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那紅色身影往我面前的美人靠上輕輕一斜,随手沏了壺茶道,“司命醉成那樣,你不去照顧你師父,躲在小黑屋裏做什麽?”
我将筆撂下,深吸一口氣,氣運丹田,道,“瀉火。”說完白了他一眼,“好好的蟠桃會你跑哪裏去了;當時若是你在,直接拿兩壇子酒賠給天後,哪裏還有這麽多麻煩事兒——”
赤言理理衣角,輕哼一聲,“你當我的離人醉那麽便宜,說賠就賠的?”
我沒好氣的回他一句,“你和師父平時喝酒跟喝水一樣,一壇一壇的離人醉跟不要錢似的往我司命府拎,沒看出哪裏金貴——”
赤言手卷在發絲上,擡眼看我,“若為知音自然千金不嫌貴——”
我嗆他一句,“別跟我扯那些文绉绉的,聽了就來氣。”
赤言輕笑一聲,不在與我閑扯。踱了兩步,拿起我手下剛寫完的天命本子,有些玩味的看了我一眼,“蟠桃會上,碰見角宮的之衍了?”
我一驚,“你怎麽猜到?”
赤言優雅的捋捋銀發,眼睛微微眯起,徐徐揚着聲音道,“方給司命施了解酒藥轉醒,便聽他抱着我哭道‘我這個做師父的沒本事,沒能替徒兒灌死那個負心漢的師父……’”
我:“……”
赤言拉着長長的尾音又補充一句,“你的那點故事,每次司命喝醉了,就要給我講一遍,講的那叫一個痛心疾首,悔不當初……”
我:“……”
他再道,“其實你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總歸追女孩子最好用的三招,浪漫,驚喜,霸道他都用全了,你傾心過,也不算太丢人……”
我嘴角抽抽,“神君休要誤會,我和之衍宮主當真沒什麽……”
赤言望望我眼色一凝,拂了拂衣袖,“誤會不了——”那眼神仿佛是在說,“沒事兒,被甩了也沒什麽丢人的,咱倆誰跟誰——”
我:“……”
我想咬人。
午後卯日星君布了給力的豔陽天,正是曬太陽的好時節。
後院栀子花開得正盛,碧葉中泛出星點白花,身後湖畔千頃紅芙蕖灼灼,微風過處,幽香四溢。
司命躺在藤椅上修養,赤言躺了另一張藤椅,我只有垂手在一旁站着看的份。
仙界皆言赤言的醫術天下無雙,果然不假。适才我從天後處将師父領回來的時候還是醉成一攤爛泥的樣子,赤言一劑解酒茶下去,便再無半分醉意。
赤言特從青丘帶了兩壇離人醉來,本說讓司命拿給天後賠罪用,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珠轉轉,拎起酒壺挂在我脖子上,從藤椅上坐起來,利落道,“走,跟本神君去星宿府走一遭——”
待我反應過來,一襲紅衣已經在日光下走的要沒影了。
我低頭囑咐師父一句,“您老人家好好休息,徒兒我去去就回——”
師父又撒了一把淚,沖我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到了星宿府,叫赤言好好踢丫的——”
我啞然。
一路上騰雲,赤言和我都是酒壇子在我手上,他負手而立玉樹臨風的造型,然而待我拜了名帖由小童遞入星宿府在前廳等人引薦的時候,卻變成了酒壇子在赤言手上,我的手在他手裏的造型。
還不待我反應過來,屏風後轉出一個青色人影來,人未至,聲先到,“書孟仙君,家師酒還未醒,請回……”回字生生在喉嚨中卡了半晌,立刻下跪行禮道,“參見赤言神君——”
嘩啦啦的,屋裏的小仙童跟在之衍身後跪了一地,一下子屋內只有我兩人還站着,猛然間生出一種鶴立雞群的優越感。
唔,跟赤言混的熟了第一回想起來,後輩小仙見到上古神祗,是要行跪拜禮的。突然明白為什麽神尊胤川要在一十三重天避世,蕭夜殿下在凡界沒事不上九重天來溜達,這一出門就跪一地的節奏,任誰看了都鬧心啊。
還沒來得及得意,心下不禁一涼,這若是哪天赤言翻起舊賬來要讓我将欠的禮數還給他,以他三天兩頭便往司命府跑的頻率,恐怕我這雙膝蓋跪穿了都不夠還的。
“免了——”赤言紅衣袖一拂,之衍起身,奉他上座,又連忙招呼府上的大星星小星星們看茶。
之衍不愧是角宮之主,冷不丁見到神祗沒有半分慌張,進退有度,禮數周到。
赤言上前兩步坐定,紅衣擺一揚鋪滿了整張坐榻,衣袂飄飄,款款坐下,優雅惬意的如同閑庭漫步。
我乖覺的立在一旁,不料赤言坐定,回頭看我,拍拍他身旁的位置,“站着幹嘛,過來坐,平常跟我搶椅子沒見你心慈手軟過啊——”
之衍臉白了白。
我忙搖搖頭,皮笑肉不笑,“別,別擠着你了,你一個人坐多舒坦——”
平日裏我和赤言沒大沒小倒沒什麽,但若是落了外人的眼,被人上天君那裏參我一本,說我蔑視神祗,這讓我如何吃得消。況且是在和我這般不對付的星宿府。
赤言笑笑,用手卷卷我的發梢,“還是書孟知道疼人——”人字上調,拉了一個常常的尾音,聽得我打了一個哆嗦。
他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要知道赤言可是青丘帝君,也就是說,整個青丘的九尾狐中,就他最出挑。
不僅是仙術出挑,地位出挑,那樣貌也是最出挑的。膚如凝脂,面若桃花。一對雙瞳剪水的細長鳳目,眼角微微上挑,瞟到誰,就要将誰的魂勾勒去。活脫脫的一個絕世狐貍精。
那氣度風骨,世上無第二人能及。
這樣的人,無論站在哪裏,坐在哪裏,做着什麽,都是一副賞心悅目的工筆畫。
如今工筆畫中人纖纖玉指挽着我的發梢,眼角含笑的道一句,“還是書孟知道疼人——”差點将我的三魂七魄都從殼子裏勾出來。
之衍臉黑了黑,眼神一暗,望着我,“書孟你和神君當真……”
之衍一句話未完,只聽赤言咳了一聲,“前幾日翻話本子,看到一句酸溜溜的話,總有一天你手中的草會變成別人手中的寶,原本本神君還納悶,他們凡人又不會仙法,是如何将草變成寶的;今日方才明白,一壇離人醉放在我青丘不算什麽寶貝,然而到了九重天卻成了寶貝,還引得星宿小兒被天後斥責,怪過意不去的……”
赤言‘星宿小兒’四個字聽得我剛入口的茶水還未咽下,一口悉數噴了出來。論輩分,星宿老君确實低了赤言不知多少頭;論年紀,也比赤言晚生了上萬年;于情于理,受赤言一句小兒也不為過,只不過本小仙平日裏要恭恭敬敬行禮作揖尊稱一句老君的白胡子星宿如今被白面小生的赤言喊一句小兒,實在令我如何都嚴肅不起來。
赤言遞與我一張絲帕擦嘴,順帶十分怨念的翻我一個‘你怎地如此不争氣’的白眼,然後淡定的抿了口茶,漫不經心的理理衣上的折子,繼續道,“這次帶書孟登門星宿府,沒有旁的事,左右不過是為了蟠桃會上星宿老君被灌醉那出。不知道本神君的意思,宮主領會了沒有?”
之衍恭敬的做了個揖道,臉色黑成一塊炭,道“神君教誨,之衍受用。”
赤言接着道,“既然是因着一壇離人醉讓天後不悅,那本神君現下替書孟贈星宿府兩壇離人醉,待明日星宿老君酒醒了,也好去天後那裏交差——”
說罷,又拿出那種似是擱了蜜的眼神,秋水般清澈的望了望我,“書孟疼人,我又怎麽舍得讓書孟久站呢——”語畢,拂拂袖子,撂下“不用送了”四個大字,拉上我的手揚長而去。
屋裏的小星星們傻了一屋子。說實話,就連我這個唱戲的主角,也是到了司命府好一陣子,才緩過味兒來。
赤言已經在栀子花樹下沏茶了。
綠樹白花掩映着他那一襲紅衣,看得我差點失神。能比景色還醉人的,除了赤言,全天界也數不出第二個了。
定定神,我蹭過去,赤言遞了杯茶于我,我仰頭幹了,味道清淡香醇,是上好的碧螺春。
赤言自己亦品了杯茶,茶杯在手中轉轉,嘴角勾着笑,“有話對我說?”
我用袖子拭拭嘴角,道,“看在你今兒誠心誠意幫我師父了事兒的份上,今天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赤言倒茶的手頓了頓。
我豪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咱倆斷袖一場,一輩子的好哥們,所以就是神君你今日牽了我的手,我也不會誤會的。”
赤言沒擡頭看我,用茶蓋壓了壓茶葉沫子,聲音比之前莫名沉了幾分,“知道你誤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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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日,我雖時常有一個人獨處的光景,但卻再未見到那只名叫思曼的魂魄來找我。
流光一轉,便又到了要去冥府送孟婆湯的時候。
奈何橋上,我将湯水倒入橋頭的大罐子中,她姑姥姥,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孟婆,臉上笑的褶子堆成一朵菊花似的望着我,道,“書孟,你可是要去找判官聊幾句?”
我點點頭。關于思曼的事情,我确實要找判官問問,多日沒有思曼的消息,可是她突然想通了來投胎了?
孟婆突然咧嘴一樂,眼睛裏放着光的湊過來,神秘兮兮道,“你可知這上天入地,唯有兩件事是比我老人家來葵水還要準時的——”
我吓得打個機靈。我堂堂花容月貌的小仙君,什麽時候淪落到要和她姑姥姥讨論葵水的地步了。
見我沒說話,她姑姥姥又繼續道,“一件,便是你書孟月月來我這橋畔送湯;再一件,便是你來之前,判官定要來我這橋頭望一望……每次一見你們兩個,第二日我葵水就來了——”
我呵呵幹笑一聲,飛也似的跑去找判官。
說實話,冥府找個地方,不太招我喜歡。建在地底,漆黑一片,全靠火光照亮。一眼望過去,不是黑色,就是火光。
判官的模樣其實很精致,但可惜是個黑黝黝的漢子。我曾無數次的懷疑判官從來不曬太陽是如何才能黑成這個樣子的,後來想想,雖然不見太陽,但是冥府火光太盛,哪次一不小心被烤糊了也說不定。
既是熟人,說話便也不用拐彎抹角,我直接說明了來意,判官也直接的告訴我說,他沒有見過思曼的魂魄來投胎。
我略略有些憂心,若是沒來冥府,思曼到底去了哪裏。
判官翻翻生死簿,“不僅沒有她的魂魄,華雲舒的也沒有。”
我一愣,判官不說,我倒忘了關心華雲舒的去向了。他與思曼同日服毒而亡,按常理早應來冥府報道了才對。
我不死心的探頭過去瞧着他的生死簿,“怎麽會,你再找找,若不是看花了眼?”
判官眉頭微微一皺,總歸他面色深,兩條眉毛貼在臉上就算皺成麻花我也權當沒看見。判官與師父不同,做事一向以謹慎出名,一般他說沒有,便是板上釘釘的沒有,可聽得華雲舒沒有來投胎的消息,總讓我心中惴惴覺得有些不安。
判官不理會我,我便自己扒着頭在他的生死簿上翻,他雖未幫我,但也不攔我。我找了許久,看到華雲舒那三個字,果然是暗紅色。
若是活人,名字當是朱紅色;若是轉生的魂魄,上一世的名字便是墨色;這暗紅色,便說明是死了但是還未來投胎的魂魄。
我心中一沉。兩只在六界間飄蕩的孤魂,難免不會惹出什麽亂子來。若是被九重天的哪個神仙捉了去,發現了我和思曼曾經有過的勾當,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判官将生死簿從我的手裏接了回去,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你放心,思曼的魂魄我會替你留意着的。”
我猶豫了一下,然而還是忍不住問判官道,“蘇……他最近可好?”
判官沒什麽表情的臉忽而沉了,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書孟,你執念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