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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驚鴻

穆子建不擡頭的道,“罪臣穆子建,無顏面對公主。”

就在蓉若轎子到達景衛的前三日,穆子建在集市上遇見一個賣身葬父的女子,将她領回府之後,就像着了魔一般非這女子不娶,為此竟不惜上表請辭,求聖上定罪。景衛國國君怎敢在如此關頭同鳳天悔婚,只好先将那女子收關獄中,以此為壓力命穆子建成婚,日後若他想納妾,都可從長計議。

可那穆子建不知受了什麽魔怔,非要在今日娶那女子不可。

夏蓉若抑制住心痛的感覺冷笑道,“穆将軍太心急了些吧,若是納妾,也未見納的這麽急的。”

穆子建依舊低着頭,聲音卻堅定,“公主誤會,罪臣對萱萱,要明媒正娶。”

夏蓉若覺得眼前一黑,定了定神,她繼續冷笑,“呵呵,将軍的意思是,那女子做大,本公主給你做妾了?”說罷眼光中寒光顯露,狠狠道,“穆将軍,這可是國婚!将軍就算不把蓉若放在眼裏,也不把鳳天國放在眼裏了嗎?”

穆子建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看她,聲音沉似水,“罪臣不敢。罪臣非萱萱不娶,驸馬之位,罪臣不配。”

蓉若從鳳天出發前,特意化了精致的新娘妝,她的鳳目用黑筆描摹的精致而靈動,雙唇用朱紅色暈染,兩頰塗了上好的胭脂,可這些都掩蓋不住她在那一刻突然慘白失色的面容。

他不是要娶別人,不是要納妾,而是,不要她了。

夏蓉若身形一個踉跄,手扶在轎軸上,才勉強沒有摔倒。

她跋山涉水來見他,而他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是怎麽樣的心情,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做什麽才能不難過,她聲音裏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在伽藍谷,你分明說愛我的……”

穆子建的頭埋的更低,“那些話,還請公主忘了罷;公主沒了罪臣還可以活得很好,但萱萱卻不可以沒有罪臣;罪臣現在,非萱萱不娶——”

“好,哈哈哈——”夏蓉若突然放聲笑了出來,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笑,但她不知道除了笑她還能做什麽,總歸不能在他面前哭出來,“哈哈哈,好個非萱萱不娶——”她瞪着穆子建道,“你當本公主很想嫁給你嗎,鳳天國不知道有多少人每日排着隊等着做驸馬!”

她這是氣極,口不擇言。

穆子建終于擡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不溫不火,“這樣的話,罪臣祝公主幸福——”

我不敢想象此刻夏蓉若的心境。

有一日我和赤言于栀子花林中讨論八卦,論到最凄涼的心境,我說莫非是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赤言很不以為然的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了一句,“最凄涼的,不過是我本想激你吃醋,而你笑着跟我說祝你幸福——”

我将這句話在腦海中過了一遭,深以為然,從此對赤言更加佩服。

夏蓉若那句本就是氣頭上的話,而穆子建那句祝她幸福,無異于火上澆油。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被退婚,她堂堂一個公主,面子上哪裏挂的住。

然而,她一直是個堅強的姑娘。

夏蓉若什麽都沒有說,她一把扯下頭上的大紅蓋頭,扔在穆子建面前,“好,很好——本公主等着跟你戰場上見!”

說罷,她大紅的嫁衣裙擺一揚,回身進了花轎。

從景衛回鳳天,回程路上五天。夏蓉若一直咬着下唇,唇角被她咬破流出鮮血,可她一直沒有掉眼淚。

她不能哭。她心想,他不會心疼,她便不哭。不值得。

鳳天國女帝想再為她尋一門親事,她對夏蓉若道,“朕的女兒,還愁找不到一個好的驸馬?”

夏蓉若只是淡淡的搖頭拒絕了。

因着毀了國婚,穆子建被景衛國國君下了大獄。

同年秋天,墨澤國向鳳天國伸出橄榄枝,派使者結盟,共同吞并景衛國,鳳天出兵,墨澤出財,利益均分。

夏蓉若應了墨澤使者要求,那年秋天,金黃的銀杏葉鋪滿地,鳳天三十萬大軍浩浩湯湯向景衛出發。景衛沒有穆子建領兵,哪有人是夏蓉若的對手,不出三月,連丢五座城池,景衛君主無奈,重新将穆子建從大牢中撈出來,披挂上陣。

兩人于伽藍谷再次狹路相逢。

夏蓉若打馬向前,聲音夾着寒風吹向穆子建,帶着一絲喑啞,“鳳天夏蓉若領教穆将軍劍法。”穆子建打馬而出,依舊是英俊淡漠的一張臉,手提長劍泛出白光,“領教了。”

兩人立在陣前,互相凝視了片刻,夏蓉若嘴角綻放一個妖冶的弧度,用只有他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帶着些許不在意道,“你之前說,我沒了你還可以活的很好,真的是說的很對。”她眼睛閃過一絲魅惑的光芒,“我活的很好,好到今天可以親手取你的性命!”

男人常說女人是口是心非的。夏蓉若絕對是個中翹楚。自從聽說景衛是穆子建領兵之後,她便夜夜難寐,時常期待着見到他的這一刻。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總是在腦海裏勾勒,待再見他時應該有個怎樣的表情,拿捏一個怎樣的笑意。然而見到了,卻又說如此無情的話,我着實搞不太懂她。

穆子建木着一張臉,淡漠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兩人出手三十餘招,兩軍的人看着這場劍術的較量都嘆為觀止。

不止因為二人出手快,準,狠。更是因為鳳天的兵士從沒見過誰能接住公主三十招而不落馬,而景衛的兵士沒見過誰能接住穆将軍三十招但還活着。

五十招過後,穆子建的長劍貫穿夏蓉若的肩頭,而夏蓉若的劍貫穿了穆子建的腹部。鮮血四濺,灑落在茫茫白雪上,潋滟一抹朱紅。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看的清清楚楚,其實在最後劍出手的那一刻,他們兩個明明有機會同時貫穿對方的心髒,然而兩人都手一偏,刺去了別處。

其實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有想明白,穆子建對夏蓉若,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若說他不愛她,從第一次在伽藍谷見他,到現在,他從不舍得傷她性命;若說他愛她,當衆拒婚如此傷她心的事情,他又偏偏做的毫無回環之地。倘若穆子建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性子,那先娶了蓉若,再娶了萱萱,又有何妨;左擁右抱,左右吃虧的不是他。

何必弄到這個地步。

除非他真的是死心塌地的愛上了那個叫萱萱的賣身葬父的女子。可是這種可能性小之又小。只不過概率這種事情,如果人口基數足夠大的話,即便小概率事件發生也不足為奇。我可以喝了一碗忘川水平白無故飛升成仙,又有什麽立場說穆子建不會死心塌地的愛上萱萱。

不過夏蓉若沒有時間糾結穆子建到底愛誰的這個問題。當她在大帳內養傷之時,前線傳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消息:墨澤國臨陣倒戈,墨澤士兵趁鳳天國內兵力空虛,發兵攻打了鳳天都城。

蓉若大驚失色,但轉瞬之間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關系:鳳天與景衛鬧僵,正是墨澤國趁虛而入的大好時機。原本三國之中,便屬景衛國實力最弱,墨澤與鳳天實力相當。墨澤與鳳天結盟,擊垮景衛之後,再想進一步削弱鳳天實力并非易事,基本上會出現東西兩大國家割據的局面;然而若是墨澤借鳳天之手繼續削弱景衛實力,然後趁鳳天不備,一舉攻破鳳天都城,此後景衛與墨澤實力懸殊,景衛便唯有對墨澤低首稱臣的份。

墨澤君主的算盤,打的倒是精妙。

其實她一早就該想到墨澤的這重思量。只不過同穆子建的感情糾葛讓她對景衛充滿了怨氣,便沒有顧得了許多。

事至此,我很不厚道的想,這個萱萱,會不會是墨澤君主專門派來離間兩人感情,造成兩國分裂進而趁虛而入的細作。

若是赤言知道了我的這個想法,一定會覺得我太奸詐。

他一定會嗤之以鼻的道,“以你這種智商都想的明白的事情,你覺得穆子建和夏蓉若的智商想不明白?”

可不是有這樣一句老話叫做:當局者迷嗎。

穆子建和夏蓉若深陷這場橫跨三國的情感大戲中,很有可能想不明白啊。

總歸,夏蓉若拖着病體,與副将們開會商讨應對之策。此時全力回援并非明智之舉,到時前有墨澤之兵無法攻下,後有景衛窮追不舍,縱然夏蓉若有三十萬鐵騎也受不住前後夾擊。

此刻,夏蓉若再一次展現了她的聰明才智。她将三十萬大軍兵分三路,五萬人北上攻打景衛都城,五萬人南下攻打墨澤要塞,剩下二十萬,同她回援鳳天。

景衛實力不足,聽得都城被困定會回兵求援,此一招便解決了後患;墨澤兵力充足,雖不會因此而撤兵回援,但是她令那五萬士兵的行軍戰線拉長三倍,一路所用補給竈臺數也多用三倍,這樣墨澤探子便會錯誤的估計夏蓉若回援的兵力,只要墨澤一次失誤,夏蓉若便有把握打開突破口,和城內軍士彙合。

此一戰夏蓉若贏得漂亮。

然而,當适時以鳳天的國力,并不适合長期作戰。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之前鳳天與景衛的戰役都是墨澤在出錢支持,戰争對國庫的消耗巨大,而鳳天的國庫顯然支撐不住這筆開銷,因此不必贅述,在之後的幾場大大小小的戰役中,鳳天勝少敗多,三年的光景,盡管有夏蓉若的精心指揮布局,鳳天大軍依舊節節敗退,很快便只得退守鳳天都城。

同年,鳳天女帝戰死,夏蓉若繼位。

曾經鳳天的版圖橫跨玄空大陸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而現在,只剩一座孤城。而夏蓉若,便是這座孤城之主。

她坐上龍椅的那一刻,在高城上俯瞰着她的子民。夕陽将她的身形鍍上了一層金光。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然而,此刻夏蓉若的眼中沒有悲戚,沒有哀怨,唯有堅定。

被夫君抛棄,母親故亡,國土大面積淪喪,她作為棄妻,孤兒,和亡國君主,我不敢妄加揣測她此刻的心情,只知道支撐着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要保護好最後的子民。

縱然是孤城,她也要守住鳳天最後的孤城。

事至此,夏蓉若便不再将精力放在與墨澤兵士對抗之上。她令士兵在城外挖深溝,溝內注水,溝外築高牆,高牆外再挖溝,就這樣三溝三牆将鳳天都城守得密不透風。

都城內自有良田,都城內百姓自給自足,任墨澤圍城三年,都無法攻下鳳天最後的這一座城。

巨大的前線補給也讓墨澤的國庫吃不消,墨澤君主取去信景衛一封,願将與景衛交界處伽藍谷及周邊三座城池劃給景衛,請景衛派兵支援,并且點名要穆子建領兵。

要穆子建領兵,他有一個要求:除了軍事傷亡外,不得取鳳天國任何一人的性命。

見穆子建态度堅定,墨澤君主便允了。

穆子建兵臨鳳天都城之下。雖然早在景衛便對鳳天的防禦工事有所耳聞,但是親眼見到之時,他還是吃了一驚,不得不贊嘆夏蓉若的防禦工事修築精當:除非用三十倍兵力,否則,根本無法用強攻取勝。

對付孤城,最好的辦法便是斷源。既然食物的源頭不能斷,便只能斷水源。

墨澤的将軍冷着臉對穆子建道,“穆将軍以為我們不曾想到過嗎,只是切斷了三條流經鳳天的河流,她們仍舊沒有要投降的意思。”

穆子建沒有言語,默不作聲的要了一份鳳天都城周邊的地圖。

他在東側的深山中徒步五日,發現了一個小到差點便要被他忽略的泉眼。那泉眼水流很細,周圍沒有河道,水湧出之後便滲入周邊的泥地之中,很不易被發現。穆子建蹲下身來,挖開那泉眼周邊的泥土,在三尺遠三丈深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鐵質的管道,通向鳳天都城的方向。

當天傍晚,鳳天城內便斷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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