中一面幫師父寫着天命冊子,一面等着赤言神君來。
我當時天真的想,我可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感化他,畢竟天命不可違,過去的事情總歸是過去了的,何必那麽較真。
墨文閣的門被人一腳踹開的時候,我以為擡頭看到的會是一個濃發虬髯,五大三粗,最好再提着兩把大斧子的黑矮壯漢,這樣才配得上讓師父聞名而變色的形象,卻沒想到,進門一個文弱的紅衣小生,眉眼長得比我還要俊美,鼻梁高挑如峰,唇紅如櫻,狹長上挑的鳳目中仿佛盛着雙瞳剪水,回眸間碧波流轉,仿若要将時間萬物都吸進這雙眸子裏。銀色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茍,在陽光的映襯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輝,籠罩在全身。
我一愣,只聽紅衣小生吼了一句,“司命你個沒良心的,快給老子滾出來,老子那麽多壇離人醉都白給你喝了,下凡歷個劫,你挨千刀的給我寫成斷袖!”
因着這翻搶白,在我最初認識赤言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以為他跟師父是一對情比金堅的斷袖。
我當時腦子一抽,脫口而出的接了一句,“兄臺你穿成這個樣子難道真的不是斷袖?”
當初我并不明白,後來跟赤言鬥嘴鬥多了總結出一條真理——你可以說赤言仙力不濟,武力不濟,文采不濟,縱然這三點他都非常濟,可你絕不能說他品味不濟。
于是,赤言怒了,一把火燒了我的墨文閣。
再于是,我怒了,我三天三夜沒合眼寫了三百本天命冊子就如此被他付之一炬,不咬他幾口如何解恨,當時腦子被眼前的大火燒的一片空白,抓起赤言的手看準小臂吭哧一口咬下去,瞬間袖子上便染了血色,诓論後來那天赤言使了什麽法術,将司命府拆成了怎個七零八落的樣子,我都牢牢地啃在他的胳膊上,毫不松嘴。
此事最後驚動了天君,從凡界請了蕭夜殿下來給我倆勸架。一番曉之以武打過後,我和赤言終于雙雙受不了,接受和解,赤言如約先收了手,然而輪到我收牙時卻悲慘的發現我的牙已經深深的卡在了赤言的袖子裏,拔不出來了。
後來沒辦法,赤言神君只好将那截袖子扯下來,送給我,再由蕭夜殿下使了個什麽咒,湮滅于無形,才終是結束了這場鬧劇。
雖說往常天界私下總愛說赤言神君有斷袖之癖,然此事從未曾坐實。只不過是因着赤言雖為男子,但樣貌太美,美到天理不容,而又一直未娶妻,因而無聊小仙茶餘飯後講來打打牙,抒發一下羨慕嫉妒恨罷了。
不過是因着此事,我和赤言神君當了回名副其實的‘斷袖’,連累着他在天界被笑話了許久,因此看我甚不順眼,有事沒事總要同我嗆上幾句;而我為着燒光的三百本天命冊子也沒少跟他怄氣,凡是他擠兌我,我必定反唇相譏;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裏,天界各大神仙有什麽慶典活動總是愛請上我與赤言神君一同出席,衆仙只要看我倆鬥嘴便能笑的前仰後合,根本不用再費心費力的準備什麽歌舞節目。
這番争鬥,是在我終于在《上古神拷》中得知了赤言的身世後罷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