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驚鴻
當天傍晚,鳳天城內便斷了水。
夏蓉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斷流的水源,身邊人唯唯諾諾的在她身後說道,“陛下,據說,據說墨澤請來了穆子建……”
她的瞳孔縮了一縮,良久答了一句,“朕知道了。”
三日後傍晚,夏蓉若身穿铠甲,登上城樓,看着城下圍成的大軍。
黑色的戰馬,月白的铠甲,穆子建立在軍隊的最前線,仰頭看着她。
穆子建身後十萬将士,夏蓉若身邊二百精兵。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兩人旁若無人半對視良久。
未幾,她笑了,“請穆将軍城頭一敘。”
不顧身後的将士勸阻,穆子建只身入城。兩人并排站在城頭之上,斜陽将她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夏蓉若對着穆子建冷冷笑笑,“單刀赴會,你膽子倒是很大。”
穆子建不以為然的道,“你若是殺了我,城下的将士便會一擁而入,那全城的百姓都會因你的意氣用事而成為刀下怨魂。孰輕孰重,你一直看的通透,不需我多言。”
殘陽似血,夏蓉若唇角朱紅的顏色更似血。她嘴角輕扯,眼中閃出幽怨的寒光,“穆子建,你聰明到令我讨厭。”
穆子建低頭笑笑,“彼此彼此。”
之後,兩人再無話可說。夏蓉若身邊的參謀拿出降書,若是穆子建保證不傷害城中百姓,那鳳天舉城投降;不然,便會戰至只剩最後一兵一卒。
穆子建答應護城中百姓周全,夏蓉若在降書上簽字。穆子建手持降書走下城樓的那一刻,她對着他的背影幽幽補充了一句,“我恨你——”
他回身望着她。若不是他悔婚,或許現在鳳天國還在,或許她可以過得很幸福。
她拔劍橫跨一步當立于他跟前,城下的将士拉弓相向,箭端直指。穆子建淡然的沖城下擺了擺手。城下士兵才收了弓。
她的劍橫在他面前道,“穆子建,你最好現在就把我殺掉——”
他眉頭一挑,面色一派淡然,“哦?”
她再道,“我只要活着一天,一天就會想辦法你殺掉你——”
穆子建淡淡道,“這樣也好,起碼給你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說罷,他便款步走下城牆。一步一步,走的堅定,不曾回頭。
從此,玄空大陸的版圖上,不再有一個叫做鳳天的國家。
夏蓉若跌坐在城牆上,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自此,再沒有什麽好讓她牽挂留戀的了。
她被墨澤國的将士帶走,當了幾日的階下囚,她嘗試自盡了幾次,沒有死成,然後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又被移交到景衛國,景衛國國君派了十個侍衛,将她軟禁起來。軟禁的地點便在伽藍谷。
她便住在當初他救她的那個湖邊的木屋中。住了兩日,每次睜開眼,蓉若都會想起當初她高燒,穆子建抱着她的模樣。于是第三日一早,她便一把大火将屋內所有的桌椅板凳包括床付之一炬,只留了兩床被子,每日,便睡在地上。
白天她在湖中捕魚,撿些幹柴烤魚吃;瓜果蔬菜等日常必須品每日會有人為她送來,不必她憂心。她一個人居于谷中,便好似一個與是隔絕的隐士。
只不過,她并沒有隐士的心情罷了。
八月十五,月亮高懸。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她沒有什麽親人可想,不過還好,夏蓉若想,沒有了戰火的侵襲,她的鳳天臣民終于可以好好的過一個中秋了。
她坐在屋外,自己嘗試着釀了一些米酒給自己喝,剛嘗了一口,便悉數吐了出來。
借酒澆愁愁更愁。
她苦笑,她這個釀酒的水平,恐怕有一天會将自己給毒死。笑着笑着,一雙黑色馬靴映入她的眼簾。擡頭看去,穆子建穿着月白色長袍立在她面前。
她二話未說,徑直上前抽出他身上的佩劍便向他刺去,只三招,劍便脫手,她被他抵在牆根。
他的臉離她只有半寸遠,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穆子建并沒有因為被偷襲而動怒,“持劍者心要靜,你曾可以同我對弈五十招而不分勝負的。可惜現在情緒太激動,浪費了一身的好劍法。”
他将一籃月餅放在她桌上,“聽侍衛說你前幾日鬧自盡來着,現在看來,我倒不擔心你會再尋死了。”
他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流了一地的米酒罐子,默不作聲的回身笑笑,“你最好好好的活着,當初不屠城的條約,是你同我簽的,你若死了,條約作廢,原鳳天上萬條百姓的性命,便沒了保障。”
她提起那籃月餅悉數丢出窗外,“你放心,在看見你死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穆子建走了,九九登高節氣,他又來看她。
她與他對弈五招,便被他困于地上,他壓在她身上,緊緊抓住她兩只手,她動彈不得。
這次,他帶給她兩壺桂花酒。他笑着道,“劍貴速,速的基礎是心無旁骛。”
她将他帶來的兩壺酒順着窗戶扔了出去。
“我不稀罕!”她瞪了他一眼。
穆子建笑笑,依舊不言語。
之後,每逢節日,穆子建必來看望她。她的劍術也在慢慢提高,從三招,可以同他對弈三十招,雖則依舊贏不了他,但與他比劍,基本上已經成了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
除夕那日早上醒來,夏蓉若有一種莫名的想法——她覺得穆子建會來。然後,她因着有了這個想法而覺得有些欣喜。
仿若無所事事的一天,終有了些盼頭。
她立于木屋門口等他。可又擔心等他顯得有些過于刻意,便随手削了跟竹竿,心不在焉的坐在湖邊垂釣。
不料日頭将落未落之時,她等來的是一頂轎子。
映着夕陽餘晖,轎簾掀開,走下一個錦衣華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夏蓉若?”那女子挑眉看看她,“在下徐萱萱,久仰。”
萱萱,徐萱萱。夏蓉若腦子嗡——的一聲,手中的竹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這是穆子建的妻。
夏蓉若雖只聽到過只言片語的流言,但也足夠讓她知道,穆将軍待妻子極好,成婚四年,不曾納妾。
那女子居高臨下的在她的居所內轉了一圈,眼神中流露出一些同情,還有一些鄙夷,她放了一籃食盒在夏蓉若屋內的地上,“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夏姑娘也知道,今天是除夕,除夕便是一家人團圓的日子,有些不該有的念頭,姑娘還是別有的好。總歸姑娘是罪臣身份,有了什麽妄想,也實現不了。”
夏蓉若什麽也沒說,轉身将食盒提起順着窗外便扔了出去,冷冷道,“你可以離開了。”
徐萱萱沒說什麽,回身上了轎。
除夕之夜,無月無星。
她站在屋外,看着飄落的雪花,仿佛最初相見時,伽藍谷飄下的永無竟時的大雪。
穆子建照例來看她,下馬,他撿起地上的那摔壞的食籃,神色有些凝重,“蓉若——”長久以來,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她心中一顫。
穆子建道,“萱萱只是個弱女子,縱然她自作主張來看你有萬般不對,但你畢竟是習武之人,怎麽能出手重傷她?你有什麽怨氣,都沖着我來好了——”
夏蓉若不怒反笑,“我出手重傷她?”
穆子建立在門外道,“也許你不是故意,但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如你一般堅強健壯,從小便習武長大,經得起波折;萱萱她身子嬌弱……”
不帶他話音落地,一柄長劍閃着銀光從屋內飛出,直沖他面門而來,穆子建狼狽躲閃,只見夏蓉若長劍擲在他腳下,咬牙切齒,“滾,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不需要知道你們有多恩愛,也不想再見你!”
當他不愛她,那她的一切便都是錯。她說話是錯,不說話是錯。可能就連活着都是錯。她堅強,努力讓自己不恨他,努力活着,可到頭來,她的堅強倒也成了錯,成了她必須要承擔他嬌妻軟弱的理由。
他在她屋外的門口伫立良久,略帶悵然,道,“我欠了萱萱的,要用一輩子的情還她;我欠你的,這輩子只好欠着了,下輩子再還吧——”
她在屋內,倚着門廊背沖着他,不回頭,不惱火,不生氣,只是幽幽的道,“誰稀罕要你還,穆子建,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遇見你——”
穆子建在原地愣了良久,“你記着,鳳天國的百姓,是仰仗着你活着,才活着的。”
留下這樣一句後,穆子建離開。從此往後的三年,他再未出現。
夏蓉若一直很驕傲。他原先用激将法引起她活下去的欲望,可是今日因着萱萱來過,因着他不由分說的錯怪她,不信任她,便将她好不容易才對他重拾了一點點的依賴悉數毀滅。
他總是将她傷了個徹底。
那天,夏蓉若長時間的站在雪地中,一動未動,直至落雪将她埋成了一個雪人,第二天,太陽出來,雪又化掉,融雪沾濕了她的衣衫,她才恍然回神。
仿佛又回到她與他初識的那個冬天,冰水沾濕她的衣衫,他抱着她,為她取暖;然而此刻,她只有她自己。
夏蓉若愣神了許久,臉上終于出現一絲了然的笑意。
一個人又能怎樣,沒有人照顧又能怎樣。她張了張口,喑啞發出低低的撕裂的聲音,唇形翕合,“穆子建,你說的對,沒有你,我照樣可以活的很好。”
要說在戰場上夏蓉若的心如明鏡,沒人騙得了她;可是在情場上,她卻笨拙的很。
若穆子建只是憐憫她,徐萱萱又何必巴巴的跑到她這裏來宣誓主權。夏蓉若看不到,可是我看得到,徐萱萱轉身上了轎子沒多久,便将一個枕頭樣式的東西從衣服裏小腹的位置取了出來。回到将軍府之後,她自己故意從高臺上跳下來,崴傷了腳,哭着對穆子建道是夏蓉若蠻不講理的打傷她。徐萱萱才是穆子建的枕邊人,若不是覺得穆子建心有他屬,受到了威脅,又何必跟她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罪臣計較?
只可惜,圍魏救趙她用的順手,打草驚蛇她成竹在胸,面對如此拙劣的離間計,她卻看不透。
她只看到她對他的恨,卻不知道大恨的基礎便是大愛。
她為什麽不恨墨澤的君主,為什麽不恨景衛的君主,為什麽不恨攻城的墨澤将領,偏偏只恨他一人。
愛之深,恨之切。
世上唯有一個人能夠傷她傷的如此徹底,那也只因她愛他愛的徹底。
往後夏蓉若那雙會說話的眸子,便不再亮了。