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那時候師父才思枯竭,丢給我幾本上古史,要我自己去研究研究,幻化幾個愛情故事出來填幾本天命冊子。
我奉命讀史,一不小心,讀出了一身冷汗。
據《上古神拷》記載,自盤古開天辟地後,數十萬年來,六界戰亂不休,數以萬計的六界亡靈漂浮在天地之間,實力日益壯大,逐漸有不可控之勢。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盤古以散盡畢生修為的代價羽化,以三魂封印亡靈,七魄守護六界,暫換了天地間短暫的太平。
洪荒劫後,神之一族悉數覆滅,唯有父神盤古的七魄重新凝聚,形成七位身負神力的上神,維護六界安寧。
當今的天君和天後,便是七神之中的二神。
然而天君和天後也只不過是第五位和第六位凝聚而成的神祗。在天君之前凝聚的四位神祗之中,第一位便是天地神尊胤川,第二位是龍界戰神蕭夜,而第三位便是被我咬成了斷袖的青丘帝君赤言。
看到這兒的時候,我下意識的摸了摸牙,好家夥,将天地排位第三的神君咬成了斷袖居然還好好的長在我的臉上,也不知道是我的牙命大,還是赤言脾氣太好。
後來和赤言熟絡了之後,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以他的仙力,當時一掌劈下去我絕無生還的可能,是什麽讓他大發善心,沒有整死我。他那時酒喝到微醺,半倚在梨樹下,豔紅的衣襟上盛滿了掉落的梨花瓣。他眼神微微有些迷離的道,“你那個時候不管不顧的咬我的樣子,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當赤言一杯茶見底的時候,初音終于收了手。
原本鳥語花香的司命府就在赤言這一杯茶的功夫變成了一片廢墟。我這廂心中默默滴血,赤言你奶奶的,整個司命府要花多少銀子老子才能重整起來,那廂他卻捧着一盞茶,咂咂嘴,有些意猶未盡道,“果然仙術不昌,花了這麽久才搞成這個樣子,真是令本神君失望——我本來對這場拆房的大戲報了極高的希望,不曾想竟這番的不精彩——”
赤言揉揉我的頭,有些替我遺憾道,“你不曾見過當年蕭夜一掌震碎鬼界大紫明宮的情景,那才稱的上精彩——”
我:“……”
自然,赤言還算有良心,知道我一個人翻修不了這麽大一個宅子,待初音走後,他揮揮袖子,一團紅光籠罩下來,亭臺樓閣什麽的便悉數恢複了原來的樣子,紅橋連廊,水榭紅亭,連後院裏我最寶貝的那片栀子花林,都重新活了過來。
只不過司命卧室裏的文房四寶,以及正殿放的那盞繡花屏風确實砸了個稀爛,非要我掏腰包幫他置辦不可。
然而,對于這種結果,我已經很滿意了。
赤言懶洋洋的躺在我的栀子花林中曬太陽,我借口盤點司命府物件先行溜回了後院的地道,前前後後找了好幾遭,都沒再看到思曼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藏去了哪裏,亦或者魂體經不起初音的那番折騰,魂飛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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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蟠桃盛宴,是天界所有女仙最期待的日子。
所有女仙,不包括我。真不知道該說我不是仙,還是我不是女的。
其實雖然同為仙友,但是打照面的機會并不是特別多。除了師父這種位列仙班的有尊位的老神仙每日上朝能與仙友見見面外,像我這種成日裏窩在司命府不挪窩的無名小仙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個神仙。
而像我這種為師父跑腿賣命的小仙,深藏功與名的隐居在各大老神仙的府中,比如星宿府上那一群小星星,百花園內那水仙海棠茉莉什麽的,真是一抓一大把,數也數不過來。
若是想得見什麽尊神上仙的,就唯有蟠桃宴這個機會,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好勾搭一個如意郎君。
而我不愛去蟠桃宴的原因很是簡單,因為即便過去了萬年多的光景,每次天君一見到我,還是眯着眼睛笑着說,“哦,這不是當年赤言家的小斷袖嗎——”
因此,我出門實際上是在給赤言丢人,這萬年來他對我不薄,我不能這麽不厚道的總是人前人後的給他抹黑,擋他的桃花運。
據說現在的七位神祗,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成家,因此我感到深深的自責。
更何況,自從那日初音大鬧司命府了之後思曼的魂魄便不見了蹤影。我心中一直放心不下,暗自裏去冥府走了一趟,向判官打聽了打聽消息,得知她也并沒有回到冥府投胎。想必是還在六界中飄蕩,想找個合适的機會再來找我。
蟠桃宴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到時所有仙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蟠桃宴上,誰管我在做什麽。
“書孟仙君……”果然,前腳師父走,後腳我躺在栀子花林中剛要曬太陽,耳邊便傳來了一個清亮的女聲。
我擡眸,果然見着一個黃衣的姑娘,“思曼姑娘。”
栀子花林中常備兩把藤椅,一把是我的,另一把,師父沒事來躺躺;師父若不在,赤言神君有時會用來小憩。我客氣的請思曼在那把藤椅上小坐,拿出玉枕,又看了她一眼,“灰飛煙滅求一個答案,你确實想好了?”
思曼澄澈的雙眸将我望了一望,我看出她的猶豫,“若是現下想反悔,還來得及……”
“不,不是反悔……”思曼頓了一頓,“若是我還想求個機會,對他道一句我愛他,會不會太貪心……”
我放下筆,鄭重道,“你是第二百個來找本小仙的魂魄,本小仙可以拍着胸脯保證,你是最不貪心的那一個……”
然則,思曼這一番執念圓的确實有些波折。我剛提筆要在玉枕上寫她的夢魇,突然有幾個白衣藍腰帶的小仙童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對我道,“書孟仙君,你師父他、他……”
這個不會喝酒的家夥不知道哪門子倔脾氣犯了,非要灌星宿老君酒;灌哪種酒不好,偏偏灌的離人醉。
灌醉仙僚本就是一大過錯,更錯的在于師父他老人家用的酒。
那幾壇離人醉據說是赤言親手釀的,酒中極品,天後娘娘用了大把上好的雲錦紅綢又說了大把的好話才換了來,說是用來賞給今兒隔空取物擂臺的擂主做獎品的,一個不小心被他灌星宿老兒灌了個一幹二淨,自然大發脾氣。
這兩個老家夥的酒量我心裏也清楚,想必這個時候已經醉到不省人事,天後對着兩個倒地呼呼大睡的醉漢肯定罵的不痛快,自然要将我這做徒弟的拉去做炮灰。
我對思曼簡單講了事情經過,讓她在府內等我,便先飛快的跟在小仙童身後去找師父。
果不出我所料,不過在殿上聽天後數落了一番,罰了幾個月的俸祿,天後便讓我将人擡回去了。
其實這本不是一件多麽大事兒,總歸我是個沒有仙籍的小仙,即便是天後當着衆仙的面數落我幾句,我的臉皮上也還挂的住。但跪在地上聽天後數落的時候,出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我眼睛不老實的在周遭瞟了瞟,瞟見了一個十分不想見到的人——星宿老君的門下的大弟子,東方青龍七宿之首,主角宮的之衍。
師父對之衍的定位便是,曾經追我徒弟但是沒有追上的混小子。
最初的時候,司命府和星宿府的關系其實還算不錯,星宿老君雖說一把年紀,可是八卦之心不減,動不動便來司命府淘幾本天命冊子看看,看到唏噓不已的時候,還要拉着司命的手,将那些經典的臺詞頌上一頌,才罷休。
每每星宿老君來串門的時候,總會帶着之衍。
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剛飛升成仙梳着兩個羊角辮四六不懂的我是如何得之衍的青睐的,總歸每次星宿老君拉着師父開始聊天,之衍就跑到我的栀子花林來,今兒送我一個小星星,明兒送我一個小星星的,反正他們星宿門下,最不缺的就是星星。
當時之衍很是義正言辭的拍着胸脯跟我保證,“待哥哥繼承了角宮宮主之位,便把漫天的星星都摘下來送給書孟妹妹。”
其實每次之衍喊書孟妹妹的時候,我的心肝肺便要被酸的跟着顫了兩顫,只不過當時人微言輕的,在天庭初來乍到,還駁不起青龍七宿的面子,那些他送的星星們,便都不疼不癢的收下了。
星宿老君每每望見之衍送我星星的時候,總要熱淚盈眶的拉着師父的手,道,“司命啊,我看你府上這個小丫頭長得倒也水靈,不若飛升之後便許給我星宿府好了,咱們兩家也親上加親啊……”
不過我到現在腦子也沒繞過來彎兒,星宿老君說的親上加親的第一個親,是哪裏來的?
然而這樣看似和諧的日子便在第一個年頭的尾巴上,便過到了頭。
起因是之衍他總想诓我喊他一聲之衍哥哥,我因着太肉麻,拒絕了他的要求;他臉一沉,說話間便湊過來要來牽我的手,我抽出手來回手一個耳光,罵了他句“色狼”。
之後星宿老君再來,便不總能見着之衍了,那一日我躺在栀子花林的藤椅上睡覺,睡得正沉就聽庭外師父怒氣沖沖的沖星宿老君吼道,“你瞧瞧你教出來的好弟子,前幾天還日日往我司命府裏鑽,拉着我家丫頭一口一個‘好妹妹’叫的熱切,隔天乘了宮主之位便娶了東華帝君的妹妹,你以後不要再上我司命府上來,我不想再見你……”
他兩人又嗆了幾句,星宿老君臉漲得通紅,氣沖沖拂袖而去。
我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蹭到師父身邊,拽拽他的衣角想勸他消消氣,卻猛不丁的被他一把拽進懷裏,“書孟乖,不哭,相信師父,将來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我,“……”
然而此刻那個混小子站在一旁趾高氣昂的看着天後數落我,嘴角扯起一個笑意,還伸手緊了緊懷中的女子。
那女子桃花目,朱紅唇,模樣雖稱不上多美,但總歸錦衣玉飾,鉛華淡妝,比我這早上洗了臉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狼狽跪在大殿裏被罵形象好出去不知道多少倍。
之衍那時看我的表情,就像在說,你看,哥現在過得好吧,你後悔了吧。晚了,哥已經有美人在懷了——
看得本小仙心火呼呼直燒,手心攥個拳頭卻耐他不得。
其實那時我少不更事,并沒有對之衍仙君動過心,一直當他是個有些煩人的大哥哥相處罷了,他後來娶親這件事情,并沒有太多感觸。
若是他真的将天上的小星星都摘下來給我,一個二個的眨着眼睛都喊我書孟妹妹,我才真的是要瘋了。因此,我覺得,我和之衍還是可以繼續做朋友的,起碼他是我到天庭來之後,為數不多的願意和我相熟絡的人。只不過,每次再見他想同他打招呼,他總是視而不見的從我身邊飄過。
看不見便看不見,我想,總歸當初是我不肯叫他一聲之衍哥哥,負了他追在身後叫了我一年的書孟妹妹,還扇了他一個耳光,他心中有氣也是應該的。
然而,他今天這番看棄婦一般的眼神,實在拱火。
這股怒氣直接化為我回到墨文閣下筆如飛的寫了它十幾個美嬌娘痛打負心漢的故事,一直寫到門“吱呀——”一聲被一個紅色的身影推開,方才收手。
那紅色身影往我面前的美人靠上輕輕一斜,随手沏了壺茶道,“司命醉成那樣,你不去照顧你師父,躲在小黑屋裏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求收藏,打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